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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終篇 覆巢之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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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終篇 覆巢之下(四)

一個月前雨後的夜晚,在石息拿起石一的ID之前,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與這個世界上他最想抹除的人合作。

按照原來的計劃,石一安全離開蜂巢市之後石息就立即動手弄死那個名為“星星”的禍水。

但是。

手裏拿著ID,石息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哥哥,噩夢與不安正折磨著這個睡夢中的人。赤裸著上身的石息在靠近石一的床邊坐下,伸手摩挲著對方的臉頰與鬢發,直到石一驚恐的夢囈逐漸變成微弱的呢喃。

“如果是為了你的願望,哥哥……”

石息撥出了這通註定改變所有人結局的電話。

“嘻嘻嘻~”刻意又戲弄的聲音出現在電話裏,“這麽晚了小石一居然主動聯系我……你在哪裏呀?”

啊,還是弄死這家夥吧。石息面無表情地拿著ID,重新思考是否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哥哥在我床上,現在睡著了。”此話一出,電話那頭的笑聲戛然而止,石息則微笑著繼續,“不如換我來和你聊聊?”

電話另一端的沈默有點久,看來這個事實很有沖擊力。石息樂意給到對方足夠的時間慢慢理解消化。雖然不知道究竟贏了什麽,但此刻石息覺得自己是一個勝利者。

“嘻嘻嘻……他果然背叛了我,說說看,小石一為了自保,是如何向你出賣我,又是如何用謊言將罪名嫁禍與我?”

星星皮笑肉不笑的質問令石息稍微楞了一下。隨即,星星聽到電話裏傳來石息低沈的笑聲。

“自以為是的狐貍露出了尾巴,卻懷疑別人出賣了它。”為了避免驚擾沈睡的石一,石息壓低笑聲,“你,真可悲。因為過去受到的傷害而對人性徹底失去信心,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接近你的每一個人,哪怕對方是我這如此單純的哥哥——”

石息的指腹輕輕撚開石一被汗水和淚水打濕的額發,憐惜地端詳那小鹿般不安又純良的睡顏。石一若是知道被星星如此輕易地懷疑,怕是又要為此傷心難過。

“他會被你這種人蠱惑,跌入深淵,真讓人……難以理解。”

得知自己並非被石一出賣,星星話語中少了幾分憤怒,終於譏諷起石息。

“我只是輕輕推了他一把,將他逼到深淵邊上的人……嘻嘻嘻,難道不是你嗎?”

星星的反擊一語中的。

“的確……我也絕非良人。”

殘酷、冷漠、偏執、危險。哥哥,你為什麽要執著於這樣的我呢。

這並不是石一的錯,他只是被錯誤的印隨行為操縱著去追逐錯誤的人,所以才遭受這荒唐和不幸的折磨。真正有問題的是清楚這一切的石息,是他利用這份無意識的好感將石一引誘進圈套。又如今晚,他本該遠離石一,本該拒絕石一的愛意,本該告訴石一這些愛意只是錯覺……可最終石息還是輸給了內心的渴求和占有欲。

現在他如願以償,石一的靈魂與身體正如他預想得那般溫軟香甜。

“所以你是專程來向我炫耀的嗎?”星星咬牙切齒地笑道,“哎呀~可惜,失去一件玩具這種事情,我頂多只感到小小的遺憾。”

“是嗎。”石息不置可否地輕笑,“那如果我是來向你預告死亡呢?”

石息俯身親吻石一的額頭,將累壞了的哥哥留在床上,獨自走進洗手間,將接下來的對話隔絕在門後。

“對你的獵殺會在早上開始,你大概還有6個小時。”

短暫的停頓後,電話裏傳來星星誇張的大笑,仿佛剛剛石息講述的不是即將到來的災難而是一個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讓我猜猜你在想什麽,你把所有事情推到我一個人身上,告發我來顯示自己的忠誠,然後又希望我在被抓住前逃離這裏,最好永遠消失,這樣你和石一就能洗得幹幹凈凈。”

“你誤判了兩件事。”石息坐在浴缸邊緣,“第一,無論你是否成功逃脫,老板都不會消除對我的懷疑。第二,呵……你現在已經無法逃脫。建議你放棄連夜扒管子出去的妄想,出入口都覆蓋了狙擊火力,別說少了一根手指的人,恐怕少一只爪子的鴿子都飛不出去。”

逃離蜂巢市最後的時間窗口,已經徹底關閉。

“哥哥,我,還有你,誰也別想走。”石息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浴室中回響,宛如來自上天的無情宣判,“既然我們三人存亡命運已經綁定,與其一起等死,不如用你那自詡聰明的頭腦思考抵抗和存活的辦法。”

“哈哈哈哈哈哈,哎呀哎呀,石一的弟弟啊,你根本不了解我。”星星輕松地嘲笑,笑聲中混雜著風洞的低沈噪音,“我啊,早就死過很多遍了。我既不恐懼死亡,也沒有任何留戀,更不想幫助你們兩個活下去……說起來,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會開心地唱歌跳舞慶祝呢~”

聽著星星在電話那頭手舞足蹈,石息也不氣惱,反而理解地輕笑。

“也是。對於你我這種人,死亡的確不算什麽,畢竟我已經見過無數次——抓住你之後,他們會先拔掉你所有牙齒,用針刺剔掉你的指甲,這樣你便無法自殘尋死。他們會問你各種各樣的問題,如果你無法給到他們滿意的回答,他們就把你剩餘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切掉,直到你的腳趾也全部散落在地上,他們會讓你坐在電椅上,用濕棉布捂住你的口鼻,讓你無數次在溺水瀕死的痛苦中徘徊,每當你想要睡覺或者昏厥,他們就用電流讓你保持清醒,呵呵……清醒這個詞可能並不合適,你只是醒著,活著,但意志已經死去。這一切都會很幹凈,你會得到食物和水,他們會處理你每一處新傷口。只要他們想,即便沒有手腳沒有雙眼,你依然可以活下去,或許能活得像正常人一樣久……與這種‘活著’相比,死亡的確不算什麽。”

這段恐怖而詳盡的描述極其精準地擊中了星星的軟肋。

星星唯獨懼怕疼痛。

石息說完這段話之後,洗手間裏異常安靜,新風系統中空氣流動的聲音都異常響亮。漫長的、凝固的三分鐘。石息全程默然等待,洗手間門外,石一不再夢囈,安然沈睡,仿佛夢中的災難已經離他遠去。

終於,星星的聲音再次在電話裏響起。

“既然如此……讓我來聽聽你的計劃?”

審訊室外黑漆漆的觀察室裏,黑影看了一眼腕表。9點20分,距離第二顆炸彈引爆還有十分鐘。

“在聽你講述自己的陰謀前,我們可以先解決十分鐘後即將到來的麻煩。”盡管措辭中處處迫切,但黑影的語速依舊不緊不慢,“現在我如你所願地出現在談判桌前,你可以說出你的訴求了,石息。”

相比之下似乎石息更加缺乏耐心。

“立即終止手術,並保證石一的安全。”

沒想到這第一條就令對方陷入了沈默,這沈默令石息心中有了更加不妙隱憂。

“……這個訴求,我們可以嘗試用另一種形式滿足——”

“這不是訴求,這是我們談判的大前提。”石息以一種從未表現出的專斷打斷了黑影,“我的哥哥活著,是我還在這裏與你廢話的唯一理由。移植手術的準備時間很長,手術中短暫的腦中樞缺失會讓軀體只能以最低活度維持最基本的機能,需要讓接受移植的受體在手術前進入深度休眠狀態,這個過程需要數個小時,你現在隨時可以叫停手術。”

黑影看著焦慮不安的石息,感到新鮮又陌生,他原先絕對料不到石息臉上也能有這種豐富的表情。這一瞬間,黑影心中總算清楚,他一度懷疑過的事情最終還是成真。

“我曾經提醒過你,石息。既然打算屠宰你的獵物,就不要把他當成寵物圈養在身邊。”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11號’已經勒死了。”

黑影這話說得很輕描淡寫,以至於石息最初甚至忘了反應。碎發下幽深的黑色眼睛看了一眼黑影,緩緩垂下視線,濃密的睫毛將情緒遮擋。然後,石息第二次看向黑影,帶著確認對方是否欺詐自己的意圖,看著不動如山的黑影,仿佛終於確認了這一事實。

不同於石一縱身跳下連廊時感受到的震驚與困惑,黑色的風暴在這雙眼睛中積聚,帶著令人膽寒的毀滅欲。

這讓黑影認為不能繼續放任這種情緒繼續發酵,試圖挽回即將滑向魚死網破的談判。

“很遺憾,但我可以承諾覆活之人的安全——”

石息再次打斷了黑影的聲音。

“現在立即聯系賀祈行。”宛如山崩前最後一線希望,石息用毫無起伏的聲調要求,“哥哥是否死亡,我要親自確認。”

實驗室外,身著西裝的兩個清道夫站在走廊上,看守和監視著正在進行的手術。其中年紀較大的中年人習慣性從口袋裏摸出香煙,想起來這裏顯然不能吸煙,又默默放回口袋。這個動作男人已經重覆了很多次,身邊的年輕同伴終於忍不了。

“你為什麽焦慮?”

顯然被提問者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潛意識行為,抓著又一次掏出的煙盒望向對方。

年輕人聳了一下肩,換了一個話題。

“老板讓你弄死裏面那家夥,你為什麽最後松手了?”

“既然那老頭答應手術了,弄不弄死都一樣。”中年清道夫補充道,“……反正怎麽都是死,一覺睡過去總比窒息輕松點。”

“作為一個清道夫,你這發言太仁慈了。”年輕人用下巴指指同伴手裏的煙盒,“就因為他把沒抽完的煙給了你?”

中年男人受了提示才看了看手裏的煙盒,摸摸胡茬,將煙盒放進口袋。兩人話題到這裏中止,無言了一段時間,偶爾看一眼實驗室裏手術進展。過了半天,中年清道夫突然又接著之前的話茬,繼續喃喃地說:

“裏面的那個‘11號’,自從他進來蜂巢市,一直是我在盯梢。看著他從一開始的模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人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年輕人是臨時抽調來的,對事情背景不甚了解,只覺這個“11號”平平無奇。

“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各方面都很平庸。沒文化,也沒什麽見識,傻的不行,脾氣還躁得很。”

年輕清道夫心領神會地發出嘲笑聲。

“但就是因為太平庸了……命運一個浪頭過來就能把他打翻在地,然後你就看著他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然後又被一個浪頭打翻,又爬起來……”

說到這裏,中年清道夫又習慣性摸出香煙,這次還叼了支在嘴裏。

“就是因為太平庸了,就像這座城市裏大多數人一樣,就像你我一樣……所以你會忍不住希望,這個循環往覆的悲劇中能出現奇跡的曙光。”

“就像希望我們自己的故事裏也能有曙光一樣。”年輕的清道夫看著自己的雙手,又望向實驗室裏正在進行的手術,“可惜,並不存在那種奇跡——”

年輕人話還沒說完,聲音被電話鈴聲打斷,只看見年長的同伴接起電話,臉上逐漸湧現出驚異,嘴裏還未點燃的香煙掉在地上。

然後轉身一把拉開實驗室的門,沖了進去。

黑影坐在椅子裏,手裏握著剛剛掛斷電話的ID,看著腕表指針最終走向9點30分。

第二顆炸彈沒有引爆。最終這場洩密只威脅到了部分表層的代理人,膽戰心驚的老鼠吸血蟲們得以繼續藏匿在更深處的黑暗中。

“我得替不少人‘感謝’你放過他們一馬。”黑影話語中聽不出幾分感謝。

“我只是履行了約定。若要說感謝,不如感謝那位沒有遵循你的命令殺死我哥哥的那位同僚。”石息束縛在拘束衣裏的身體,明顯放松下來,臉上又恢覆了那副柔和淡然的微笑,仿佛幾分鐘前死神一樣陰森的表情不曾存在過,“他的惻隱之心,給我們所有人留下了一線生機。”

黑影輕笑。

“一線生機……對你們來說的確是生死存亡的關頭,但對於我來說,這只是一場不大不小的麻煩。掀翻小船的風浪,在巨輪面前不過是一朵水花。”

石息沒有反駁,對他來說這些並不重要。

“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在歸還你自由之前,還有不少東西值得聊聊。比如你是何時開始籌劃這一切的?今天洩露出的秘密,正是半年前被黑客拖庫攻擊中被偷走的數據庫內容,而當時執行抓捕任務的人……正是你,石息。”

“是的。”

“你當時殺掉兒童中心的小孩,也是為了滅口。”

面對老板的懷疑,石息仿佛受到了什麽不恰當的擡舉,謙虛地微笑。

“我並沒有如此深謀遠慮。”石息回想,“之所以殺掉那個孩子,或許只是不希望他也來到這間刑訊室。”

石息的惻隱之心,也陰差陽錯地留給了如今一線生機。若沒有殺掉男孩,星星的存在提前暴露,數據被安全回收,那麽就不存在石息今日談判的資本。

“石息,過去的十年裏,你可沒有憐憫過任何獵物。”

“確實。”如今回過頭看當時的選擇,石息自己也覺得神奇,“這麽說來……或許哥哥的到來,早就開始對我產生了影響。”

石一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刻,堅冰就已經開始融化——如果他早點意識到這一點該多好。

“我的另一個疑問。”黑影繼續提問,“我親眼看著那個叫星星的人被你狙殺,他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讓我站著不動挨你一槍?哈哈哈哈哈哈……”星星在電話裏笑得發狠,“我怎麽覺得你只是想趁機一槍打死我呢?”

“或許我真的會這麽做呢。”石息坦然地笑答。

星星也算是棋逢對手了,竟一時無語。

“就算我成功生還,已經逃離蜂巢市的我直接遠走高飛,何必多此一舉救你們?”

“那我會在死前將你的真實身份和並未死去這件事情坦白。”石息意味深長地提醒,“暴露了真實身份的黑客,能逃多久?七年前在賭場破解老虎機偽隨機算法撈了一大筆錢,被賭場發現後當場抓住,審問過程中砍掉了小指,立即慘叫著什麽都招了。聽說你被賭場打死了,沒想到居然茍活到現在……是不是,劉——”

石息沒有在電話裏繼續說下去,但兩人都知道那個沒有說完的名字是什麽。

這是星星內心最隱匿最深刻的疼痛。笑容逐漸隱去,只有這一刻,他不再是癲狂不羈的星星,而是那個陰沈卑劣的……名叫劉明的男人。

“我一定殺了你。”星星說。

“彼此彼此。”石息回答。

直到星星最後站在貧民窟棚戶廢墟的最高處,在清道夫們的包圍中,撥通打給石一的電話時,他依然想著把這該死的兄弟倆供出來然後自殺。

一起下地獄吧。

【星星……不要死。】

結果卻收到了這樣的願望。

刑訊室裏兩個清道夫替石息一點一點解開拘束衣的扣環,小心而警惕,仿佛在擔心石息得到自由後會突然向他們發難。黑影隔著防爆玻璃,左手支著太陽穴,冷冰冰地看著這一幕。

“我早預料你與此事有勾結,這次洩露的數據,都是涉及白色指令的黑色交易,一個黑客拿到這些多次包裝洗白的資料只能解析出冰山一角。只有得到某個對白色指令知根知底的人的幫助……也就是你,石息,才能如此系統清晰地梳理出完整的利益鏈條。”

“曾經插在白色指令胸口的利刃,早晚也會劃傷自己的手,不是嗎?”石息鮮血淋漓的手扶著電椅扶手,有些虛弱地站起來,“你不該留我到現在。”

黑影看著石息趔趄不穩地走向刑訊室門口。

“我今天來,原本是想饒你一命,讓你幫我整合分裂後的白色指令,重建十字大街。”

直到此時,黑影終於有機會告知石息他的來意。

“如果你沒有背叛我,石息,你本可以坐上教授空出來的王座。”

石息停下腳步,無奈地笑了。

“你也是……教授也是……為什麽你們都執著於讓我繼承白色指令呢?

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全部。”

說完,石息繼續走向門口,他迫不及待想要見到自己的哥哥。

當石息終於觸摸到門框時,當他即將以勝利者姿態離開這場談判時,身後傳來冷冷的笑聲。

“你並沒有勝利,石息。”

青年濕漉漉的黑色短發狼狽地貼在汗濕泥濘的脖子上,無聲地轉頭看向遠處的黑影。

“你知道蜂巢市為何會出現嗎?”

黑影擺擺手,讓刑訊室中其餘兩個清道夫離開。

“曾經有一個人……或者說,【曾經的我】,曾經從人生的巔峰跌落,窮途末路之時孤註一擲經由賄賂從一個財政揭不開鍋的地方政府那裏拿到一大塊土地,又在全球經濟停滯熱錢流竄的時代成功拿到海外基金的投資,以幾乎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建立了一座空中城市。然後我擁有了這座城市80%的地產租售權,以極低的價格租給公司、學校、購物中心、文娛服務業、以及第一批居民。等到城市蓬勃發展,為了保持對城市的控制權以及更加瘋狂地吸血,我開始涉及灰色和黑色地帶,操縱市長選票,賄賂警方,毒品交易我也分一杯羹。而這些臟錢不經洗白就無法順利流向海外,而無法轉移向海外的資產是低效和危險的……這才有了我與教授的合作,十字大街是天然的洗錢房。”

石息沒有說話,這些其實他也早已知道。

“沒有人可以撼動我。即便你將所有秘密公布,或許市長會倒下,或許警察會換血,或許一些沒有根基的雜草會被拔起……但是我只需要重新收買和扶持新的代言人。我放過你,放過‘11號’,不是因為我懼怕你,而是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石息,或許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但是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輸了。你和‘11號’,只要依然生活在蜂巢市,就是我的奴隸。”

黑影坐在椅子裏,翹起一只腿,宛如一個無冕的帝王。

“你知道四百年前,農奴是怎麽回事嗎?他們為主人生產,得到報酬來從主人那裏購買食物。後來農奴消失了,現在有了無產工人,可是工人還是從資本家那裏買食物,當然,從各種資本家哪裏購買。因為工人沒有生產資料,你們需要的一切都在資本家那裏,你們雖然看起來有不工作的權力,但不工作就意味著餓死。所以現在的工人,或者說,“看起來自由的工奴”,與農奴有什麽本質區別嗎?

然而當全球市場被打開,當基本消費被釋放殆盡,當全球經濟進入長期停滯,當階級上升渠道越來越狹窄,我又該繼續高速聚斂財富呢?

啊,我們想到了辦法,那就建一個集中營,把最有活力的青壯年,最優質的勞動力,最能消費的群體,聚集到這裏。這樣,哪怕全世界其他地方死氣沈沈,但這裏還能繼續發酵財富。

蜂巢市從誕生開始,就是為了聚集財富。你們所有人都是工蜂,你們用生命和青春釀成的蜜,只為了供養唯一的蜂後。

這座城市,就是【我】的巢穴。

我,就是這座巢穴的蜂後。”

經過半個月的折磨,石息此刻臉色蒼白,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他想說些什麽,又覺得內心困頓無力。就在石息準備扶著門框離去時,腦海中突然響起熟悉的對話。

【“我愛這座城市,勝過自己的生命,石息。”】

坐在輪椅的少年,曾對他說。

【“這片藍天,這樣的景色,屬於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誰都不能獨占”】

【“石息,你知道白色指令是如何誕生的嗎?”】

那個演奏多瑙河之波的老人曾經在鋼琴旁向他提問。

【“為人們爭取自由和充滿希望的人生”】

【“答應我,別讓白色指令滅亡。”】

原本馬上就要消失在門口的石息忽然轉身,向房間盡頭玻璃之後的黑影走來。他走得不快,黑色的劉海隨著步伐搖晃。

子衿哥,教授。

這座城市,已經爛透了。

“你知道……”這次輪到石息發問,“為什麽蜂巢市的設計者要建造空中花園嗎?”

“為了拉動城市的旅游業。”黑影冷漠地回答。

“你知道,最初的白色指令成立的初衷嗎?”

“一群匪徒,為了財富和生存聚在一起。”

石息一直走到黑影面前,雙手撐在玻璃上,盡管明知石息無法打碎這片玻璃,黑影還是微微向後靠了靠。

這一刻黑發青年終於看清了這個隱藏在黑暗中的人。

“你的確與那個老人很像。”石息微弱地笑了一下。

黑影似乎稍微放松下來,坐正身體:“原來你是想確認我和曾祖父是否相似。”

沒想到,石息嘴角勾出一個淺淺的弧度,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黑影。

“不,我只是想確認——

你既不是蜂後也不是神,只是一個傲慢的普通人而已。”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可能有點艱澀,但覺得還是有必要對蜂巢市和時代背景進行總結闡釋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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