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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終篇 覆巢之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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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終篇 覆巢之下(三)

這一天並不尋常,若是沒有一周之後的那件大事,這一天本應被更多人記住。

而這一天所有事情的開頭,是一位名為賀祈行的普通研究員清早突然被電話驚醒。

“等你到了就明白了。”

研究所打來的電話中,賀祈行只得到一句含糊隱晦的說明。

進入秋季的蜂巢市天亮得越來越晚,賀祈行跛著腳走在不甚明亮的研究所走廊上。毫無準備的早起,大多數同事還未上班,街上也尚未聚集起游行示威的隊伍,過於冷清的研究所與窗戶外難得一見的清晨光景讓這個老人有種不真切的夢中的感覺。更神奇的是,這幾十年來早已見慣的蜂巢市秋日,今天卻讓賀祈行產生某種想要多看兩眼的珍惜感。

實驗室的門開著,賀祈行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全封閉手術室不甚明亮的燈光中,石一站在兩個清道夫中間,雙手帶著鐐銬,肩膀低垂,雙目無神地看著腳前方不遠處的地面。又是徹夜未眠,石一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如等待處決的死囚,頹唐疲憊地聽從安排。或許是賀祈行一瘸一拐不均勻的腳步聲引起了石一的註意,厚重黑眼圈下不再清澈的茶色眼睛遲鈍地眨了一下,視線緩緩從地面離開,與賀祈行四目相對。

這是自從石一差點射殺賀祈行後,兩人第一次見面。一時間,似乎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什麽,又似乎各自回憶起了當時的事情。

那天晚上,賀祈行倒在樓梯上講述了石一是如何被石息喚醒的,然後看著失魂落魄的石一向後退去,仿佛不相信也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等石一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賀祈行抱著血流如註的大腿靠墻坐著等死。

大概因為意識模糊,不知過了多久,賀祈行再度睜開眼。

視線近處,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就在賀祈行眼前。石一垂著頭,試圖用手去捂住賀祈行腿上的槍傷,然而鮮血卻一股一股地從指縫間湧出,將石一的衣服和褲子染得一塌糊塗。

老人無力地歪著頭,看著青年慌亂無措的臉。

許久。

“……你走吧。”

以為賀祈行已經昏迷的石一被這突然的說話聲嚇一跳,茫然地擡頭。

“別救了。”賀祈行又說了一次,“我這輩子……活著早就沒什麽意思了。”

石一依然看著賀祈行,半晌,用手擦了一下臉頰,這下臉上也是血跡斑斑。擦完便固執地繼續低頭去捂腿上的血洞。

賀祈行看著青年臉頰上沖開血跡的淚水,心中長嘆一聲。

“把我袖子撕下來……近心端包紮……”

天命難料,本想著自己不死石一手上就不會有條人命,結果還不如當時死了。

賀祈行看著石一,後者視線移向賀祈行明顯有些不敢使勁的腿,然後目光暗淡地移開視線,什麽也沒說。

“石息呢?”賀祈行問。

石一沒有回答,繼續瞅著地面。他太累了,他不需要向賀祈行回答或者解釋,反正只要老實赴死,石息還會回來的。

賀祈行見狀也明白了八九分。

“也是,那個崽子要是沒出事,肯定不會讓你落到這境地。”

老人懶散地佝僂著背,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右手沒睡醒般撓撓頭,仿佛隨時要轉身回家睡個回籠覺。

“這手術我不做。”

賀祈行的回答出乎清道夫們的意料,兩個人面面相覷。而最震驚的卻是站在兩人中間的石一,原本渙散的雙目在憔悴的眼窩裏睜大了望向賀祈行,仿佛在問:

為什麽?這不是你畢生想要完成的事業嗎?

“因為我答應過不會傷害你,要是食言了,將來怎麽去面對你那黃泉下的老爹?”

顯然兩個清道夫沒有預料到賀祈行的不配合,中年清道夫向年輕一點的同伴示意,後者正要接近這個固執又散漫老頭。

“截至目前,全世界成功完成過動物大腦移植手術的人,只有我賀祈行一個。你們知道為什麽嗎?”

老人放下撓頭的右手,平時一副懶散的死魚眼冷峻地看著面前的三人。

“不僅僅是因為這裏好用……”

賀祈行用右手食指敲敲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手掌輕輕放在身旁的桌面上,這只手的手背已經有些皺縮,皮膚上已經布滿淺淺的老人斑。

“最重要的……是這只比儀器還要精密的右手啊!!!”

說完,賀祈行藏在白大褂口袋裏的左手猛地抽出,亮出緊握的手術刀,寒光劃過昏暗的手術室,刺向按在桌面上的右手——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始終沈默的石一終於在驚恐中大喊。

“不!!!!!!!”

刀尖最終就堪堪懸停在右手上方,仿佛已經要破開幹枯的皮膚。清道夫們幾乎要驚出冷汗,此刻一動也不敢動。

“現在立即放了小老鼠。否則……你們的老板這輩子都別想靠大腦移植實現他那長生不老夢。”

這下兩個清道夫束手無策了,這種情況下根本不敢輕舉妄動,只好掏出ID請示老板。驚魂未定的石一,精神上的極度疲憊和方才的劇烈情緒沖擊令他雙手扶著頭跪倒在地上。

“賀……賀叔叔……”

石一從手掌中擡起臉,紅腫的眼睛浸泡在淚水中。

“你必須完成手術……只有我死了,石息才能活。”

跪在地上待宰的人向行刑者哀求著死亡。賀祈行沒有料到石息還活著,原本堅定的眼睛望著石一卻滿是掙紮。

“賀叔叔,你總是一副討厭石息的樣子,但實際上一直都在彌補和關心他……對你來說,石息就像你的兒子一樣——你忍心讓他死嗎?”

老人握著手術刀的左手開始猶豫著顫抖,卻依然不肯移開。

“而且,我……”

石一向賀祈行坦白了最無可挽回的事實。

“我殺了人。”

賀祈行的心仿佛墜入冰窟窿。原來他活下來,並未將石一從殺人犯的深淵邊緣救回,一切努力最終還是毫無意義。

這時,清道夫已經將現在的情況向老板做了敘述,電話裏沈默片刻,然後下達了簡短而冰冷的命令。

“勒死‘11號’。”

中年清道夫一秒也沒猶豫,俯身用手臂繞過石一的脖子,如絞索一般驟然收緊,將跪在地上的石一幾乎提起來。缺氧的痛苦令石一本能地抓住男人的手臂,膝蓋和雙腳在光滑的地面上蹬動,渴望地仰起頭,卻再也獲得不到空氣的甘甜。

“‘11號’腦死亡之後軀體還可以短暫存活,救活許家的孩子,還是兩個都死。就交給你來決定吧,賀博士。”

賀祈行雙目圓睜,雖然依舊舉著手術刀,但此刻他的威懾已經失去了效力,宛如一個笑話。

石一原本蒼白的臉因窒息而發紅,在地上毫無意義地掙動,雙眼直勾勾地望著賀祈行。

兩個絕望的人,無聲地看著同樣絕望的對方。

在痙攣般的掙紮中,石一漸漸松開抓住男人小臂的雙手,一點一點朝賀祈行伸去。

“……把……完整……的……軀殼……”

斷斷續續的氣聲與唇語。

“留給……無罪……的……靈魂。”

世界仿佛降下了黑色的幕布,最終遮蔽了石一昏黑的視線。

在被無盡黑暗吞沒的最後一秒,石一聽到了賀祈行遙遠的聲音。

“好……我……明白了。”

聽到回答的青年,終於垂下了向前伸出的手。

【石息。我最終還是輸掉了,與你的賭約。

我無法變成他,我是我自己,我只能是石一。

但是……我愛你。所以,你想要的,我一定會獻給你。

我的靈魂將作為石一死去,而這幅軀殼,將作為許子衿重生。】

蜂巢市無人知曉之處,地下的囚室的燈光突然亮起來。

房間除了天頂的嵌入式頂燈以外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空蕩蕩房間的中央,頂燈的正下方,固定著血跡斑斑的電椅。

電椅上,坐著裝在拘束衣中的高大青年。如同一個被封印的死神,鮮血從被水浸透的拘束衣下滲出來,與地上的水漬混合在一起。被血液和水黏在一起的碎發垂在眼前,經過一晚上水刑的折磨,石息在燈光下緩緩擡起視線。

然而即便是這樣,石息的視線也令此刻坐在審訊室外的男人無意識地屏住呼吸。

“有時候我也會問自己,我到底養了一頭怎樣的惡犬。”

隔著防爆玻璃,說話的男人坐在黑暗中,因為審訊室的燈光只能照亮對面房間的一小部分,石息只能看到男人交疊在膝頭的雙手和隨著說話而輕微活動的嘴巴。

而與此相對,完全坐在燈光下的石息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陰影,發白的嘴唇輕輕張開。

“太……”

因為石息聲音太低,男人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

“你哥哥已經向我自首。”黑影中的男人平靜地說,像觀察家畜一樣觀察石息的反應。令他滿意的是,石息仿佛握緊了禁錮在拘束衣中的雙拳,因為更大片的鮮血正從血肉模糊的雙手關節處滲出。

“太……了。”石息似乎在重覆剛剛說過的話。

“好消息是,移植手術正在準備中,你夢寐以求的人即將覆活。”

這次男人幾乎聽到了石息關節和肌肉在拘束衣下緊繃的聲響,也終於聽清了石息的話。

“——太慢了。”

就在同一棟建築裏,兩個男人正帶著耳機聽著一段又一段通話錄音。根據石一上繳的ID,調取兩個ID上的所有通話記錄,將這些通話錄音挨個聽一遍以免石一坦白的內容裏有弄虛作假的成分。這一聽就是大半個晚上,兩個監聽員一宿沒睡,但這些通話中盡是些發生在父母與兒子之間的日常對話,剩餘一小部分是石一與星星那些不著邊際的聊天。

監聽真的是一項及其無聊的工作,因為反反覆覆就這幾個人,就這麽幾個話題。所幸隨著日期逐漸接近現在,剩餘的通話不多了。

聽著通話開頭尖銳的笑聲,監聽員麻木地在這條記錄後備註:與星星的通話。

但是接下來出現的聲音,令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兩個監聽員不約而同地支起了腦袋。

他們聽到了一個不熟悉的聲音。

不,準確的是,一個過分熟悉的聲音。

兩人對視了一眼,坐直了身體,捂著耳機又往後聽了一會兒,臉上越來越難看,十分鐘後,他們意識到不能繼續聽下去了。

要出大事。

“我繼續聽,你快去找人!!!!!”

【第一顆定時炸彈】

蜂巢市第九層,上午9點15分。

一陣急促的降落聲音,飛行器直接降落在市政大樓前,這裏本是用來停車落客的地方,突然出現這麽個會飛的大家夥,四周剛剛上班的公務員們忍不住駐足圍觀。

眾目睽睽之下,一個不等飛行器挺穩就急著出來的,西裝革履的男人一腳踩空從飛行器裏滾出來,摔在人群中央的空地上。

這個人是他們的市長。

一小群人撥開人群沖進來,將狼狽的市長扶起,站起來的過程中市長頭頂的假發悄然滑落,露出光禿禿的頭頂。人群中響起低聲的議論和笑聲,而市長尚未意識到自己正在發光的頭頂。

“到底怎麽回事??????”

市長面前的幾個人沒有笑,他們是市長的團隊,為首的是市長的競選顧問,他們笑不出來。他們站在一條船,而這艘船大概、馬上就要沈了。

“……有人……放了炸彈……”競選顧問試圖描述現在的狀況。

“那就派拆彈員去啊?”

白發蒼蒼的顧問淒涼地看著市長。

“第一顆炸彈……已經爆炸了……”

“炸了哪裏?”市長焦躁又困惑地問,“這個城市隔三差五爆炸不是眾所周知習以為常的事情嗎?為什麽我會突然收到監察辦公室和證交會的停職調查通知???”

顧問從一旁的下屬手中接過平板電腦,遞到市長眼前。

“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炸彈……這是……在互聯網上炸了啊。”

十五分鐘前,一份匿名的資料毫無征兆地洩露向境內外各大論壇和門戶,其中以文件、音頻、圖像等各種形式的證據,指控蜂巢市歷屆市長的競選資金中包含了大量黑色資產。一部分來自蜂巢市警察系統與勾結的法人經境外主體洗白後的賄款,而更大部分則是直接來自白色指令的直接資金。

人們現在才知道,原來蜂巢市幾乎每一位激進派市長的當選,一方面受了警察系統的支持,畢竟支持增加安全和警務費用支出的鷹派市長可是警察的衣食父母;而真正令人難以接受的是,表面天天嚷著打擊白色指令犯罪的激進派,背後居然還向白色指令收取“保護費”。

舉世嘩然。

而這似乎只是開始,與資料一同流向網絡的,還有一份簡短的“預告”。

【第二顆炸彈將在九點三十分引爆,目標是所有與白色指令有過勾當的官員和企業。

“你們”所有人都在名單上,“你”還有30分鐘時間和“他”談判。】

如果說第一顆炸彈直接摧毀了蜂巢市的市政府和警察系統,掀翻了這個臭水溝的井蓋,這第二顆炸彈則將炸出藏在深處的食腐動物們。

這下蒼蠅老鼠吸血蟲們亂作一團。

“註銷所有賬戶和有往來的公司主體,撇清和市長的關系,風險資產做好切割和轉移。”審訊室外,男人坐在黑暗中冰冷地安排工作。

時間不會因為人的迷惘而停止,鐘表指針朝著九點三十分堅定地移動。手裏的ID不斷提示有新的電話撥入,男人不再理會這些電話,在封閉的房間中陷入沈思。自詡全知全視的男人,覺得自己仿佛走入了迷霧之中,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伸手卻無法觸及。

比起像其他同類一樣手忙腳亂地為即將到來的大麻煩做準備,他更感興趣的是預告中提到的“談判”。

——談什麽?預告中的“他”是誰?預告又是誰發出的?

男人暴露在燈光中的手相互緩慢地摩挲拇指。

——這是一場有訴求的合謀。

叩門聲打斷了坐在暗處男人的思緒,令他有些不悅。隨後清道夫走進來,手中拿著ID和耳機。

“您可能需要聽一下這個錄音。”

黑影接過耳機戴在右耳上,旁邊清道夫開始播放ID裏的錄音。一陣令人不適的笑聲出現在耳機裏,所幸黑影對這笑聲無動於衷。

【“嘻嘻嘻……”】

就在錄音響起的時刻,距離蜂巢市數公裏之外,衛星城一處老舊民居,送餐員手裏拎著包裝好的早餐,敲了敲面前的房門。結果房門並未上鎖,在敲擊下竟緩緩打開。一股濃烈的餿臭味夾雜著醫用酒精和血液的腥臭撲面而來,剩飯、空藥瓶、輸液剩下的醫療廢品、帶血的包紮帶在房間盡頭堆成一座小山。

“……有人嗎?”

無人回應。

就在送餐員打算離開的時候,沈寂的垃圾山突然松動了一下,各種東西叮叮當當地滑落,把送餐員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只蒼白幹瘦的手,從這片腐臭的垃圾下鉆出,五指張開,仿佛要伸向天花板。

“嘻嘻……當然……我還在呢。”

審訊室外,黑影沈默地聽著這段一個月前的對話。

【“這麽晚了小石一居然主動聯系我……你在哪裏呀?”】這是星星黏膩陰冷的聲音。

然而,這通由石一ID撥出的電話,出現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哥哥在我床上,現在睡著了。不如換我來和你聊聊?”】

黑影相互摩挲的拇指停了下來。

“計劃直到現在才開始……也太慢了。”玻璃對面的審訊室,傳來與電話裏相同的說話聲。

黑影緩緩擡頭。

被血染紅的白色拘束衣裏,石息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刻的聖像,沐浴著天頂的燈光。眉弓骨投下的陰影中,黑色的雙目看著玻璃外的“飼主”,視線卻帶著獠牙。

——這是一場合謀。

“時間對你我來說都很緊急,我們可以開始談判了嗎,老板?”

作者有話說:

回來了,全都回來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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