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終篇 覆巢之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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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終篇 覆巢之下（七）
【“一座城市有多重，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石一來到蜂巢市的第一天，夕陽餘暉中的陽臺上，石息曾這樣問他。
其實這個問題原本是許子衿問石息的，熱愛建築學的少年時常向這位小朋友講起有關蜂巢市的種種精妙設計。
【“……這些磁懸浮承重柱是整個蜂巢市的靈魂和骨架，它們共同撐起了這座建築奇跡。所以你看，石息，這個沈重的社會本質上是相互依賴的，沒有堅實穩固的底層，哪裏有空中花園的絕景呢？”】
研究所大門裏緩緩走出兩個沈默的人影，許父懷中抱著用大衣包裹的小小容器，裏面盛放著許子衿已經死去的大腦。石息已經提前離開研究所回醫院照看石一的安全，剩下許父與賀祈行將許子衿大腦從實驗室帶出。
“賀博士。我有一個疑問。”許父站在秋風中，“你應該不是冷血之人，看起來也沒有長生不老的執念，那麽最初為什麽要研究這個呢？”
這個問題將賀祈行拉回到三十二年前，在大學教室裏，他曾慷慨激昂地向石隸天講述內心的狂想。只是如今，他再無當初的信念與激情。
“我以為人類將實現永生，我以為人類文明將因為我發展。”
兩人一時無言，又往前走了一會兒，就在兩人即將抵達研究所大門時，許父突然說。
“時代的發展無法脫離技術進步，但技術的發展也無法脫離時代。那些超前的美好願望，總會被現實扭曲。”
許父抱著兒子的遺骸，身後是蜂巢市空虛的繁華。
“我的祖父，我的父親，他們用天馬行空的想象設計建造了這座城市，他們以為這將是人類的伊甸園。但最終這裏變成了藏汙納垢的斂財工具，它像一個腫瘤，正在吸幹這個國家最後的生命力。”
仰頭望著天幕，那裏的藍天掩藏在頭頂交錯的高架公路之後。
“明明科技和物質越來越繁榮，人類卻好像離頭頂的宇宙越來越遠。有時候我會想，未來的社會，到底該走向何方？上個世紀初，2020年全球最富有的1%人口擁有全世界45%的財富，僅僅一個世紀之後，現在這些人的財富已經擴大到80%。目前之所以還要維持生育和人口，是因為社會還依賴消費和金融帶來的資源剝削和資本集中，當ai和機器可以完全取代勞動力，當世界資源完成收斂，當99%的財富集中在1%的人手裏，那麽到時候，資本主義完成使命壽終正寢，國家概念也將不覆存在，整個世界將服務於極少部分由跨國資本演化成的精英階層，其他下層階級，無論是無產還是中產，都將因為失去利用價值而被徹底拋棄，以娛樂和低欲望生活麻痹自己，最終隨著生育欲望和撫養能力進一步減弱而逐漸消失。
到那時，人類將徹底擺脫下層結構，文明也將在失去多樣性和生命力之後逐漸枯萎，那將會成為最可怕的【空中花園】。”
許父講著這個宛如黑暗童話般的未來，而這個絕望的未來，正在他的父輩們搭建的城市裏孵化著。
“我希望這一天能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給逐漸醒來的人多一點時間，讓他們不至於錯失改變未來的機會。”
男人收回視線，重新望向賀祈行。
“而大腦移植技術一旦通過實驗，投入民用，普通人註定負擔不起這天文數字般的巨額費用，反而使精英掌握了近乎永生的能力，直接加速資本的收斂。賀博士……
你以為在幫助人類文明，但實際上你更可能是在毀滅人類文明。”
言盡於此，許父緘默著與賀祈行對視，後者也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懇求與悲哀。
“我會和夫人說明今天的情況。”許父聲音有些憔悴，但是已經恢覆平靜，“但無論如何，我們撫養石一的想法不會改變。”
“你已經證明了……”賀祈行站在許父身旁，大概是因為駝背的壞習慣，賀祈行顯得更加渺小，“比起我們這些自私又偏執的人，你更能給他一個幸福平和的家庭。”
五天後，蜂巢市一切似乎恢覆如常，只有石一依然無法從沈睡中醒來。將許子衿的遺骸火化安葬之後，在賀祈行的介紹下，夫婦兩人決定帶石一去蜂巢市外的醫院會診。
石息將石一從病房裏抱出來。經歷了一切磨難，此刻陽光下石一的睡顏如此恬然寧靜，令石息情不自禁地最後一次親吻石一的額頭，然後將這個熟睡的人交給車裏的老夫婦。
臨行前，坐在駕駛座的許父詢問車窗外的石息：“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石息委婉地拒絕了：“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完成。”
車輛緩緩啟動，後視鏡裏的石息始終站在醫院前微笑著輕輕揮手，直到車子駛上公路，直到石息的身影只剩下模糊的光點。
在行駛的車裏，石一無意識地輕輕擡起右手食指，仿佛不願放開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有挽留下。
幾乎是同一時刻，蜂巢市政大樓前記者與無人機團團包圍，正式被罷免的市長被鏡頭和話筒堵在大門前的階梯上。
“對於競選受賄和本次罷免，您有什麽想說的？”
“您對於自己政治生涯作何評價？”
安保人員撥開記者們，大聲嚷嚷著：“無可奉告，無可奉告！”
這位蜂巢市的前市長站在臺階頂端，回首看看身後的市政大樓，又看著臺階下這一地雞毛的結局。仔細想想，自從爬到市長的位置，就沒有過一天安穩日子。本想著這座城市將成為他在政界高升的跳板，沒想到最後變成了終結從政生涯的跳臺。
啊，這操蛋的造化。
“恭喜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
市長此言一出，就像將吸鐵石扔進一堆鐵釘中，鏡頭齊刷刷地朝向他。
“或許我的確是不怎麽幹凈，因為幹凈的人爬不到市長這個位置上。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將是你們曾經擁有過的，最好的選擇。至少面對你們這群無可救藥的家夥，我還想做點什麽。”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市長卻覺得有種便秘通暢的快感。
半天，記者人群中傳來一聲弱弱的提問。
“……關於到任的新市長，您有什麽想對他說的？”
於是人們看到快樂的前市長站在臺階上，對著鏡頭熱情地張開懷抱，擺出一個誇張的wee姿態。
“——歡迎來到屎山。”
而市公安局裏情況也差不多，因為這次公安系統一樣調查的調查、雙開的雙開，所以市公安暫由SPC代為管理。但這也只是權宜之策，畢竟SPC隸屬軍方，很快新的公安領導班子將重新接手。
但這次短暫的換崗，倒是讓SPC見識了過去的市公安到底多離譜。
“你看看這這些人每天都在幹什麽？小事不管大事管不了，撈不到油水的刑事案件，隨便找個理由就不查了。”
薇一邊閱覽案底記錄，一邊聽著身旁的隊員無語地吐槽。
“這都是什麽奇怪的理由……比如這個，持槍傷了兩個，現場已經搜集到嫌疑人DNA，最後不查了？理由是……基因庫裏發現了兩個與該DNA100%符合的人，其中一個十二年前就死了？這是認真的嗎？”
薇雖然看著別的案底，卻不耽誤她分出一點點精力排解隊員的疑惑。
“或許是同卵雙胞胎，可以按照這個思路再查一下。”
“可是這兩個人年齡差了5歲，而且一個姓許，一個姓石……”年輕的隊員突然驚呼，“等等，這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女人的目光終於從眼前的屏幕移開，眉頭微蹙地看向一臉懵逼的隊員。從隊員手裏接過平板電腦，薇的眼中倒映出照片上熟悉的人臉。
許父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車後座上的母子，青年枕在母親的膝頭安睡，仿佛世界一切危險都不會接近他。載著三人的小轎車已經駛出蜂巢市，隨著蜂巢市兩米厚的玻璃外墻在頭頂掠過，時隔將近一年，石一終於再次來到真正的藍天之下。轎車奔馳在貫穿衛星城的的高速路上，將這座高聳入雲的未來都市拋在身後。
衛星城一處破敗民居的樓頂，站著一個畸形的人影。右側胸腔如放氣後的皮球凹陷進去，若不是裹著紗布，陽光大概可以從巨大的彈孔穿過這個身體。
“哈哈哈哈，跑得遠遠的，石一……快跑，跑得遠遠的……”
灰色頭發的青年背對反射著強烈日光的蜂巢市，雀躍地高舉雙手，望向直插遠方地平線的高速公路。
“——再也不要回來了！”
腐敗洩露後，蜂巢市的示威游行進一步擴大化，時代廣場上聚集越來越多的憤怒的群眾。沿街店鋪紛紛關門歇業避免受到游行人群的打砸，烏泱泱的抗議者將整個廣場填滿，市長的照片和市徽被丟進汽油桶裏焚燒，濃煙之中飛行器和汽車都不得不繞路，只有廣場中心和四周建築上的巨幕上還在播放著各種商品和品牌廣告。
“清算高層，驅逐底層！！！我們要奪回屬於我們的蜂巢市！！！！！！”
“我們不需要底層，我們只想要空中花園！！！”
人們打著橫幅，如往常一樣高呼口號。只是這次廣場邊緣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叫和騷亂，集會的人群從騷亂爆發點開始向遠處移動，就像沙丁魚群遭遇了鯊魚的攻擊一樣，形成一個避之不及的豁口。因人群撤出而空出來的場地裏，已經倒下了幾個渾身是血的抗議者。
數十個手持槍械和砍刀的貧民窟居民，像示威人群展開了無差別攻擊。而在槍支泛濫的蜂巢市，這些游行群眾本來也持有武器，很快就變成了雙方的交火和械鬥。原本只是在游行人群外圍維持治安的公安和SPC趕緊擠進人群裏試圖將攻擊者制服，但現場已經亂作一團。
“我們絕不離開蜂巢市！！！”
被制服的貧民攻擊者跪在地上，扯著喉嚨高喊。
“賭場沒了！毒品沒了！十字大街沒了！沒有通行許可！我們已經活不下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就在騷亂和流血沖突即將徹底失控之時，時代廣場周圍密布的廣告屏像停電一般，畫面變成一片漆黑。但是下方撕打的人群並未註意到這個變化，直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突然在這個廣場上回蕩。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笑聲過於恐怖，以至於在場大部分人一時間忘記了騷亂，紛紛仰頭觀望聲音的來源。這時，時代廣場四十多塊廣告巨幕上，還有分散在城市各處的商顯屏幕上，同時出現了一串血紅的數字。
【00:09:59】
每過一秒鐘，紅色的倒計時就跳動一次，向著歸零的終點接近一步。人們茫然地看著這串數字，卻不知道在這十分鐘的倒計時終點到底是什麽。就在這時笑聲漸息，響起了男性青年的說話聲。
“‘不需要底層’，‘要死一起死’，呵呵呵呵……好呀，好呀！”
那陰冷嘲笑的聲音回蕩在蜂巢市每一層的上空，很久之後，人們把這個聲音稱為“刪除者”。
“你們的願望，我收到了。”
蜂巢市城市運維中心裏，一個工作人員在監控系統前翹著腿，手裏拿著ID，與身旁的同事一起討論著游行火拼與全市倒計時。對於他們一成不變的枯燥工作來說，蜂巢市每天的騷亂是他們最大的消遣。若沒有這些勁爆的新聞，他們就只能面對著眼前的監控屏幕，確保蜂巢市從第一層到第十層一共183根磁懸浮承重柱正常工作。而這些破柱子，自打蜂巢市建成之後就沒出過什麽大毛病。
以至於當警報觸發的時候，坐在監控前的兩人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看著大屏幕上閃爍的警告。
【警告：蜂巢市1-01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怎麽回事？”工作人員問身邊的同事，“年度檢修不是剛做過嗎？媽的，是不是有什麽停電維護工作沒有提前通知我們？”
不等同事回答，在剛剛那條警報的上方又彈出一條新的警告，把最初的那一行文字擠到下面。
【警告：蜂巢市2-01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手裏的ID還在播放游行沖突的鬧劇，紅色的倒計時已經來到了8分鐘，兩個工作人員卻已無暇顧及ID裏的畫面。他們坐直身體，望著兩行紅色警報陷入困惑中。
“怎麽……連第二層也報警？”
“趕緊打電話通知上面。”不知為何，工作人員心中有了一些不祥的預感。
就在同事撥出電話的那一刻，第三條警報出現在頂部。
【警告：蜂巢市3-01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這三條警報，宛如死亡的心跳，在屏幕上忽明忽暗地閃爍。此刻整個蜂巢市只有兩個人目睹這詭異的警報，他們驚慌地註視著屏幕，等待著第四條警報，按照規律，接下來第四層的1號承重柱也將停止工作。
然而直到電話接通為止，並沒有出現第四條警報，自下而上蔓延的危情似乎僅僅停留在蜂巢市最底部的三層。運維人員向上級匯報了情況之後，得到了令人安心的回覆。
“收到，我們派人去看看。放心，設計這個城市的人又不是傻瓜，蜂巢市承重柱負重能力不是飽和的，每層少一兩根柱子不會有任何影響。”
就在這時，屏幕上出現了第四條警告。
【警告：蜂巢市1-02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剎那間，恐懼的死寂充滿了這個小小的監控室。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意識到，這不是一場事故，承重柱的電磁系統在遭到攻擊。
【警告：蜂巢市2-02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警告：蜂巢市3-02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紅色的警報如聊天軟件裏語言氣泡一樣不斷湧現，越來越快，不斷地將舊警報擠到下方。仿佛一場蔓延的病毒，迅速將整個屏幕染成一片赤紅，而面前呆滯的兩個人類，張大嘴巴，眼中滿是恐懼，卻無能為力地看著跳動的文字。
……
【警告：蜂巢市3-07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警告：蜂巢市1-08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警告：蜂巢市2-08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
【警告：蜂巢市3-10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最終，當瘋狂的警報終於停止蔓延，蜂巢市一到三層將近半數，共計30根承重柱，全部停止了工作。
與此同時，遍布蜂巢市每一塊屏幕的倒計時，終於迎來了終點。
【00:00:00】
倒計時消失了，屏幕黑下來。片刻後屏幕上出現了一條白色的光標，在黑色的底色上規律地忽隱忽現閃爍，仿佛有人正要在屏幕上輸入什麽。
隨後，光標移動起來，一串編碼指令隨著拼寫出現在屏幕上。
只有短短一行。
【rm -rf /*】
廣場上扭打在一起的人群，貧民窟裏窮困潦倒的人們，辦公室裏正在上班的白領們，別墅裏享受著Brunch的富翁們，空中花園的游客們……仿佛有種無形的力量使這座城市的三千萬人共同屏息，在這短瞬間的寂靜中仰起頭，等待著什麽。
這時，一聲仿佛來自地心的怒吼，從蜂巢市最底部傳來。
那是失去了磁懸浮支撐的混凝土承重柱崩裂的聲響，那是鋼筋在整個城市七千億噸重負下宛如橡皮泥一樣彎折扭曲的聲音。
那是這座八千米高的龐然大物，昭告死亡的悲鳴。
作者有話說：
從第十章 準備好這個結局，寫到這一刻，有種萬裏長征終於走到盡頭的感覺。（星星：誒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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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有多重，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石一來到蜂巢市的第一天，夕陽餘暉中的陽臺上，石息曾這樣問他。
其實這個問題原本是許子衿問石息的，熱愛建築學的少年時常向這位小朋友講起有關蜂巢市的種種精妙設計。
【“……這些磁懸浮承重柱是整個蜂巢市的靈魂和骨架，它們共同撐起了這座建築奇跡。所以你看，石息，這個沈重的社會本質上是相互依賴的，沒有堅實穩固的底層，哪裏有空中花園的絕景呢？”】
研究所大門裏緩緩走出兩個沈默的人影，許父懷中抱著用大衣包裹的小小容器，裏面盛放著許子衿已經死去的大腦。石息已經提前離開研究所回醫院照看石一的安全，剩下許父與賀祈行將許子衿大腦從實驗室帶出。
“賀博士。我有一個疑問。”許父站在秋風中，“你應該不是冷血之人，看起來也沒有長生不老的執念，那麽最初為什麽要研究這個呢？”
這個問題將賀祈行拉回到三十二年前，在大學教室裏，他曾慷慨激昂地向石隸天講述內心的狂想。只是如今，他再無當初的信念與激情。
“我以為人類將實現永生，我以為人類文明將因為我發展。”
兩人一時無言，又往前走了一會兒，就在兩人即將抵達研究所大門時，許父突然說。
“時代的發展無法脫離技術進步，但技術的發展也無法脫離時代。那些超前的美好願望，總會被現實扭曲。”
許父抱著兒子的遺骸，身後是蜂巢市空虛的繁華。
“我的祖父，我的父親，他們用天馬行空的想象設計建造了這座城市，他們以為這將是人類的伊甸園。但最終這裏變成了藏汙納垢的斂財工具，它像一個腫瘤，正在吸幹這個國家最後的生命力。”
仰頭望著天幕，那裏的藍天掩藏在頭頂交錯的高架公路之後。
“明明科技和物質越來越繁榮，人類卻好像離頭頂的宇宙越來越遠。有時候我會想，未來的社會，到底該走向何方？上個世紀初，2020年全球最富有的1%人口擁有全世界45%的財富，僅僅一個世紀之後，現在這些人的財富已經擴大到80%。目前之所以還要維持生育和人口，是因為社會還依賴消費和金融帶來的資源剝削和資本集中，當ai和機器可以完全取代勞動力，當世界資源完成收斂，當99%的財富集中在1%的人手裏，那麽到時候，資本主義完成使命壽終正寢，國家概念也將不覆存在，整個世界將服務於極少部分由跨國資本演化成的精英階層，其他下層階級，無論是無產還是中產，都將因為失去利用價值而被徹底拋棄，以娛樂和低欲望生活麻痹自己，最終隨著生育欲望和撫養能力進一步減弱而逐漸消失。
到那時，人類將徹底擺脫下層結構，文明也將在失去多樣性和生命力之後逐漸枯萎，那將會成為最可怕的【空中花園】。”
許父講著這個宛如黑暗童話般的未來，而這個絕望的未來，正在他的父輩們搭建的城市裏孵化著。
“我希望這一天能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給逐漸醒來的人多一點時間，讓他們不至於錯失改變未來的機會。”
男人收回視線，重新望向賀祈行。
“而大腦移植技術一旦通過實驗，投入民用，普通人註定負擔不起這天文數字般的巨額費用，反而使精英掌握了近乎永生的能力，直接加速資本的收斂。賀博士……
你以為在幫助人類文明，但實際上你更可能是在毀滅人類文明。”
言盡於此，許父緘默著與賀祈行對視，後者也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懇求與悲哀。
“我會和夫人說明今天的情況。”許父聲音有些憔悴，但是已經恢覆平靜，“但無論如何，我們撫養石一的想法不會改變。”
“你已經證明了……”賀祈行站在許父身旁，大概是因為駝背的壞習慣，賀祈行顯得更加渺小，“比起我們這些自私又偏執的人，你更能給他一個幸福平和的家庭。”
五天後，蜂巢市一切似乎恢覆如常，只有石一依然無法從沈睡中醒來。將許子衿的遺骸火化安葬之後，在賀祈行的介紹下，夫婦兩人決定帶石一去蜂巢市外的醫院會診。
石息將石一從病房裏抱出來。經歷了一切磨難，此刻陽光下石一的睡顏如此恬然寧靜，令石息情不自禁地最後一次親吻石一的額頭，然後將這個熟睡的人交給車裏的老夫婦。
臨行前，坐在駕駛座的許父詢問車窗外的石息：“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石息委婉地拒絕了：“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完成。”
車輛緩緩啟動，後視鏡裏的石息始終站在醫院前微笑著輕輕揮手，直到車子駛上公路，直到石息的身影只剩下模糊的光點。
在行駛的車裏，石一無意識地輕輕擡起右手食指，仿佛不願放開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有挽留下。
幾乎是同一時刻，蜂巢市政大樓前記者與無人機團團包圍，正式被罷免的市長被鏡頭和話筒堵在大門前的階梯上。
“對於競選受賄和本次罷免，您有什麽想說的？”
“您對於自己政治生涯作何評價？”
安保人員撥開記者們，大聲嚷嚷著：“無可奉告，無可奉告！”
這位蜂巢市的前市長站在臺階頂端，回首看看身後的市政大樓，又看著臺階下這一地雞毛的結局。仔細想想，自從爬到市長的位置，就沒有過一天安穩日子。本想著這座城市將成為他在政界高升的跳板，沒想到最後變成了終結從政生涯的跳臺。
啊，這操蛋的造化。
“恭喜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
市長此言一出，就像將吸鐵石扔進一堆鐵釘中，鏡頭齊刷刷地朝向他。
“或許我的確是不怎麽幹凈，因為幹凈的人爬不到市長這個位置上。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將是你們曾經擁有過的，最好的選擇。至少面對你們這群無可救藥的家夥，我還想做點什麽。”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市長卻覺得有種便秘通暢的快感。
半天，記者人群中傳來一聲弱弱的提問。
“……關於到任的新市長，您有什麽想對他說的？”
於是人們看到快樂的前市長站在臺階上，對著鏡頭熱情地張開懷抱，擺出一個誇張的wee姿態。
“——歡迎來到屎山。”
而市公安局裏情況也差不多，因為這次公安系統一樣調查的調查、雙開的雙開，所以市公安暫由SPC代為管理。但這也只是權宜之策，畢竟SPC隸屬軍方，很快新的公安領導班子將重新接手。
但這次短暫的換崗，倒是讓SPC見識了過去的市公安到底多離譜。
“你看看這這些人每天都在幹什麽？小事不管大事管不了，撈不到油水的刑事案件，隨便找個理由就不查了。”
薇一邊閱覽案底記錄，一邊聽著身旁的隊員無語地吐槽。
“這都是什麽奇怪的理由……比如這個，持槍傷了兩個，現場已經搜集到嫌疑人DNA，最後不查了？理由是……基因庫裏發現了兩個與該DNA100%符合的人，其中一個十二年前就死了？這是認真的嗎？”
薇雖然看著別的案底，卻不耽誤她分出一點點精力排解隊員的疑惑。
“或許是同卵雙胞胎，可以按照這個思路再查一下。”
“可是這兩個人年齡差了5歲，而且一個姓許，一個姓石……”年輕的隊員突然驚呼，“等等，這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女人的目光終於從眼前的屏幕移開，眉頭微蹙地看向一臉懵逼的隊員。從隊員手裏接過平板電腦，薇的眼中倒映出照片上熟悉的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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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星城一處破敗民居的樓頂，站著一個畸形的人影。右側胸腔如放氣後的皮球凹陷進去，若不是裹著紗布，陽光大概可以從巨大的彈孔穿過這個身體。
“哈哈哈哈，跑得遠遠的，石一……快跑，跑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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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要回來了！”
腐敗洩露後，蜂巢市的示威游行進一步擴大化，時代廣場上聚集越來越多的憤怒的群眾。沿街店鋪紛紛關門歇業避免受到游行人群的打砸，烏泱泱的抗議者將整個廣場填滿，市長的照片和市徽被丟進汽油桶裏焚燒，濃煙之中飛行器和汽車都不得不繞路，只有廣場中心和四周建築上的巨幕上還在播放著各種商品和品牌廣告。
“清算高層，驅逐底層！！！我們要奪回屬於我們的蜂巢市！！！！！！”
“我們不需要底層，我們只想要空中花園！！！”
人們打著橫幅，如往常一樣高呼口號。只是這次廣場邊緣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叫和騷亂，集會的人群從騷亂爆發點開始向遠處移動，就像沙丁魚群遭遇了鯊魚的攻擊一樣，形成一個避之不及的豁口。因人群撤出而空出來的場地裏，已經倒下了幾個渾身是血的抗議者。
數十個手持槍械和砍刀的貧民窟居民，像示威人群展開了無差別攻擊。而在槍支泛濫的蜂巢市，這些游行群眾本來也持有武器，很快就變成了雙方的交火和械鬥。原本只是在游行人群外圍維持治安的公安和SPC趕緊擠進人群裏試圖將攻擊者制服，但現場已經亂作一團。
“我們絕不離開蜂巢市！！！”
被制服的貧民攻擊者跪在地上，扯著喉嚨高喊。
“賭場沒了！毒品沒了！十字大街沒了！沒有通行許可！我們已經活不下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就在騷亂和流血沖突即將徹底失控之時，時代廣場周圍密布的廣告屏像停電一般，畫面變成一片漆黑。但是下方撕打的人群並未註意到這個變化，直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突然在這個廣場上回蕩。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笑聲過於恐怖，以至於在場大部分人一時間忘記了騷亂，紛紛仰頭觀望聲音的來源。這時，時代廣場四十多塊廣告巨幕上，還有分散在城市各處的商顯屏幕上，同時出現了一串血紅的數字。
【00:09:59】
每過一秒鐘，紅色的倒計時就跳動一次，向著歸零的終點接近一步。人們茫然地看著這串數字，卻不知道在這十分鐘的倒計時終點到底是什麽。就在這時笑聲漸息，響起了男性青年的說話聲。
“‘不需要底層’，‘要死一起死’，呵呵呵呵……好呀，好呀！”
那陰冷嘲笑的聲音回蕩在蜂巢市每一層的上空，很久之後，人們把這個聲音稱為“刪除者”。
“你們的願望，我收到了。”
蜂巢市城市運維中心裏，一個工作人員在監控系統前翹著腿，手裏拿著ID，與身旁的同事一起討論著游行火拼與全市倒計時。對於他們一成不變的枯燥工作來說，蜂巢市每天的騷亂是他們最大的消遣。若沒有這些勁爆的新聞，他們就只能面對著眼前的監控屏幕，確保蜂巢市從第一層到第十層一共183根磁懸浮承重柱正常工作。而這些破柱子，自打蜂巢市建成之後就沒出過什麽大毛病。
以至於當警報觸發的時候，坐在監控前的兩人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看著大屏幕上閃爍的警告。
【警告：蜂巢市1-01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怎麽回事？”工作人員問身邊的同事，“年度檢修不是剛做過嗎？媽的，是不是有什麽停電維護工作沒有提前通知我們？”
不等同事回答，在剛剛那條警報的上方又彈出一條新的警告，把最初的那一行文字擠到下面。
【警告：蜂巢市2-01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手裏的ID還在播放游行沖突的鬧劇，紅色的倒計時已經來到了8分鐘，兩個工作人員卻已無暇顧及ID裏的畫面。他們坐直身體，望著兩行紅色警報陷入困惑中。
“怎麽……連第二層也報警？”
“趕緊打電話通知上面。”不知為何，工作人員心中有了一些不祥的預感。
就在同事撥出電話的那一刻，第三條警報出現在頂部。
【警告：蜂巢市3-01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這三條警報，宛如死亡的心跳，在屏幕上忽明忽暗地閃爍。此刻整個蜂巢市只有兩個人目睹這詭異的警報，他們驚慌地註視著屏幕，等待著第四條警報，按照規律，接下來第四層的1號承重柱也將停止工作。
然而直到電話接通為止，並沒有出現第四條警報，自下而上蔓延的危情似乎僅僅停留在蜂巢市最底部的三層。運維人員向上級匯報了情況之後，得到了令人安心的回覆。
“收到，我們派人去看看。放心，設計這個城市的人又不是傻瓜，蜂巢市承重柱負重能力不是飽和的，每層少一兩根柱子不會有任何影響。”
就在這時，屏幕上出現了第四條警告。
【警告：蜂巢市1-02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剎那間，恐懼的死寂充滿了這個小小的監控室。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意識到，這不是一場事故，承重柱的電磁系統在遭到攻擊。
【警告：蜂巢市2-02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警告：蜂巢市3-02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紅色的警報如聊天軟件裏語言氣泡一樣不斷湧現，越來越快，不斷地將舊警報擠到下方。仿佛一場蔓延的病毒，迅速將整個屏幕染成一片赤紅，而面前呆滯的兩個人類，張大嘴巴，眼中滿是恐懼，卻無能為力地看著跳動的文字。
……
【警告：蜂巢市3-07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警告：蜂巢市1-08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警告：蜂巢市2-08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
【警告：蜂巢市3-10號承重柱電磁系統已停止工作。】
最終，當瘋狂的警報終於停止蔓延，蜂巢市一到三層將近半數，共計30根承重柱，全部停止了工作。
與此同時，遍布蜂巢市每一塊屏幕的倒計時，終於迎來了終點。
【00:00:00】
倒計時消失了，屏幕黑下來。片刻後屏幕上出現了一條白色的光標，在黑色的底色上規律地忽隱忽現閃爍，仿佛有人正要在屏幕上輸入什麽。
隨後，光標移動起來，一串編碼指令隨著拼寫出現在屏幕上。
只有短短一行。
【rm -rf /*】
廣場上扭打在一起的人群，貧民窟裏窮困潦倒的人們，辦公室裏正在上班的白領們，別墅裏享受著Brunch的富翁們，空中花園的游客們……仿佛有種無形的力量使這座城市的三千萬人共同屏息，在這短瞬間的寂靜中仰起頭，等待著什麽。
這時，一聲仿佛來自地心的怒吼，從蜂巢市最底部傳來。
那是失去了磁懸浮支撐的混凝土承重柱崩裂的聲響，那是鋼筋在整個城市七千億噸重負下宛如橡皮泥一樣彎折扭曲的聲音。
那是這座八千米高的龐然大物，昭告死亡的悲鳴。
作者有話說：
從第十章 準備好這個結局，寫到這一刻，有種萬裏長征終於走到盡頭的感覺。（星星：誒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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