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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終篇 覆巢之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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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終篇 覆巢之下(六)

賀祈行坐在研究所綠化區的長椅上。又是深秋時節,枯葉再度鋪滿無人的小徑,這幅景象令賀祈行有點出神。很多年前石隸天曾站在這裏向他道歉,退出兩人的研究。二十載已過,如今只剩賀祈行蒼老地坐在相同的景色中,被枯葉逐漸掩埋。

“賀博士。”

這聲稱呼令賀祈行轉過頭。長椅的另一端坐著一位訪客。

許子衿父親的年紀比賀祈行稍長,與不修邊幅垮著肩膀的賀祈行不同,身上衣衫樸素整潔。

賀祈行沒有寒暄,直奔主題:“看來你已經知道實驗的事情了。”

許父適應了一下賀祈行毫無客套的說話方式:“前兩天小許……那孩子失蹤之後,夫人向我坦白了當年的事情。”

那天早上,當夫婦兩人看到石一紙條上的留言,女人捏著紙條情緒如決堤般崩潰,壓在心頭十年的傷痛與負罪感垮塌下來。

【“對不起……孩子……對不起……”】直到這時女人才終於明白,所謂失憶只是謊言,這個突然出現的孩子其實什麽都知道。

“說實話……直到現在,我依然無法完全相信這個實驗是真的,這一定是只能出現在電影裏的離奇橋段。”

賀祈行弓著脊背,看著樹林裏枯葉無聲飄落。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註。

“你原諒她了?因為害怕你不能容忍,所以這件事從始至終瞞了你十幾年。”

許父沈默了很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原不原諒……這只能那個孩子來決定,受到傷害的、承擔內心折磨的人不是我,說到底……我只是一個無知又粗心的丈夫和父親,既無法拯救自己的孩子,也沒有察覺妻子的痛苦。夫人做的這件事,我雖然無法讚同,但我……我非常清楚她為什麽要這樣做。”

說到這裏,許父摘下眼鏡,用掌心根部擦拭了一下酸楚的眼窩。

“賀博士,你與我都是男人,或許男人永遠無法真正體會女人對自己孩子的情感,或許父愛的確比母愛更理智克制。我也體會過失去兒子的絕望,而她只會比我更痛苦。她是一個母親,她唯一的孩子要死了。我不是為她辯解什麽,她錯了,但是……我只是想說,我依然愛她。”

賀祈行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作為實驗最後一環執刀的屠夫,他沒有資格譴責任何人。之所以問這些刺痛又尖銳的問題,是因為他想要考驗一下眼前這個初次見面的男人。

“當初我們告知你夫人,說克隆體意外死亡了,但那其實是謊言,克隆體離開了實驗室並且長大成人。”賀祈行話鋒一轉,“你今天去醫院探望過石一了嗎?”

許父先是楞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終於明白。

“石一……原來這才是那個孩子真正的名字……”許父重新戴上眼鏡,撫掌喃喃,“好名字。簡簡單單,就和他本人一樣……我和夫人剛去醫院,他還沒有醒來,夫人正在醫院幫忙看護,所以我就自己來這裏了。”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辦。”賀祈行終於拋出他最想確認的問題。

這次許父並未遲疑太久,他心中早已有答案。

“來的路上我和夫人已經商量過,我們想撫養那孩子……撫養石一”許父鄭重地回答,“初次見到石一的時候,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警惕和抵觸,用帶刺的外殼將柔軟的內心包裹起來。無法想象我們的自私到底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傷害,也尚未了解他這十幾年裏遭受過什麽,我們甚至不知道是否還能彌補自己的過錯。但我們會盡一切可能好好照顧他。”

許父的回答,再次達到了賀祈行的預期。這一次賀祈行沒有繼續發問,只說了一個“好”字,然後便長久地望著落葉的樹林,不再言語。期間許父試圖再了解些過往的細節,但賀祈行始終沒有反應,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對方的說話聲。最終許父只得起身道別,見賀祈行只是雙手緊握,塌著眼皮半蓋著顫動的瞳孔沈默地註視著落葉,便安靜地轉身離去。

賀祈行聽得到,無論是對方的攀談,還是此刻漸遠的腳步聲。但是他無暇顧及這些,因為極度的猶豫和掙紮正將他撕扯。

還有最後一道考驗,也是最艱難,甚至可以說殘酷的考驗。

賀祈行不知道自己對人性還有幾分信心,或許到此為止已經是最好的答案,或許把這個已經經歷過喪子之痛的父親逼入絕境反而會讓之前的考驗功虧一簣。

但是。

“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賀祈行叫住正在離開的許父。

如果不這樣做,賀祈行與石息都無法放心將石一托付給這個家庭。

“你的兒子,許子衿,現在還‘活’著。”

石息獨自站在昏暗的房間裏,面對著眼前唯一的光源,眼中倒映著蒼白光芒中漂浮的大腦。他已經在這裏佇立了數個小時,一言不發地望著許子衿的大腦,被微光照亮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對不起。”

然而沈睡的大腦無聲地飄在液體中,既沒有耳朵來聽到石息的道歉,也沒有眼睛能看到石息臉上的肅穆。

門外傳來腳步聲,石息目視著房間門緩緩打開,賀祈行帶著神色緊張的許父出現在門口。當男人遠遠看到透明容器中兒子的大腦,嘴裏逸出顫抖的低吟。

“啊……”

許父挪動著腳步,仿佛已經離去十餘年的兒子就站在那裏。

“小許……”

石息向後退了兩步為許父讓開位置,看著這個老父親趴在玻璃上端詳兒子依然鮮活的大腦。賀祈行依靠在門框上目光深沈,帶著一些後悔與不忍。

在這悲傷的父子重逢後,賀祈行有些艱難地開口,開始了最後的試探:“當時我瞞著你們夫婦二人,在許子衿病危時取出了大腦,這意味著即便是現在,只要將大腦移植到合適的供體裏,許子衿就可以覆活。”

許父立即就明白了賀祈行話語背後的含義。

“我曾經未經你們允許竊取了許子衿的大腦,現在必須將他歸還給你。你想要怎麽做?”這是賀祈行最後的問題。

這個問題令許父即刻紅了眼眶。石息與賀祈行看著痛苦的男人,內心亦是無比沈痛。他們都曾經面臨相似的抉擇,只不過擺在賀祈行面前的選項是理想與人性,擺在石息面前的是兩份幾乎同樣沈重的感情,但都不及此刻這個父親面臨的選擇殘酷。

“……我想知道……”

終於,男人望著包裹在冷光中的大腦,向賀祈行提問。

“大腦離開身體之後,是沈睡還是醒著?”

這個問題難倒了賀祈行。

“……我不知道。無論沈睡還是清醒,人腦一直都在活躍,我無法武斷地給到答案。”

這個回答卻令老人面部痛苦到扭曲,顫抖的下唇耷拉下來,眼中幾乎看得見淚光。

“你們難道從來沒有想過……小許他在這裏,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嘴巴,沒有身體,他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無法求救,也無法離開……在一片死寂的黑暗裏了囚禁十二年!!!!”

原本倚靠在門框上的賀祈行局促地站直身體,臉色越來越蒼白,而石息也垂下了視線。這個原本溫和的父親按在玻璃上的雙手握成拳頭,或許只有作為父親的他才能第一時間意識到自己的孩子正處於何種折磨之中。

實驗室如此安靜,安靜得幾乎可以聽到男人牙齒相互磕碰的聲音。過了很久,這夾雜著憤怒的聲音最終歸於安靜。

賀祈行與石息只能聽到男人虛脫般無力地開口。

“我知道……你們這麽做是為了讓小許活過來……但是……到此為止吧……我們每個人都做了殘忍的事情,受到傷害的卻是兩個無辜的孩子……讓這個錯誤到此為止吧——”

許父握拳的手,悲痛卻又無聲地,輕輕錘了一下這個玻璃牢籠,仿佛想要打破它,又害怕嚇到裏面的兒子。

“……讓他從十二年的噩夢中解脫吧。”

隨著操作臺發出指令,培養器血氧系統不再工作,這顆脫離肉體存活了十二年的大腦,終於迎來了徹底的死亡。

石息完成了倒數第二件事,完成了最艱難的選擇。

如果沒有石一,那麽許子衿一定是石息最重要的人。許子衿是照亮石息內心的第一束曙光,是他教會了石息愛與溫柔,石息卻最終將愛與溫柔獻給了另一個人,還因此導致了許子衿的死亡。

如果許子衿知道這些,心中該是何等的苦澀與淒楚。

“對不起……”

原本正在抹淚的許父聽到身邊傳來喃喃,轉頭看去,卻見到石息臉頰上淺淺的水痕。

石息穿著黑色西裝,裏面是白色襯衫,脖子上打著黑色領帶,一如那年十五歲的石息站在許子衿靈堂時的模樣。

只是這次石息手中沒有了白色的桔梗花。

許父驚異地看著身旁高大的青年,當年葬禮上茫然無措的男孩如今已經學會了哭泣,已經不再依賴那白色的花朵訴說內心的悲傷。

驚訝之餘,許父扭回頭,看著生命力正悄無聲息地從許子衿最後的遺體中剝離,仿佛想起了什麽。

許父再次看向石息,這次石息也察覺到對方視線,轉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很多的老人。

“石息,當年小許身體狀況惡化的時候,曾反覆提起你。”

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許子衿健康情況急轉直下,而就在這之前,毫無征兆地,石息突然從世界消失般沒有了音訊,就好像在刻意躲避許子衿一樣。

【“我真想能最後再見他一眼……要是能夠親自與他道別就好了。”】

醫院的病床上,身體瘦弱變形的少年帶著呼吸器,遺憾地對床邊的父親說。

【“第一次在醫院遇到石息,我原本只是想阻止眼前的男孩繼續殘害生命,可是當他轉身,當我看到那雙眼睛……我從未在一個孩子身上看到過如此荒蕪的眼神。”】

【“我也曾懷疑過,不止一次地懷疑自己……那雙眼中的荒漠,真的有可能出現綠洲嗎?我真的有能力改變他嗎?或者說……在我有生之年……還來得及改變什麽嗎?

——直到我發現,他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陽光下的少年,緊緊握著父親的手,眼中閃著欣喜與希望。

【“看到他的笑臉,我想或許我已經在這片荒漠裏埋下了種子。”】

少年微笑著,望向明媚的窗外。那裏沒有死亡的陰霾,蜂巢市又一年的春天,即將到來。

【“希望這顆種子,終有一天,能為了某個人生根發芽。”】

實驗室的巨大容器中,隨著培養液充氧的停止,最後一縷氧氣化作無數細小的氣泡從容器底部升起。在氣泡的包裹下,靜止了十二年的大腦在液體中輕輕搖晃,仿佛在向容器外的人揮別。

再見了,石息,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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