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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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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劍

玉姝突然開口:“你叫什麽?”

“……游褚。”

玉姝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話落,場面再度隨之沈寂下來。

夏朝白這個最會打圓場的不在,連城妄只好臨時上陣緩和氣氛,他瞇眼笑道:“怎麽,小兄弟難道不想跟著上清宮宮主修煉?”

裴玉平時在幾個弟子面前確實不拘小節,但他的身份和修為擺在那裏,註定了拜他為師好處多多,哪怕是由師姐教導也是好事一樁。這對他一個看上去就命苦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大事。

更何況,玉姝可是神女,就算當她的徒弟,也是普通弟子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機遇。

只因為這一次的不重視就要走?

少年不語,玉姝卻好像讀懂了他的小心思,也沒有再多說一句。

“跟上。”

這是要收下他的意思。

聞言,少年猛地擡頭,眼底閃爍著幾不可察的驚喜。在他眼中,“仙子”一襲紅衣,腳下生風,晃眼的紅色錦袍搖曳著,恍惚間仿佛記憶中漁火節的篝火,自由而熱烈——那已經是他回不去的故土了。

少年眸色漸深,惡人屠戮了他的家鄉,一把火燒了那個小漁村。可憐他手無寸鐵,若不是白衣仙人從天而降,他也活不下來。

能在這裏學點東西,他就還能有報仇的機會。少年沒再遲疑,堅定地跟上玉姝的腳步。

以後他一定好好跟著“仙子”,不,以後該改口叫師姐。

……

目送兩個小不點離開,連城妄幸災樂禍地湊近姜素:“師姐,不覺得他眼熟嗎?”

姜素疑惑,思索片刻後確信地搖頭:“我不記得有遇見過這樣一個,天賦絕佳的少年人,否則一定帶回師門來了。你這是什麽意思?”

連城妄諱莫如深:“沒什麽意思。”

他暗嘆,不是人熟,是景熟。

要解釋這個這就要說到,為什麽他一直看不慣姓紀那小子。還不是因為那段上清宮口口相傳的故事,聽得他耳朵生繭。

小師妹是宗門上下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她是宮主的小徒弟,天賦高,修煉拼命,背後又有一個仙族撐腰,因此頗受關註,圍繞她的消息理所當然在門內不脛而走。

這樣一個令人仰慕的天才,突然和一個真實身世都沒有、不能修煉的廢人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各種八卦故事自然“扶搖直上”。

關於當初玉姝和紀扶桑的故事有好多個版本,但從來不變的就是他倆的初遇。

連城妄輕哂。

傳言中,淪落塵埃的小可憐在上清宮四下游蕩,期間不少人見過他,不是在草叢裏躲著,就是在野林裏撿果子。也並非沒有人去關心他,但這個小孩明明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卻是誰也抓不住。

誰承想,玉姝到來的第一天,那滑不溜秋的小孩就緊緊握著她的手不放。宗門天驕小小年紀也是俠肝義膽,當即為小可憐說話,將他留在了普通人想進也進不來的上清宮。

要知道他紀扶桑因為體內存不住靈氣,是個天生不能修煉的廢人,連普通人都比不上。現在不僅可以留在天才弟子最多的上清宮,還有每日接近神女的機會,太多人羨慕他。

這段半真半假的故事就這麽傳遍了宗門上下,甚至外門也有些謠言。

連城妄瞧不起這個天天粘著師妹的男人,沒什麽本事,只知道仗著一張好臉裝清高,明明他長得也不差啊。

就因為紀扶桑那張清冷出塵的面皮,甚至還有人將師妹和他比作一對兒,說什麽“美人救書生”,簡直氣得他七竅生煙。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同樣的場景,不同的人。

雖然當初那時候他不在宗門,但這種事情想也能猜到一些,無非就是太過可憐刺激到了師妹的憐憫之心,這才收留他吧。

連城妄沒有接著想下去,但心裏的邪惡小人忍不住拍手叫好:紀扶桑啊,仗著自己可憐天天借此找師妹說話。

這下更可憐的來了,加上師父的囑托在前,你在小師妹身邊還能排得上號?

——

其實連城妄真想錯了,玉姝從來沒有看見紀扶桑的可憐,不過現在這不重要。

教好一個新弟子,應該先教他引氣入體,使他熟悉最基礎的呼吸吐納,然後再運轉靈氣周天。不知道游褚悟性如何,可不要耽誤自己偷偷下山……

玉姝思索著,完全沒留意到前面逆著光的青綠色身影。

身著青綠長衫的少年緩步走來,步履從容,姿態溫雅,嘴角掛著淺淡的笑意,若不是他微變的眼神,根本看不出他已經被玉姝有所忽視的態度影響。

“阿姝,”他語調平緩而溫柔,充斥著關心,“這位就是阿姝的師弟?”

經這一句提醒,玉姝才想起紀扶桑在殿外等她這回事,然而他已經無比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她的衣袖,動作少見地熟稔親近,玉姝有些怔楞。

游褚的眼神一凝,小小年紀已經父母雙亡的他見到過太多世態炎涼。幾乎是瞬間,他就感受到了眼前這個青年對他態度的微妙。

他和這位……師姐,很親近。

紀扶桑的眼神依舊溫柔可親,玉姝全然不知那份來源於他的壓力已經悄然籠罩了身後略顯拘謹的少年。

玉姝想著修煉的事,下意識點點頭:“師父將他托付給我,我自然要領他修行,今日就開始。”

她想好了,擡眼與紀扶桑對視,語氣柔和,“糕點不吃了,改天再找你,這兩天會很忙。”

言下之意是讓他不要費力做糕點了。紀扶桑笑著,心中卻警鈴大作。他滿眼都是少年狼狽的打扮,幾乎是瞬間就想起了他與玉姝的初遇,笑得勉強。

他的語氣帶著些委屈:“你知道的阿姝,我根本無事可做,不如讓我陪著你。”

玉姝不置可否,攏在層疊衣袖下的指尖隨意掐訣,這就召喚出木劍,側身站上去。

她雖然年紀尚輕,法術收放卻已然熟練,隱隱有了仙風道骨的模樣,令游褚兩眼放光,仿佛又看見了救苦救世的仙人,心生向往。

驀地,玉姝身形一頓:她的木劍載不下三個人。

回頭再看,紀扶桑已經照常伸手等她將自己撈上木劍帶走,見她猶豫,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這才正視那個一身狼狽的少年人。

他的眼睛很亮,此刻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那把會飛的木劍,臉上的好奇和仰慕之情顯而易見。

紀扶桑微微蹙眉,倒是不想讓這樣一個家夥與玉姝同行,不過……

他側目望著遲疑的玉姝,心中有數,玉姝定然不會在此時拋下這個蓬頭垢面的少年。不如他先退一步,在玉姝心裏的形象也算是得體。

然而,玉姝突然開口:“你想學這個嗎?”

這話是對著游褚說的,後者聽了神情呆滯,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看得紀扶桑眼皮一跳,更不把這個傻乎乎的家夥放在眼裏。

反應過來後,游褚小跑了兩步,在木劍跟前停下,一直保持嚴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控制不住的喜悅。

“我能學嗎?”不等玉姝回答,他兀自接話,“我想學!”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應,玉姝勾唇一笑,從儲物戒裏取出一把嶄新的木劍,和一張黃符。她改變主意了,不如先讓這小師弟粗略體會一次靈力的周天流轉,再回去吐納。

她隨手一拋,那木劍就精準落在了游褚伸長的臂彎裏,連同劍身張貼的符紙一同被游褚拿到手裏。

游褚艱難的單手握劍,手臂上青筋突起,卻也沒能輕易握住劍柄,大半劍刃拖在地上。這木劍完全不像玉姝握在手裏那樣輕松,托著沈甸甸的,少說有七斤重。但他盡力還是能擡起這把劍,將它雙手握住,做出一個滑稽的揮刀姿勢。

瞧著有些好笑,但紀扶桑笑不出來。

玉姝的劍雖然要多少有多少,只是木劍,卻也是長輩們盡心打造的,用料不凡,刻劍時更是加入了咒印,隱隱有仙族靈氣附著,尋常弟子根本拿不動。

這家夥人不聰明,資質倒是真高……紀扶桑背對著玉姝,臉色更差了。

玉姝囑咐道:“符紙貼好,站在上面。”

游褚一步步照做,小心翼翼地站在並不寬大的劍身上,聽候玉姝指導。下一刻,只見玉姝唇角微動,三個字隨風飄過,木劍已然動身。

先是在空中搖搖晃晃、顫顫巍巍一陣,隨後逐漸平穩。正當游褚剛剛安心之際,木劍如離弦之箭般飛離此地,眨眼間了無痕跡。

一碧如洗的晴空中,只留下長串驚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游褚有記憶以來,聲量最大的一次。

玉姝笑意更深,招呼著目瞪口呆、險些維持不住溫雅儀態的紀扶桑:“別站這,我們也走。”

她熟練攬著紀扶桑,悠哉往自家院子禦劍,滿心愉悅。她總覺得這些事已經做過一遍,再做一次簡直輕車熟路,太好玩了。

紀扶桑魂不守舍地跟著玉姝回到小院,早一步出發的游褚已經到了,木劍插在院門口,人攔腰掛在樹杈上。

其實他已經很厲害了。

紀扶桑沒什麽好避諱的,心中對游褚的印象大為改觀。他一直不甘心於自己不能修煉,為此遍覽群書,雖然依舊不能聚氣入體,對這些東西還是有點了解的。

“不錯,竟然真飛回來了。”玉姝淡定走到石桌邊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我剛剛給你的是聚靈符,讓你提前體驗了一番有靈力的感覺,如何?雖然我有註意控制方向,但你能不被影響,沒有掉下去或者偏離方向,還是很厲害的,不愧是師父口中‘天資聰穎’的孩子。”

玉姝這話和紀扶桑想得分毫不差,他盯著正從樹杈子上艱難往下爬的游褚,神色覆雜。

一個天才,想取代他在神女身邊的位置恐怕輕而易舉。

他只不過是一個廢人。

紀扶桑眼神黯淡,茶言茶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鯁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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