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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終篇 覆巢之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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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終篇 覆巢之下(二)

遠遠離開兒童中心和王派克後,石一在人群中摘掉口罩和兜帽。不過三五分鐘,無人機和跟蹤的人重新出現在石一周圍。從這慌張迅速的反應,不難想象石一短暫的“失蹤”給這群家夥帶來了怎樣的驚動和困擾。在四周緊張兮兮的視線中,石一旁若無人地走在街道上,路過一家便利店,石一雙手插在口袋裏想了想,擡腳走進便利店。跟在石一身後的人影也趕緊閃進店裏,無人機隔著櫥窗拍攝室內情況,甚至便利店的監控攝像也被臨時征用,鏡頭追著石一轉動。

然而三分鐘後石一就晃悠出門了,只買了一包煙和一只打火機。

這裏距離層際電梯並不遠,石一步行前往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繞著電梯走一圈,石一進入其中一輛電梯,甚至還為急匆匆擠進來的清道夫按著開門鍵。這次石一看清楚了對方的長相,一個約莫不到40歲的中年男人,黑色西裝風衣,裏面是黑色襯衫。與石息相似的打扮,唯獨沒有戴墨鏡,石一原以為墨鏡也是清道夫的標配,如今看來不是。

也對,石息那張過於引人註目的臉是需要遮一遮。

此番研究完畢,石一轉了轉身體,面向電梯外的風景。

幾個月前石一曾與王派克一起在電梯裏目睹狂歡節時蜂巢市第三層的繁華絢爛,如今隨著電梯緩緩沈降,出現在石一眼前的只剩下茍延殘喘的破敗店鋪和晦暗的燈光。街道上遍布毀壞的汽車和建築殘骸,因為環境惡化和最近的排擠,第三層居民少了很多。

第二層更糟,因為這裏赤貧階層的居民工作大多依賴第三層的娛樂業,尤其是毒品和皮肉生意。第三層的產業衰退後,第二層大多數人也做鳥獸散——這些人散入蜂巢市周圍的衛星城,導致最近各衛星城犯罪率攀升。

電梯抵達第三層後乘客下去了大半,剩下的又全部在第二層離開,電梯門再次關閉時只剩下石一與清道夫。因為第一層居民極少,對層際電梯也沒什麽需求,所以現在層際電梯基本已經對第一層停運,除了石一現在搭乘的這架。

等到電梯在第一層停下,石一率先離開,反正對方也是跟著他罷了。大概是覺得在電梯裏的距離太近,清道夫下了電梯之後與石一保持著較遠的距離,似乎在將石一的詭異行蹤向上報告。石一徑直走向他與星星曾經的基地,這段路走了十幾分鐘,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在暴露自己,在這過程中無人機的蜂鳴越來越嘈雜。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在最後時刻來這裏尋找星星的屍體,若是已經腐爛,至少也能就地火化掉。

然而等石一看到現場,就知道恐怕無法替星星做這最後的送別了。數百米的棚戶坍塌下來,光是廢墟就堆積了7、8層樓高。石一站在廢墟腳下,沈默地仰望這片埋葬了星星的鋼鐵墳墓。

如果他能早點走出這一步,星星就不會死。

石一從口袋裏摸出香煙,叼在嘴裏點燃了一支,卻想起石息制止他抽煙的那一幕。

讓他再用這個身體任性一次吧,石一心想。

石一抽著煙,久違的尼古丁撫平他的內心,放松他的身體。他想起了什麽,又掏出ID,將剛剛與王派克重新交換的聯系方式刪除。對於王派克來說,還有更需要守護的孩子們,那個深陷仇恨的男孩也需要王派克照顧。

而許子衿父母的聯系方式,他也早已刪除了。

抽完一支煙,石一感慨香煙這種東西果然上癮,明明想好只抽一根,結果差點習慣性地取出第二支。到底是因為上癮呢,還是貪戀活著的時光?

石一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將香煙盒抓在手裏揚了揚。

“餵,你也是個老煙鬼吧,給你?”

不遠處的清道夫當然不做任何回應,用沈默拒絕了石一的攀談。石一收起香煙,發現抓著煙盒的手原來在發抖,於是將雙手藏進口袋,繼續對清道夫說:

“我想和你們的老板說話。”

中年清道夫漠然看著石一,連指頭都沒動一下,無聲地告訴石一:你沒有資格。此刻的石一,遭到了與星星相同的蔑視。

石一口袋裏的雙手抖得更厲害了,連著整個胳膊、整個肩膀都在哆嗦。好像內心中14歲的石一正在恐懼中哭泣,哭泣聲震動了這副身軀。但是外面28歲的石一不可以哭,他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握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石一說出第三句話。

“是我親手燒死了那個老怪物。”

現在石一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他是山窮水盡的賭徒,已經將自己所有籌碼扔上了賭桌,只祈求莊家能產生一點點興趣。

這一次清道夫猶豫了一下,將信將疑拿出ID講了一通電話。掛斷電話之後,清道夫向石一走來,石一口袋裏的拳頭幾乎要掐出血來。如果他誤判了自己的價值,那麽這個清道夫可能會走近後掏出槍殺了他。

“我將代為溝通。”清道夫說,石一口袋裏握拳的手稍微松了一點。

但是還不夠,石一需要直接的……更加直接的談判。

“不,我不需要代為溝通,我要那個人直視我。”石一說著,面向周圍的無人機,“還是說你跟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一樣,根本不敢出現在人前?啊,那你並不可怕,就像那攤肉泥根本不可怕一樣,我甚至不需要綁住他,他連床都離不開,活生生燒死在自己的房子裏。你知道那個可憐的怪物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

石一滔滔不絕地講著,虛張聲勢地試圖激怒躲在鏡頭背後的人,直到頭頂的天空突然亮了起來。在常年不見天日的第一層,微弱的光亮也非常顯眼。石一擡起手肘,疑惑地看著映照在袖子上的紅色光芒。石一身旁的清道夫擡頭看著天空,臉上身上也是紅色的光芒。

石一緩緩仰起臉。

一道紅線,自西向東幾乎貫穿整個天幕。因為第一層的天幕已經損壞殆盡,這條紅線斷斷續續,算不上明亮。就在石一疑惑這條紅線是什麽時,紅線分裂成兩條向外凸起的曲線,最初如紡錘,逐漸變成飽滿的橄欖形,露出中心赤紅色的圓核。

巨大的眼睛,在天幕上緩緩睜開。

堆積而起的貧民窟,高聳的承重柱,睡夢中驚醒的人,全部染上如血的暗紅色。飛鳥驚叫著從巨眼下略過,尋找躲避光芒之處。

鮮紅的眼瞳忽地轉動,斜視向石一。

在全知之眼的註視下,石一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原地,被看不見的手扒開眼皮,強迫與這雙血紅的巨眼對視。這一刻,眼睛仿佛與蜂巢市融為一體,頭頂一層又一層的城市像是要向石一壓下來,將底部這些脆弱的棚戶和渺小的人類碾碎埋葬。當石一意識到的時候,紅色的眼淚已經沿著臉頰滑落。

他真的真的真的很害怕。

沒有石息,沒有星星,只剩他孤身一人面對這只眼睛。最初決定覆仇的時候,怎麽想到自己會面對這樣的敵人呢?無論他現在如何想要表現得鎮定自若,卻無法掩蓋這個事實——他沒有談判的資格,他只有乞求的資格。這山崩般的壓迫力下,石一覺得自己膝蓋在打顫,好像隨時要跪下去。

所幸這時清道夫手中的ID響起經過處理的聲音:

“在我失去興趣之前,小白鼠可以提問和辯解。”

強忍著跪倒的沖動,沐浴在恐怖的紅光中,石一用袖子擦掉眼淚。

“……我有……三個問題。”石一望著巨眼,“第一個問題……石息……還活著嗎?”

沈默了幾秒,對方給到了回答。

“如你昨日在電子公墓確認的那樣,暫時活著。”

無論這個答案真假,石一突然覺得仿佛有一股力量托住了他向前傾斜的身體,無形的支撐力傳遍虛脫的四體百骸。用衣袖用力擦拭奪眶而出的眼淚,同時又生怕對方失去興趣,石一振作情緒,繼續發問。

“第二個問題……星星死了嗎。”

這次,電話裏很快給到了回答。

“如你所見。”

石一再次看向坍塌的廢墟,半個月前爆炸殘留的焦臭味籠罩在猩紅的光芒下。

這個讓所有人都幸福的計劃,終究還是漏掉了一人。

“第三個問題。”石一皺緊眉頭,從廢墟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頭頂的巨眼,拋出早已在心中準備過無數次的問題,“你、您讓石息活著,是不是說明他對您還有用?如果我能證明石息的清白和忠誠,可以饒他不死嗎?”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向我證明,然後向我乞求。”

石一發抖的手從口袋裏拿出與星星聯絡用的ID,這只ID如今隨著星星的死亡而失去了原先的作用,卻意外獲得了新的使命——證明石一的罪行。

“我從風洞掉下來之後,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摔死……然後遇到了現在死在這裏的朋友——”石一突然想起來,在十字大街的時候,星星明確說過他不是石一的朋友,“我們找到了那個護工,問出了那個老怪物,呃,的地址。殺掉護工的那家店當天有一次400萬的交易記錄,來自這個ID關聯的賬號,是我支付的封口和善後費……”

石一將整個犯罪過程和盤托出,全程老板沒有說一句話,直到石一已經找不到還有哪些沒有交代細節,世界終於可怕地沈默下來。不知道為何,這次對方的沈默尤其漫長。

蜂巢市第十層某處別墅裏,黑影獨自坐在空曠的書房中,關閉了與石一通話中的麥克風,食指輕輕扶著太陽穴,默默看著案臺一角的照片。這張照片,與石一曾在囚禁那個怪物的房子中見到的照片一模一樣——龐大的家族,與坐在中間的老人。

而此刻坐在書桌前的黑影,也曾是這個照片中的一員。

他一直堅信這是其他勢力的陰謀,或者至少是內部知情者對這個曾經作惡多端老人的報覆,為此他甚至堅信自己最優秀的獵犬參與到了這場陰謀中,沒想到……

“如此看來,偉大的曾祖父啊,你的一生也是充滿諷刺。”黑影看著照片中間的老人,“一心想要建立兒孫滿堂的龐大家族,卻因為對權力的貪婪和扭曲的掌控欲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好不容易東山再起,卻因為衰老和疾病被最討厭的曾孫篡奪了權力。就連最後,想要靠實驗重獲新生,卻反而被逃出來的實驗品結束了性命。”

黑影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在空曠孤獨的書房中。

那麽,從言談舉止到待人接物,從小就模仿著憧憬著曾祖父的他,如今頂著曾祖父的外殼,他又將走過怎樣的人生呢?

“那個怪物,死前對你說了什麽。”黑影重新打開麥克風,向石一提問。說實話,他之所以有興趣理睬石一,正是因為好奇曾祖父的遺言。

“他說……‘讓我活’。”石一如實回答。

這次,連石一也聽到ID裏傳來模模糊糊的一聲嗤笑。

“叱咤風雲的人物,卻留下這種乏味的遺言。”

石一覺得這話不是講給他的,便沒有接話,一時又陷入沈默。待對方話鋒一轉,ID中已重新回歸冷漠音調的人聲問:

“反噬了造物主的螻蟻,你的遺言又是什麽?”

終於,來了。

石一吸了一口氣,可能因為剛剛哭過的原因,看起來更像是抽搐的捯氣,狼狽而可憐。因為已經將ID移交給身邊的清道夫,石一的手中空空如也,雙手緩緩合握,看起來很像某種祈禱的手勢。

這時,石一想起石息夕陽下的微笑,想起餐桌上老夫婦的關切目光,想起賀老頭在血泊中充滿淚水的眼睛,想起照片中那個與自己相同模樣的少年。

“我……”

石一重新擡起頭,看著天幕上的紅色眼睛。

“我有讓所有人都幸福的辦法。”

讓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其實很簡單。

“我接受移植手術,讓許子衿活下去。”

真的很簡單。

“殺人償命,我死了能讓你解恨……還能完成你的實驗。只要許子衿活著,你就可以繼續控制石息,他一定不會背叛你……”

賀祈行也能最終完成自己畢生的研究和夙願,老夫婦也將得到他們真正的兒子,那才是真正幸福的一家三口。

而石息,在經歷了十年暗無天日的離別和愧疚折磨之後,也將得到他最珍愛的人。

其實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石一的誕生,那麽一切原本就是最完美的安排。假如當初實驗順利進行,賀祈行和石隸天不會反目,石隸天將獲得舉世矚目的成就而不是在監獄中病死,許子衿的父母不會失去心愛的兒子,星星既不會遇到他也不會因他而死,許子衿會活下去成為建築學家,石息也不會成為清道夫,而是成為與父親或叔叔一樣優秀的研究員……

是他打亂了所有人的幸福,帶來了所有混亂與不幸,如今也該把這些不幸一起帶走。

石一眼巴巴地望著空中的巨眼,可對方遲遲沒有答覆。

“這、這樣的安排,所有人都可以滿意……”石一擔心幕後之人生疑,極力訕笑著懇求,“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事……”

此刻,黑影坐在昏暗的書房中,透過無人機監控的攝像頭看著這個渺小的人類在畫面中不斷絮絮地解釋著哀求著訕笑著。

看著並不怎麽聰明的樣子,一邊說著所有人都滿意,卻沒註意到自己滿面淚水。

自作聰明地說有讓所有人都幸福的辦法,卻把自己算漏了。

在對方讓人恐慌的沈默中,石一一直不停地說著,說得口幹舌燥卻不敢停下,生怕對方不同意。不知道說了多久,終於,ID再次響起。

“可以。”

石一絮絮叨叨的嘴巴終於停下了。這一瞬間,他本應感到慶幸與喜悅,亦或是對死亡的恐懼和悲傷,可湧上來的卻是深重的疲憊。

他累了。累得直到清道夫給他戴上手銬,準備帶著他離開廢墟前往研究所,石一都再沒說一句話,仿佛他剛剛已經把這一輩子的話都說完了。

頭頂的巨眼,終於漸漸閉上,猩紅的世界終於再度歸於黑色的荒蕪和沈寂。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一場短暫的噩夢,或許網上會流傳幾張巨眼的照片,但很快就會因無人在意而淹沒在網絡中,無人知曉這裏剛剛發生過一場實力懸殊的談話,也無人在意一個渺小生命的犧牲。

“你和石息的賭,我曾聽說。”

石一擡頭,看著已經重新變成一條紅線,逐漸消失在天幕中的眼睛。

【“如果你能變成一個人。”】

ID裏傳來老板最後的話語。

“其實,你比我們這些怪物更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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