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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翎還是紀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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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翎還是紀扶桑

山風將薄霧吹散了些,也輕輕拂過玉姝額間的碎發,讓她將紀扶桑看得更清楚。

視線掠過他的脖頸,竟露出些斑駁的紅痕來,細密交疊的傷痕約摸半寸長,一點點從他的衣領之下往上蔓延,如同醜陋扭曲的千足蟲,一路爬到他的下頜,甚至半邊臉頰。

蒼白的面龐上,那痕跡顯得格外猙獰刺目,好似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玉姝呼吸一滯,猛地想到那可怖的傷痕的來處。她大約能想到,蒼翎的身體被埋葬在歸墟黑火中,曾經百年日夜不息地為火焰提供靈氣,早該被燒得只剩黑灰,現在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裏一定是花了大力氣。

魔將能想到的東西她也想到了,還知道得比他多。為什麽蒼翎不另挑一副身體,還堅持用這副破損的軀體?

玉姝抱有一絲希望,希望現在紀扶桑還能掌控自己的意識,那他們或許走不到再一次對立的那一幕。

尖銳的酸澀猝不及防刺入心口,玉姝喉頭發酸。

對面的紀扶桑倚靠著枯樹,將玉姝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眼中微弱的期待如同風中殘燭,隨她的動作飄搖。

“阿姝,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玉姝下意識垂下眸子,此刻心中竟然意外地平靜,比她預想的情緒更平淡。

她的眼中瞬間閃過當日的場景。沖天火光,千百族人在前開道,給她殺出一條血路,是她一劍捅穿了他的胸口。

仙長們磅礴的靈力順著她的劍法,在那一天發揮出超然的力量。眼前人的胸口有一個血洞,由此為中心整個人宛若瓷器般碎裂,由內而外發出耀眼的光芒。

冰冷的劍鋒、絕望的眼神、同族倒下的悶哼……太沈重了。

最後,屍山血海中,紅發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放出了此生最後一個咒字,煙消雲散。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這山間濕潤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的痛楚已經壓下。

“不悔。”

一句話,兩個字,山風都好像因此凝滯了片刻,氣氛變得僵硬。

此話一出,紀扶桑眼底的微弱火光慢慢消失,變得空洞而冰冷,魔王周身的陰郁之氣如有實質,再尋不到任何屬於“他”的痕跡,陌生的氣場撲面而來。

現在,或許應該叫他蒼翎。

玉姝瞇起眼睛:“我只恨,當初為什麽留下了後患,沒有仔細檢查你的屍體。”

“很好。”他開口,聲音沒變,語調卻完全不一樣了,“聽見了?人家根本不稀罕見到你。”

這句話說得沒由來,語調平直,不帶一絲情緒,卻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玉姝心下一動。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魔王話音剛落,玉姝毫無征兆地動了,身隨影動,一道淩厲的掌風已經直劈魔王面門,一擊不中,她旋身抽出長劍,劍鋒冷然印照出魔王不屑的眼神。

蒼翎顯然沒把她放在眼裏,當年集眾家之力才能殺掉他的女孩,現在又能長進到哪兒去。

玉姝並不在意他的眼神,一劍被躲了過去,卻也在他狼狽的臉上添了一道血痕,蒼翎身子一僵,頓時翻卷玄袍,陰寒之氣湧出,將玉姝隔絕在外,擋下她的下一步殺招。

“砰!”

兩股力量撞在一處,勁風四起,吹得地面荒草倒伏。

玉姝退後數米,劍身震得她虎口發麻,卻感到魔王的力量並非想象中那般磅礴不可抵抗。她攻勢不停,招式越發淩厲,目光緊緊鎖住對方。

蒼翎身形飄忽,出手沒有章法,卻總能堪堪卸了她的招式。十幾招下來,玉姝心中的違和感愈發強烈,他身上洶湧的魔氣好像透著幾分虛浮,格擋動作滯澀,不肖當年風範。

這絕不是刻意放水會暴露出來的問題,更像是他後勁不足,身體不堪重負。

兩道身影在林間急速交錯,掌風劍影間帶起呼嘯之聲,細沙碎草被卷得漫天飛舞。不過看似激烈,兩人都未盡全力。

忽然,玉姝虛晃一招,而後後撤數米,站定在木屋之前。

蒼翎幾乎同時收手,翻湧的魔氣逐漸收斂。他氣息尚且平穩,面色卻越發蒼白,臉上的紅痕幾乎再度裂開,滲出絲絲血跡。

片刻沈寂之後,蒼翎垂眸望著滲血的手掌,率先打破沈默。

“這具軀殼確實不甚合用了。”他平靜的聲音好似在說一件平常物件,“無妨,我會去換一件……更合適的。”

話音未落,人已經如墨般消散在風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就在他消失的一瞬間,另一側的山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一雪白的身影略顯狼狽地從樹後沖出,身上掛著尚未幹透的露水。

玉姝來不及平緩情緒,眼睛直勾勾地凝視著少年頭上的雪白獸耳。他發絲微亂,氣息不穩,顯然剛剛掙脫迷障,毛茸茸的耳朵就那麽大大咧咧地耷拉在腦袋上,顯得有些情緒低落。

游褚擡眼,剛好看見那抹消失的黑影,他臉色一沈,奔至玉姝身邊,目光急切地將她上下打量一遍。

“你沒事吧?”

他是聲音帶著幾分未平息的慌亂。

玉姝搖了搖頭,臉色蒼白,眼神卻依舊平靜。她望著魔頭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游褚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苦澀的情緒溢滿胸口,只是沈默地護在她身側半步之遙的位置:“走吧,我們回去。”

一路無言,山風穿過荒草地,發出“嗚嗚”的哀鳴。

……

夜色沈沈,壓著碧霄殿的飛檐。

玉姝與游褚一前一後踏上山門的石階,還沒等小弟子通傳,便看見三道熟悉的身影已候在殿外的廣場上,正是她的師兄師姐們。

“玉姝!”

為首的大師姐最先迎上來,眉眼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語氣依舊平和,“可算回來了。”

她的目光越過玉姝落在游褚身上,只見他衣袍沾著塵土草屑,略顯狼狽,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游師弟?你怎麽……”她怎麽不知道游褚也跟去了。

一旁的夏朝白抱臂而立,朝玉姝微微頷首,見她無恙,緊抿的唇線才放松下來。

“終於回來了。”另一側,倚在石欄上的連城妄懶洋洋開口,他挑眉瞥了游褚一眼,嘴角噙著玩味的笑,但轉向玉姝時眼神裏帶上了幾分認真,“沒事吧?”

玉姝搖搖頭:“無事,讓你們擔心了。”

幾人簇擁著玉姝走向正殿,游褚下意識想跟上,卻被連城妄勾住肩膀,兩人哥倆好一樣勾勾搭搭著,連城妄嘻嘻哈哈道:“哎師弟,且慢且慢,先和師兄說說,你剛剛去哪兒了?”

游褚抿唇,只得留下。

殿內燈火通明,氣氛比殿外凝重得多。裴玉靜坐在上首,神色平和,好像對她平安歸來早有預料。下首的幾位掌門卻坐立難安,一見她進來,焦急的目光齊刷刷投來。

師兄師姐們並沒有跟進來,玉姝淡定走到堂下,行禮。

“師父,諸位掌門。”

“回來便好。”裴玉聲音溫潤,“他約你說什麽?”

玉姝定了定神,將今日所見所聞細細道來,略去了些不必細說的事情,只重點說了她與蒼翎交手的過程。

“……雖然他的魔氣依舊陰寒逼人,招式詭譎難明,但我覺得,其力有不足,氣息運轉之間好似頗為滯澀,仿佛被限制,氣力無法全部施展。”

她猶疑著,斟酌字句,“目前看來,威勢遠不及當年。”

幾位掌門聽了,先是驚訝疑惑,隨即就是幾分期待。

“當真?”

沈乘風的身體已經好了不少,他懨懨窩在木椅上:“魔將實力不減當年,魔王卻實力不行了嗎?若真如此,豈非天賜良機。”

淩九昭沒說話,眼裏也有幾分躍躍欲試。

“他沒有同你說些什麽嗎?”

聽見這個問題,玉姝楞了一瞬:“沒有。”

裴玉沒有立刻表態,他聽完玉姝的敘述後靜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平穩的聲音中帶著一股定人心神的力量:“事關重大,還需從長計議。玉姝舟車勞頓,先回去好生休息吧,諸位掌門暫且留下。”

師父發了話,玉姝行禮退出大殿,回到清冷的院落時,天還黑著,明月偏西。

“神女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剛剛行至院門口,一道鵝黃的身影如同鳥雀般從廊下飛奔出來,正是消失了很久的司竹。

小姑娘眼圈紅紅的,一把拉過她的衣袖,上下檢查著她的情況,語氣又快又急:“嚇死我了,我昏睡了好幾天,醒來就聽說蒼翎活了,你竟然獨自一人去見他?”

她四下望了望,寂靜的院落裏只有她們二人,幹脆抱住玉姝,帶著哭腔的聲音悶悶地從玉姝懷裏傳來:“我擔心死了阿姝,我下次一定小心,不讓你一個人涉險。那個魔頭有沒有傷你?”

玉姝無奈笑笑,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將她拉出來:“我沒事,不用擔心。”

司竹站直身子,這才註意到玉姝眉宇間的倦色,立即讓開一條路:“是我心急了,一定累了吧,快休息。”

她收拾好東西,默默退了出去,將院門帶上。

院中只剩下玉姝一個人,她悠悠走到石桌邊坐下並未進屋。

夜空如洗,一輪冷月高懸,將清輝灑滿庭院,照亮了枝頭飄然雕落的紅梅。這院子裏愈發寂寥。

她獨自坐著,魔王反常的表現,師父沈靜的眼神,掌門焦躁的詢問,還有那張傷痕累累的臉……諸多畫面在腦中交織,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院門處響起。

玉姝擡頭望去,那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緩步走進來,青衫垂地,向來年輕的面容上也帶著幾分風霜,正溫和地看著她。

“爹。”

話音剛落,玉鶴鳴突然咧嘴一笑,聲音爽朗,剛剛的仙人氣質瞬間蕩然無存。他邊走邊說:“就知道你沒睡,哈哈。”

他大大咧咧在桌邊坐下,自顧自倒了一杯茶,還是司竹午時泡的,現在涼得徹底。他猛灌一口茶,咂咂嘴:“嘖,太淡了。既然沒睡,陪你爹嘮嘮。”

玉姝瞧著玉鶴鳴粗放的動作,知道他是故意如此,只輕輕“嗯”了一聲。

玉鶴鳴放下茶壺,目光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轉了轉,笑容收斂了些,語氣隨意:“兩族交戰這種東西,本來也不該壓在你一個小丫頭身上。”

“其實也就這麽回事,天塌不下來。”他拍拍自己結實的胸膛,哼笑一聲,“也別太擔心了,還有我這個老骨頭頂上,大不了還有你大哥二哥。”

“說是這麽說,你一個神女自然要當此大任,但當初不過是個交易,你這是無妄之災,該歇就歇。”

沈默片刻,玉鶴鳴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石桌:“對了,那天還沒跟你說完的,你那個師父要從我這兒拿一把鑰匙,靈樞石。”

話題轉得突然,玉姝來不及反應,細細思索一番:“靈樞石是什麽?”

玉鶴鳴笑意淡了幾分,那是古神秘境的鑰匙,秘境兇險萬分,且鮮有人知。你師父一定要去,恐怕是為了你那個大師姐……”

姜素?

玉姝眉頭緊皺,她從沒聽說師姐出事,心中瞬間緊張起來:“師姐怎麽了?”

玉鶴鳴嘿嘿一笑,意味不明:“那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要進去為她找什麽,續命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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