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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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心理咨詢室布置得很溫馨,刷成綠色的墻壁,大片觀葉植物,米色的沙發。

對面的醫生是為年約四十的女性,衣著雅致又不會過於正式,嘴角漾出堪稱悲憫的笑意。

“你的身體很健康,排除甲狀腺功能或其他疾病導致的心情抑郁,根據心理量表,目前你屬於中度抑郁癥。”

馮誰怔住。

醫生放下檢測報告和量表,起身去水吧接了杯咖啡,折返回來,放在馮誰跟前。

她拿起筆記本和鋼筆:“你今天能來求助,已經跨出了很大一步,在我們開始之前,我需要讓你知道,我們今天的談話內容是保密的,除非涉及到你或他人的人身安全,也就是法律規定的保密例外。你可以放心地在這裏傾訴任何事。”

咖啡的熱氣裊裊上升,勾勒出各種抽象圖案,寂靜持續有頃,醫生微微一笑:“沒關系,不如我們先從你最近的失眠說起,你的失眠是從一個月前開始的,為了更好地了解情況,你願意多告訴我一些嗎?比如失眠時身體是什麽感覺?心跳加速還是肩膀緊繃?”

“我……”馮誰擡眼,醫生微傾身體,目光專註鼓勵地望著他,“感覺腦子很麻木,身體非常沈重……”

醫生靜靜傾聽,不時在筆記本記錄,看著馮誰的目光不帶任何評判,他慢慢放松了些。

醫生輕聲說:“最開始失眠,是因為什麽導致的呢?”

馮誰松懈的神經陡然繃緊,擡眼看向對面,醫生的目光仍溫和而安靜。

“一點小事。”馮誰含糊其辭,“無關緊要的。”

醫生頓了一下:“抱歉,我註意到你提到‘無關緊要的小事’時,不自覺握緊了手,我們能一起看看這個‘無關緊要’和‘握緊的手’之間發生了什麽嗎?”

敏銳而富於攻擊性,卻並不讓人覺得冒犯,像是耐心細致的引導者,邀請人進入被刻意忽視的角落。

面前的醫生很厲害。

馮誰慢慢松開緊握的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放下咖啡,杯碟磕碰發出輕微的響聲。

“咖啡很好喝。”馮誰突然說。

醫生楞了一下,笑道:“謝謝,自己做的,你平常也喜歡喝咖啡嗎?”

“什麽豆子?”馮誰沒回答她的問題。

醫生看著他,馮誰回視。

短短的幾秒鐘時間裏,醫生平靜的外表下有什麽在飛快運轉,她幹凈的眼睛有一瞬的空茫,那是沈浸於思緒中而忘記外界的甚至忘記肉/體的表現。

她要說謊。

馮誰註意到了。

奇怪。

馮誰慢慢靠在椅背上,醫生也開了口:“阿拉卡比咖啡豆,很常見的。”

馮誰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醫生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拉回來,跳過了馮誰不願談論的部分:“你情緒上的低落是從六年前開始的,你願意談一下當時的事情或者感受嗎?”

“我……”馮誰張了張嘴,半晌後自嘲一笑,“抱歉啊醫生,我想說來著,專門跑過來,就是想找人好好傾訴一下,可真到了這種時候,怎麽也說不出口……”

“沒關系的。”醫生柔柔一笑,“你能來求助,就已經很棒了。先前也說過,我們出於職業素養,你在這裏說的任何事,原則上我們都會保密,不會告訴第三人。這個心理咨詢活動是由政府財政支持,完全合規正式,你不用有後顧之憂。”

“嗯,我知道。”馮誰又喝了口咖啡,站起身,“下次吧,抱歉耽誤您時間了。”

醫生有些錯愕:“馮先生……”

馮誰推門出去。

街上的熱浪撲面而來,喧囂的人聲混著汽車聲,給人以真實世界的感觸。

馮誰的手在微微顫抖著。

差一點,就沒忍住對人全盤托出。

他慢慢往前走,拿出手機。

鼻尖還縈繞著咖啡的氣味,一股茉莉、水蜜桃和不知名的茶葉味。

和昨天在廣場上喝到的一模一樣。

他在搜索欄鍵入關鍵詞,出來的結果第一條是巴拿馬翡翠莊園瑰夏,馮誰皺了皺眉,換了個購物軟件,輸入“翡翠莊園”。

搜索結果中,咖啡豆的價格一千多一磅,單位是美金。

馮誰盯著單價,嘆了口氣,貴成這樣,就是想買回來對比一下也不行了。

大概是自己天馬行空的妄想吧,果然是病得不輕。

他收了手機。

停職很快過去,馮誰回去上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經理臉色,經理對他跟以前沒什麽差別,他好歹松了口氣——工作算是保住了。

午休時有人提起心理咨詢:“我大姨也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去的,人好端端地進去,出來腫著兩個眼睛,但聽我大姨夫說,這些天精神明顯比過去要好些,以前她總郁郁寡歡的,動不動就發呆,要是沒人在身邊,能在一個地方坐一天。”

馮誰吃飯的動作頓了下。

“那看起來還是有用哈。”

“是挺有用的,正常咨詢一小時六百呢!誰有那閑錢。”

“哎你這麽說我也想去看看,上班上得我怨氣沖天的。”

“你那要看法師……”

窗外雨勢轉大,沙沙的雨聲漸漸淹沒了談話聲,馮誰很快吃完。

食堂有免費提供給員工的自助咖啡,鬼使神差地,馮誰接了一杯。

沒什麽特殊的香氣,普普通通的平價咖啡味,馮誰搖了搖頭,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他一口喝完咖啡。

下班時,雨勢仍不見收斂。

馮誰打車半天打不上,最後索性作罷,直接走進雨裏。

酒店離最近的地鐵口有五百米距離,馮誰只走出不到十步,渾身就被澆透。

雨幕和騰起的霧氣遮住了視線,馮誰雙手插兜,趁著沒人看見,踩水坑裏的積水玩。

身後響起喇叭聲。

馮誰立刻走出水坑,往旁邊讓了讓。

車開得很慢,沒有濺起積水,馮誰的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蕩,直到又一聲刺耳的鳴笛響起。

他懶洋洋地轉頭,帶著幾分不好惹的警告,和後座的趙知與對上視線。

馮誰腳步停住。

一直龜速行使的邁巴赫也停了下來。

冰涼的水珠從天幕落下,重重砸在馮誰身上。

雨中的世界不可思議地明亮,空氣裏混合著一股泥土的腥氣和冷冰冰的雨水味。

世界被隔絕在外,馮誰目之所及,只有趙知與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兩人無聲地對視片刻,趙知與開了口,聲音帶著點過度吸煙後的沙啞:“上來,順路送你。”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想趙知與想得夜不能寐,居然給他撞上這樣好的機會,兩個人坐在封閉的車廂,他一轉頭就能看到趙知與俊美的臉,聞到趙知與身上的氣味。

走上前,拉開車門,坐上去,趁趙知與還沒反悔。

馮誰的腳步卻紋絲不動。

他在想什麽?

原來他是這麽恬不知恥,這麽癡心妄想。

雨水從臉頰滑落,現在的自己一定很狼狽吧,而趙知與衣著齊整,領帶系得端端正正,頭發一絲不亂。

馮誰勾了勾嘴角:“不用了,不順路。”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謝謝少爺。”

趙知與面無表情盯著他,目光中蘊含的情緒委實覆雜得可怕,馮誰再次直面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趙知與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一眼就能看穿的傻子了。

“讓司機先送你。”趙知與堅持,“衣衫不整地,像什麽樣子。”

馮誰低頭,身上全濕了,西褲和襯衫緊貼著身體,胸前甚至隱隱現出兩個紅點。

他腦子一下子宕機,他剛才就是這幅樣子跟趙知與說話?

馮誰擡起頭,盡量顯得輕松不在意:“我只是個普通人,沒那麽多觀眾。”

“馮先生畢竟做過我的保鏢,這幅樣子只會讓我丟臉。”

“是嗎?”馮誰微微一笑,靈魂已經離體,只剩軀殼的本能反應,“趙先生也做過我的雇主,趙先生曾經的樣子,也沒多讓我長臉。”

話出口,馮誰就後悔了。

趙知與動了,傾身過來,似要打開車門。

大概要揍他一頓吧,馮誰想,他怎麽能吐出那麽惡毒的話,趙知與要揍他的話,他還是不要還手的好,畢竟他自己也想揍自己。

就在這時,又一聲喇叭在另一邊響起。

李就從降下的車窗探出腦袋大吼:“上車!給你打一百個電話了!”

趙知與在看到李就的那一刻停下了動作,慢慢收回了手。

雨大得幾乎連成水幕,趙知與的眼睛在水幕後時隱時現,眼裏似乎蘊含了什麽,又似乎只是一無所有的平靜。

趙知與轉過頭直視前方,側臉冷硬疏離,車窗升起,邁巴赫無聲駛離。

馮誰捋了把頭發,上了李就副駕。

“你傻站著幹嘛呢?”李就嫌棄地扔了條毛巾給他。

馮誰用毛巾按住腦袋:“就兒,我好不容易盼來的艷遇,被你那一嗓子吼沒了。”

“艷遇?剛才那車上是美女嗎?這這這……你是不是準備上她車來著?哎呀你說這怎麽弄得,主要是雨太大了我也沒看清楚……”

馮誰靠著椅背,嘆了口氣:“你賠我一場美夢。”

李就真的不安起來:“哎都怪我這眼睛……”他突然眼前一亮,“要不我帶著你去追,說不定能趕上呢。”

馮誰捋下毛巾看他,慢慢笑了:“開玩笑的,走吧。”

李就見他笑了才松口氣:“害,我以為真壞了你好事!你說你單了這麽些年,好不容易有興致了,你說那艷遇是誰啊?酒店客人嗎?這個會不會違反什麽規定……”

李就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馮誰目光空茫地投向前邊霧氣籠罩的城市。

他為什麽拒絕了?

他怎麽會拒絕?明明這麽千載難逢的機會,以後一輩子都不會有了。

他是真的病了,所以腦子不清楚,一時異想天開,一時又沖動不顧後果,如果時間重來,他要在趙知與讓他上車的那一刻,就立刻拉開車門坐上去,趁著對方沒反應過來,一把抱住溫香軟玉,大不了挨頓揍,可餘生就有可以回味的時刻了,最好趁趙知與掙紮不得的時候,強行親一口……

馮誰猛地一巴掌拍在腦門。

“你咋了?”李就轉頭問他。

“就兒。”

“嗯?”

“我越來越猥瑣了。”

“……”李就認真思考了一下,“男人發情的時候是這樣的,說明那車上的美女是你真愛。”

“就兒。”

“嗯?”

“你真聰明。”

“那是。”

晚上,暴雨傾盆,馮誰走進了社區的心理咨詢室。

推開門的那刻,暖黃的燈光瀉進走廊,神采奕奕的女醫生仿佛永遠不會離開似地,轉頭柔和一笑,笑容中帶著無與倫比的真誠與和藹。

馮誰看了眼手表,八點鐘。

深夜八點,免費的公益心理咨詢居然還有人值班,對方恰好是自己幾天前交談過、頗有好感的女醫生。

怎麽想,都覺得透露著十足的古怪。

但古怪的也有可能是自己,畢竟他病得厲害,對現實的把握大概失去了其準確度,在他看起來古怪甚至詭異的場景,說不定只是再平常不過的現實。

馮誰於是扼住心中的懷疑,走了進去。

“我需要幫助。”馮誰對醫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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