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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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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涼風吹過,玉姝頓時全身冰冷,原先僅有的一點困倦也消失殆盡。

她定定地望著玉鶴鳴的眼睛。恐怕這件事師父本來也沒打算再瞞著她了,不然父親沒道理突然把這件事告訴她。

“阿姝,我把這事說給你聽也是想說,你還有師門的朋友,你不是一個人。至於那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忘了扶桑吧。”

玉鶴鳴正色道,“他早就不在了。”

夜深,玉鶴鳴最後還是沒讓她立刻去見裴玉,按著她回了房間,只是不知道那些勸慰的話她聽進去了多少。

第二天一早,薄霧輕籠。玉姝越想越不對勁,她早早醒來,先是望著雕花的房梁放空,而後又一寸寸拂過思問劍泛著冷意的劍身,提著劍,翻身下榻徑直奔往碧霄殿。

蒼翎那句意味不明的話、越來越可疑的蠱蟲、還有大師姐的身體,每一件事都如同寒冰重重壓在她心上,讓她遍體生寒,必須找裴老頭問個明白。

玉姝抿唇,至少在應戰魔王身死之前,她得為好師姐做點什麽。

青石小徑旁,擦肩而過的司竹瞪大了眼睛,連忙把端來的早膳隨手擱在屋裏也跟了上來,鵝黃的飄帶一顛一顛地飄。

“神女一大早去哪兒啊?”

“找師父。”

見玉姝馬不停蹄、面帶憂愁,司竹想了想,兀自停下了腳步,她還是回去多準備些藥膳吧,瞧阿姝這樣子一定是有大事,可不能再拖累她了。

小姑娘轉身回了小院,和後來的游褚前後腳進門。

見到幾日不見的游褚,司竹神情更加覆雜,她昨天才知道這小侍衛竟然不是神女新收的徒弟,而是師弟!

師弟哎……同出一個師門,感情甚篤。

司竹情緒更加低落,小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阿,師姐在屋裏嗎?”

司竹蔫蔫兒答道:“不在了,你去宮主那兒找找吧。”

游褚垂眸思索,這麽早出門去找師父,想來有大事要商量,他得去看看師姐。

剛剛落地的黑影倏忽又走遠了,司竹拖著虛浮的腳步在石桌旁坐下,郁悶了一陣,突然擡起頭來:“我要振作!下次神女大人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不能再拖後腿了。”

話音剛落,小丫頭又仰起頭來,取回自己的法器開始修煉。

另一邊——

空蕩蕩的碧霄殿靜可聞針,只有香爐裏的青煙在裊裊隨風飄揚。玉姝熟練地轉向繞過回廊,往月湖去。

沈穩的腳步踩在綿軟的花草間,幾乎沒有腳步聲,可裴玉還是聽見了。

他一襲素衣,獨自坐在亭中執壺斟茶,熱氣騰騰,模糊了他的臉。

一杯清茶被推至石桌對面,裴玉開口了:“來了就坐吧,過來。”

玉姝踩著機關過去,翩然落座,探究的視線落在裴玉卸下偽裝的臉上,飽經風霜的一張臉,百年的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

既然知道她要來,那多半也知道她來的原因,玉姝決定開門見山。

“師姐怎麽了?”

此話一出,裴玉清明的眼珠子又黯淡幾分:“我也不瞞著你,當年你師姐在戰場上丟了一半神魂,幸而得一瀕死的仙族長輩搭救。他為她渡了一口仙氣,這麽多年才能靠一半神魂活著,但……”

他古井無波的聲音突然帶上些顫抖,“幾年前,仙氣不夠了,神魂缺失帶來的傷害越來越大,你師姐她恐怕沒有多少時日了。”

如今靈氣稀薄,仙族修煉同樣不易。說什麽“仙氣”,恐怕就是前輩臨死前將自己全部的修為都渡給了師姐。既要師姐不排斥這股靈力,又要靈力的量足夠輸送,很難再現一次這樣的續命方法了。

同樣的方法行不通,只能另尋辦法,這就是師父和父親交易的原因。

玉姝眉頭緊蹙:“這些我們怎麽不知道?”

裴玉無奈撐著桌角:“你也知道姜素的性子,她認為自己的死是板上釘釘的事,幹脆不讓你們操心,可是……”可是他不想認命,姜素是他收的第一個徒弟,也是最聽話的孩子。

玉姝想到了此行的目的,平靜下來:“你現在知道怎麽救她了。”這是陳述而非疑問,裴玉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

“祁連山一帶有古神遺跡,或許是個秘境。只要你父親能交出靈樞石,我就可以打開秘境。古神秘境裏一定有古神的殘響,只要能和他對話,收集到古神的靈息,只需一點,我就可以想辦法為姜素修覆神魂。”

點到為止,師徒二人沒有再多言。對坐片刻,玉姝起身:“明天就動身,把開啟秘境的方法教給我。”

裴玉摸索一番,掏出一張羊皮卷,玉姝接過只看一眼便明白其中原理,將羊皮卷收下離開了月湖,只留下裴老頭一個寂寥的背影。

剛現身在回廊,玉姝便知道附近有人,直到看見游褚猶疑踱步的身影才放心下來。

游褚不會進入月湖,因為當初還沒有教他這個。更何況,他變成現在這樣半人半妖的情況之後就使不出陣法,更加沒有進入月湖的可能了,只好在外面等著。

玉姝站著沒動。她想起來裴玉剛剛的話,視線一動不動地定在游褚身上。

他們說,前段時間魔族一直在搗鼓的這個蠱蟲可以控制人的心神。

“一旦受到控制,輕則變得癡傻,重則當場暴斃。同時,這也是魔族奪舍軀體的一大助力。”

圭堯千方百計想把那蠱蟲種在她體內,卻沒想到陰差陽錯被師弟吃了。蒼翎說他會去找一副更好的身體,師弟會有事嗎?

“師姐!”

游褚終於發現了她,立刻向她小跑過來,腳步噠噠噠響,玉姝幻視了他的毛茸茸耳朵,輕笑一聲,還是像小狗。

游褚不明所以,似乎是覺得這樣有失形象,又收斂了動作,在玉姝身邊站好,陪她往外走。

“不問問我去做什麽了嗎?”

游褚搖搖頭,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師姐不說,我不問。”

玉姝一邊往大殿走,一邊拉住游褚的左手,指尖輕輕搭在他的靈脈上,慢悠悠開口:“那我告訴你好了。明天隨我去一趟秘境,古神秘境兇險萬分,不得馬虎。”

游褚聽進去了一半,另一半心思都隨著玉姝的動作神游天外了。

師姐她,在幹什麽?

細膩的指節劃過他的手腕內側,留下一陣若有似無的顫栗,他心裏麻麻的,腦中有一瞬間空白。

玉姝沒等到游褚的回應,擡起眼看他,卻發現他在發呆,氣笑了:“還和以前一樣,是個呆瓜。聽到我說什麽了嗎?”

游褚猛然回過神來,連連應聲:“是,師姐,我去。”

玉姝板著臉背過身去,嘴角才止不住勾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她不放心將中蠱的師弟一個人留在外面,還是走在她身邊比較安心。她剛剛探聽了游褚的靈脈,除了心跳快些,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到底是年輕氣盛身體好啊。

第二天,祁連仙山——

“……你們?”

祁連仙山高大巍峨,襯得山腳下的幾個人格外渺小。玉姝身後跟著小師弟,跟前站著幾個熟人。

沈瑯,陸良川,謝雅容。

裴玉揮揮道袍,面帶微笑:“是我叫他們來的。”

如果不是魔王覆生這檔子事攪亂了計劃,裴玉壓根不會將這件不確定的事交給她做,畢竟古神秘境只在傳說中有記載,真實經歷過的人,早已化作千百年歷史長河中的一捧沙土,內裏有多危險不得而知。

眼下他既得留下穩住局面,又不能讓姜素本人知道,只有玉姝有這個實力一試了。就這樣,找來幾個實力不俗的後輩一起進去,也算是幫幫忙。

沈瑯上前一步:“神女放心,我的陣法學得很不錯,相比能略盡綿薄之力。”

陸良川翕動著嘴唇,他不會說話,最後吐出來一句:“我也是。”

謝雅容笑笑:“神女放心。就算是不能幫忙,我也不給你拖後腿,這兩天我已經突破到金丹大圓滿了。”

玉姝略一頷首,一行人站在仙山腳下,蓄勢待發,裴玉在身後施法,他早早在地上設下大陣,眼下只需在後面催動靈力,勾連陣法。

玉姝還是沒忍住,悄悄側身問沈瑯:“你不是靈脈受損,沈掌門能同意?還有你那個,朋友們。”

沈瑯但笑不語,倒是陸良川一臉正色,搶先答了句:“有我護著他,沒事。姓顧的已經被我打暈了,沒有個兩三天醒不過來!”

沒等玉姝想到是哪個姓顧的,一道白光閃過,陣法已經起效了。

恍惚間玉姝感覺周身浸泡在溫潤的深水裏,流水潺潺繞過她的耳畔,游魚親吻她的指尖。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熙熙攘攘的說話聲漸次響起,玉姝睜開眼,看見明媚的陽光照拂著碧霄寶殿的金頂,折射出陣陣金光。有古剎鐘聲自遙遠的天際傳來,飛鳥掠過深藍的天空。

玉姝坐起身來,茫然地望著周遭流動的人群。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出現在這裏,還躺在地上,每個人都好高,她挺直了腰板也只能看見來往大人們的束腰。

“我……好矮。”

這有什麽不對勁嗎?沒有啊。

有一道聲音在她腦中響起,玉姝豁然開朗。沒錯,她今年才五歲,當然矮了。

今天是父親帶她來拜師的日子,等學了武,開始修行,她一定可以長得比哥哥們都高!

父親母親不知道去了哪裏,周圍的弟子們好像都沒看見她,大家都很忙。玉姝勉強自己轉動本就不大的腦袋瓜子,她想去找母親,可是臺階好高,她得一步一步爬上去,可是有太多人踏過這帶著塵土的石階了。

玉姝低頭整理著自己精致的小衣服,把額間的珠簾撥正,她決定就在這裏等父親母親來找自己。

百無聊賴之際,玉姝望向大路邊上的草地,在一團團、一簇簇的草叢花叢中,有一雙眼睛。

是的她沒看錯,有一雙漆黑的眼睛在草叢裏躲著看她。

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玉姝慢悠悠走過去,好像自己曾經也做過這樣的事。她俯下身來,對那個躲在草叢裏的人說:“你是誰?”

湊近了看,這是一個臟兮兮的小男孩,他畏畏縮縮地退回草叢深處,只是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悄悄打量她精致華麗的衣裙。

小男孩不回話,玉姝疑惑的歪著腦袋,向他伸手:“地上臟,跟我出來吧。”

小孩一楞,直勾勾地看著她,不自覺將手放在她手心裏,一雙幽深的淺金色眸子熠熠生輝,看得她有些入神。

“你的眼睛很好看。”

小孩陡然反應過來,像只受傷的小獸一樣想縮回原來的地方,卻被玉姝一把拉住,從滿是塵土的草叢裏拔了出來,他整個人像是地裏剛出土的蘿蔔。

小孩先是一驚,隨後蹲在地上,漂亮的眼睛低垂著,在小玉姝看不到的地方溢滿了自卑和恐慌。

小玉姝禁不住心中一軟,這種感覺太熟悉了,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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