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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終篇 覆巢之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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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終篇 覆巢之下(五)

死亡是一場神奇的體驗,若說肉體生存和物質精神享樂是大多數人類的意義,那麽死亡將冷酷地摧毀一切,用繞不開的終結來否定個體的意義。

石一曾數次在死亡的邊緣徘徊,卻從未像這次直接踏入死亡。首先死去的,是求生的意志;然後消亡的,是對身體的掌控,四體百骸不再回應神經中樞的控制,大腦仿佛被囚禁在名為軀殼的監牢中;最後雙眼閉合,聲音也不再傳入,在令人絕望的死寂中,石一被黑暗吞沒,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昏暗血紅的世界中,無數鋼鐵和水泥構成的巨大殘骸在空中漂浮翻滾,無數低沈的哭嚎充斥這個城市,石一艱難茫然地在廢墟中行走,雙目仰望著頭頂的天空,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顯得如此模糊遙遠,仿佛無盡隧道那永遠不會抵達的光明終點。地上暴露出的鋼筋如活物般去糾纏牽絆石一的雙腿,而遍布的屍體也伸出手攀上石一的前胸和後背,石一移動的速度越來越慢,逐漸被鋼筋與殘肢淹沒。

在視線即將被遮蔽的時刻,一條發著微光的游絲從空中垂下,石一伸出手,穿過將他掩埋的死亡,抓住了銀絲。

那一瞬間,頭頂遙遠的白光突然那麽迫近,滌蕩所有黑暗,將石一包裹。

等到石一再次“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純白世界中。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有空虛的白色。石一覺得自己像是踩在雲朵上,踩在白色的地板上,但腳下其實什麽也沒有,四周也是無限的虛無空間。

遠處,有一個小小的黑色人影,坐在“地上”。石一向人影走去,發現那是一個男孩的側影,男孩手中拿著一支魚竿,在面前一小片黑色的湖泊中垂釣。

“你是誰?”遠遠地,石一問。

男孩聽到石一的聲音,轉頭面向他,濃密的睫毛下黑色眼睛就如面前的湖泊一樣幽邃,不帶有任何情緒,面無表情地看著石一。

“……石……息?”

與石息極為相似的幼年男孩,手中握著魚竿,平靜地註視著驚訝不已的石一。

“我不是石息。”男孩回答,聲音如唱詩班孩童一樣空靈,“但我做了與石息類似的事情——我給予你生命和目的。”

這次,石一沈默了很久。

“……父親(Heavenly Father)。”

這一次男孩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讚同,似乎只是暫時默許了這個稱呼。

石一又思索了一會兒,問:“這裏……是天堂嗎?”

“這裏不是天堂。”男孩依然平靜地回答,仿佛這個問題已經回答過無數次,“但以目前人類對宇宙和世界的認知,不可能理解‘這裏’究竟是哪裏,所以或許‘天堂’這個概念及其背後的超然性是你們能理解的極限。同理,我並非人類常規理解中的‘上帝’或‘神’,但我的確是一切的起源,也是一切的答案。”

這番回答令石一如水面上的浮漂,在魚兒的扯動下時而深陷疑惑,時而覺得柳暗花明。在這時間與空間都無窮無盡的“地方”,男孩給石一足夠的時間去思考,自己轉而繼續在湖邊垂釣。石一站著思索了一會兒,註意力再次回到與幼年石息一模一樣的男孩身上。石一望著男孩無動於衷的側顏,男孩雖然在垂釣,卻似乎並不期待有魚上鉤。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石一走過去,試圖張望那漆黑的湖泊中到底有什麽。

然而石一絕未想到,黑色湖泊中居然是一片星辰。

準確的說,是宇宙。

或璀璨或暗淡的星璇在湖中宇宙緩緩轉動,無數恒星構成的星雲如縹緲的煙霧在沈靜的宇宙中流動,湖中的時間仿佛沸騰般迅速流逝,石一可以在幾秒鐘內看到一顆恒星從坍縮中誕生又在爆炸後化作白矮星消亡。

而男孩始終坐在湖邊註視著湖中的一切,手中魚竿盡頭綁著一根如蜘蛛絲一般細弱的銀線,銀線輕飄飄地垂入湖中,若隱若現地延伸向無盡的宇宙。

石一這才意識到,這條長長的銀線,正是他在地獄景象中抓住的那根蛛絲。

走近湖畔,石一在白色地面與星空的交界處挨著男孩坐下,赤裸的雙足探入深邃的星辰湖泊。然而這裏既無湖水的清涼,也無星辰的灼熱。石一雙手撐在身側轉頭去看男孩,擔心對方嫌棄自己弄臟了星海,驚擾了不存在的魚群。

但男孩並未喝止他,黑色眼睛始終望著靜止的魚線,這不悲不喜的神情,也如幼時的石息一樣。

“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石一問。

“你出現在這裏,既有個人的因素,也有時代的因素。”

男孩握著魚竿,慢慢地回答。

“就個體而言,你對自我價值和意義產生了懷疑。你的特殊性在於,與絕大多數人類不同,你誕生時周遭賦予你的意義不是存續,而是死亡。在這一點上,你的身份更接近於祭品或人牲。人類社會長久以來所編織的,以個人或集體存續為目的的價值體系,在你這裏是割裂的,是令你疑惑的。簡單來說,因為你的價值是死亡,所以你無法在以存續為目的的社會中找到歸屬感。所以從最終結果看,你以自己的犧牲,讓更優秀更有社會價值的人活下來,既實現了最初被賦予的使命,也完成了對社會存續的貢獻與皈依。”

石一雙手在膝上交握,沒有說話。

“但這並未平息你內心的疑惑與空虛。因為在整個過程中,你是被物化了的,也就是說,即便你從未在實驗室裏醒來,你也可以完成作為實驗體的使命和貢獻。這個過程中既沒有任何作為人類的主觀能動性,也直接抹去了你醒來後這14年人生的意義。所以你渴望答案,也正因如此,你來到我面前。”

“那……‘時代的因素’又是什麽?”許久之後石一又追問。

這一次男孩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著湖面的蛛絲,宇宙的星空就倒映在黑色的眼中。石一也隨著一起看向湖中,仿佛在看池中的游魚。

不知道地球又在湖中的哪個角落。

“人類文明誕生的標志到底是什麽 ?”男孩自問自答,“是直立行走嗎?不是的,根據環境進行自我進化是絕大多數生命體都擁有的能力。是使用工具嗎?也不是,對自然的改造和利用也是智慧生命的常見能力,使用工具則是人類直立行走騰出雙手後的必然結果。那麽……是發明語言嗎?接近了。但這裏的語言要分為兩種,一種是單個的、獨立的詞匯,即直接描述事和物,很多擁有基礎智慧的生物都擁有簡單的詞匯。另一種,才是人類區別於地球其他生物的“真正的語言”。因為這種語言不僅描述事物,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表述‘因果’與‘概念’。‘因為’、‘所以’、‘雖然’、‘但是’、‘虛無’、‘無限’……”

男孩再次看向石一,仿佛上帝看著他的造物。

“這代表著,名為‘人類’的生物,不再滿足於適應世界、改造世界、描述世界——

他們開始嘗試解釋世界。

這一刻,你們變成了‘人’。”

石一默默地聽著,這個悠久古老的故事。

“而人類文明誕生伊始就立即發現,這個世界存在太多你們無法解釋的未知,蒙昧的黑暗與宇宙永恒的寂靜令你們感到極度恐懼不安。所以不約而同地,最初誕生的所有人類族群,都尋找宗教與鬼神的庇護。人類用主觀詮釋的、先驗的、不可證偽的、確定的宗教世界觀來解釋世界、定義自我、指導方向。但這一切只是人類給自己編織的搖籃,猶如桑蠶為自己編織繭殼,它可以短暫抵禦你們對未知的恐懼,卻也隔絕了外面真正的世界。你們用所謂‘上帝’和‘神明’代替我,就意味著你們遮蔽了自己的眼睛,遠離宇宙的真相和意義。”

男孩平靜地宣判。

“這虛構的保護殼,終究要被科學頂破。而你,以及這前後400年的所有人類……就誕生在這個上帝已死的時代。”

石一看著男孩,此刻眼前的這個存在,既不是石息,也不是任何個體,或者說,甚至可能並不是一個實體。

“你們這個時代的人類是可悲的,因為宗教的保護殼已經破爛不堪,你們失去了所謂上帝的指引,失去了意義的基石,你們如同最原始的祖先那樣,再度直接面對我,直接面對這令你們恐懼的未知和沈默。這種人生無意義感和渺小感,令你們無法衡量自身的價值和意義,令你們試圖重新鉆進最原始的拜物教懷抱,將消費主義奉為新神,在這套系統中,越是掌握更多財富、越是消費更加名貴的物質和服務,就代表個體越有價值。”

男孩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繼續說。

“但你們這個時代的人類也是幸運的,你們就站在人類歷史的拐點,黎明的微光就在地平線上,你們將親手撕去遮攔視線的最後面紗。人類文明將如同這宇宙中無數文明一樣,正式踏上追尋我的旅途。”

岸邊的男孩繼續看著手中的魚竿。

他並不期待任何結果,他只是平靜地等待著,就像旅途終點最美麗的風景,等待著旅者穿越千難萬險後抵達。

這世界的終極答案就在面前,換作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忍住不去追問,石一也如此。他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肘,急迫地發問。

“所以你究竟是什麽?人類的意義,我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用人類哲學家自己的話說,‘人是懸掛在自我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你們的意義,只能自己由你們自己定義。”男孩看著石一,“而你們對於意義的定義則完全基於對世界的認知,並且隨著科學的發展和歷史經驗的積累不斷修正,社會是如此,個人也是如此。”

“那我現階段賦予自己的意義究竟是什麽呢?”石一握著男孩幼小纖細的手臂,沮喪地垂下頭,“你連這個問題的答案都無法告訴我嗎?”

“答案不就在你眼前嗎?

在你眼中,我倒映出的是誰的影子?”

石一如夢方醒地擡起頭看著眼前的男孩。這張與石息一模一樣的臉上,展露出淺淺的微笑。

“——哥哥。”

石一楞了一下。這聲熟悉的呼喚並非來自眼前的男孩,而是如虛空中的回聲,從湖中傳來。

“哥哥……”聲音中帶著憐惜與焦急,低低地呼喚著,“哥哥……”

“看來你要回去了。”男孩對石一說。

“等等——”

不等石一反應過來,腳下的湖泊突然如漲潮般急速擴張,湖變成了海,黑暗與星空侵蝕了這個白色空間,石一仿佛撲通一聲墜入星海中,瞬間便找不到男孩的蹤影,只看到那條細細的銀色絲線,在宇宙中飄蕩。

石一墜落著,向著頭頂的方向大喊。

“終有一天我們真的能找到你嗎?”

星辰大海的盡頭,傳來悠遠的回答。

“只要你們還未消亡,只要你們還能看到眼前的蛛絲,我們就依然相連。”

手術室的角落,賀祈行如釋重負地癱坐在圓凳上,看著石息用毯子裹著石一從手術臺上抱起。渾身血汙的石息將沈睡的石一抱在臂彎中,試圖溫暖這具因為代謝降低而微涼的身體。

“哥哥……”

石息呼喚著,用傷痕累累的手指撥開石一的碎發,用幹裂滾燙的雙唇親吻石一的前額,仿佛這樣就可以將沈睡的靈魂喚醒。

“哥哥……哥哥——”

一動不動的石一令石息感到不安,這個當初被他喚醒的人,如今卻不再響應他的呼喚。

賀祈行看著這樣的石息,腦海裏有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到底是石一依賴石息更多呢,還是石息依賴石一更多呢?

“他現在處於深度休眠的狀態,需要很久才能慢慢醒過來。”賀祈行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

賀祈行話未說完停下了,石息突然覺得袖子一沈,低頭看去。

雙目緊闔,依然沈睡著的石一,左手輕輕捏住了石息的衣袖。

“哥哥……”

石息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回握著石一的左手,用臉頰溫暖對方冰冷的手指、用嘴唇親吻還留有溫熱的掌心。

“第一件事已經完成了……”

石息將石一橫抱在懷中,離開手術臺,離開賀祈行,離開手術室,在兩個清道夫同僚的註視下,走向研究所長廊的盡頭。

“再也不會回到這個讓你恐懼的地方了,哥哥。”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將以2天一次的更新頻率,一直更到完結。因為平時總是龜速更新,苦了追更的大家,希望至少大結局能夠讓大家爽一次。(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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