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扮演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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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扮演自我
從不甘與抵觸，到放棄與和解，所謂認命，大概就是這樣的過程。
作為平庸的人，隨著對外界的認知逐漸豐富，內心原始的美妙預期與實際上社會分配的角色之間巨大落差日漸彰顯，從不相信，到不接受，到不得不接受。所謂成長，大概也是這樣的過程。
28歲的石一，人生剛剛迎來第13個春秋。還未來得及經歷青春期的掙紮與苦悶便將步入而立之年。
還未弄清自己是誰，就要扮演他人所期望的角色。
石一坐在餐桌前，望著眼前過於豐盛的早餐。許母端著最後的飯菜從廚房出來，看了桌子上的擺盤，神色變了變，不動聲色地將石一面前的生拌番茄拉到較遠的地方，取而代之將手裏的午餐肉放在空出來的位置。
坐在桌前的父子兩人都註意了這一動作，氣氛頓時充滿了避諱和尷尬。
“……孩子你太瘦了，多吃點肉。”女人試圖以這樣的借口掩蓋方才突兀的行為。
“是啊，是啊。”許父附和，“還是你媽媽細心。”
正當父母兩人尷尬地訕笑時，石一兀自拿起筷子夾起遠處的生番茄塞進嘴裏，大口地咀嚼。
夫婦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目瞪口呆地望著兒子。石一眉頭緊鎖，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來，不等嘴裏的番茄嚼碎就整個咽下去。然後又夾起一片番茄，直到填滿嘴巴，紅著眼睛一聲不吭地咀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他明白了，再苦澀的東西，只要不去細品，直接囫圇吞掉，全盤接受就好了。
看著眼前邊吃邊哭的孩子，夫婦露出難受與不忍的神情。
“兒子……”
“孩子……要是不喜歡……就別吃了……”
石一擡手抹掉滑落到鼻尖的眼淚。
“我沒有不喜歡。”
對於他這種雙手沾上罪惡和鮮血的人來說，這樣的懲罰不足為道。如果這樣能讓他在最後的時光裏代替許子衿給周圍的人帶來慰藉……這樣的忍耐也不算什麽。
早餐結束後，石一找了個借口說想出去曬曬太陽便逃離了這個家。坐在空中花園的長椅上，石一仰頭望著無雲的藍天，感受時間的流逝。
這種等待死亡的感覺非常神奇，因為絕無回轉的希望，也沒有求生的動力，反而註意力再度回到周遭的生活，那些過去無法放下的怨恨變得無關緊要，那些平時忽略的瑣碎細節也變得美好起來。
盛夏的公園裏孩子們在噴泉周圍嬉鬧，父母們則在樹蔭下聊天乘涼，一些街頭表演者在人群中間的空地裏演出精巧的小雜耍，當然也有示威游行的喧鬧。這一切在石一眼中，都如同幕布上投影的文藝片既熟悉又疏遠，因為來自生活而熟悉，又因為過於美好不屬於自己而疏遠。
倒是有一個表演者吸引了石一的註意。一個帶著面具的人，獨自一人站在人群裏，既不和他人交流，也不表演任何有趣的小節目，若不是打扮著實奇怪，很難將他認為是表演者。
石一就這樣托著腮等待這個人表演點什麽，但一天過去了，直到晚飯後公園人流開始散去，這個一整天不吃不喝的人還在原地，什麽也不做。就在石一即將失去耐心準備回家的時候，表演者撲通一聲餓暈在地上。石一環顧四周發現只剩下自己，自覺無法就這麽走開不管，只得走過去把人扶起來。後者估計只是低血糖加中暑，很快就醒轉過來。
“啊，謝謝你。”表演者說。
石一忍不住好奇，詢問道：“你是誰？”
那人回答：“我是一個行為藝術家，你可以叫我‘通配符’。”①
奇怪的人。
“你在做什麽？”石一又問。
“我在表演行為藝術。”
“你在表演什麽行為藝術？我看你一整天什麽都沒有表演。”
“不，我一整天都在表演。我在扮演一個人。”
石一腦海裏回想了一下，不覺得曾經見過這樣的形象。
“你在扮演誰？”
“我在扮演‘通配符’。”
石一不禁疑惑：“你不就是‘通配符’嗎？”
“是的。”
心中的疑問更大了。
“那你為什麽要扮演自己？”
“你不是也在扮演自己嗎？人活著都是在扮演自己，把自己扮演成自己想成為的人。”行為藝術家坐起來，仿佛終於等來了觀眾，迫不及待地向這個觀眾解釋自己的藝術，“人不僅給別人打標簽，也給自己打標簽，然後扮演符合標簽的‘自己’。”
石一覺得自己並不擅長理解這種覆雜的邏輯。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不是所有人都在扮演，有些人總是隨心所欲，總是追求最真實的自我。”說這些話時，石一腦海裏是星星放肆不羈的模樣。
“他們也在扮演。”行為藝術家回答，“追求隨心所欲突破常理，本身就是一種刻意。”
石一沈默了，他似乎有點理解這個奇怪的藝術家想表達什麽。
“還有一種情況……”石一猶豫了一下，“我沒有在扮演自己……我在扮演另一個人。”
行為藝術家多看了幾眼石一，但是石一不知道這個人面具下的表情，有些沮喪地垂下視線。
“不，你在扮演‘扮演另一個人’的自己。”
夜晚的公園異常安靜，石一蹲在地上，試圖理解藝術家的話語。半晌，石一發問：
“所以沒有人不在扮演自己嗎？”
“或許有。”
“……誰？”
“意識不到自我的人。”藝術家回答。
“會有意識不到自我的人嗎？”
坐在地上的藝術家指指自己的太陽穴：“意識不到自我的人，一定是白癡和神經病。”
說完，藝術家笑起來，石一也久違地露出淡淡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想起了什麽人，石一就是覺得好笑。
“雖然我沒明白你在說什麽，但是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麽可悲了，原來大家都一樣。”
“是的，大家都一樣。”
石一站起來，準備與這個“通配符先生”告別。
“你要表演到什麽時候？”
“表演到沒有觀眾的時候。”
石一看四下無人，想了想：“哦，我離開之後你就會結束表演嗎？”
“不，還有觀眾。”
“還有人？”
“有。”藝術家說，“我自己。”
臨走之前，石一將自己原本作為晚飯的面包留給了這個奇怪的行為藝術家。
藝術家看著手裏的面包，突然問：
“——你為什麽要扮演另一個人？”
石一回到別墅已經晚上九點，若按照夫婦兩人的作息現在應該都在家，但此時遠遠望去家裏一片漆黑。石一面露疑惑，不禁加快腳步，推門而入發現家中果然空無一人。不僅如此，就連那條老態龍鐘的黑狗也不見蹤影。
頓時心跳如雷，石一被莫名的恐慌攥住。
……出什麽事了？
……和他有關嗎？
石一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不一定能為這個家庭帶來慰藉，卻很可能會給他們帶來危險。
所謂代替許子衿陪伴兩位老人，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他既無法成為許子衿，也無法讓周圍的人感到溫暖和快樂。
就在這時，石一的臨時ID震動起來。
【來電：媽媽】
這一瞬間石一幾乎要嗚咽出聲，接通了電話卻不敢出聲，生怕女人聽出自己聲音裏的顫抖。
緊接著，石一反而聽到了許母顫抖的聲音。
等到石一滿頭大汗狂奔到寵物醫院，看到許父沈默地站在一旁，許母坐在柔軟的長椅上，黑狗蓋著毯子側躺在女人身側，四條腿僵直地伸出去，呼吸微弱。
“Zero長了惡性腫瘤，今天晚上突然腎衰竭才發現……”女人說著說著又抽咽起來。
“我們以為它只是到了這個年紀，失禁和食欲減退都是正常現象……”許父聲音中帶著後悔與內疚，沈默之後又說，“Zero已經十四歲了，這個年紀無法接受手術或者化療，醫生建議……安樂。”
女人聽到“安樂”這個詞，含著淚搖頭。許父臉色非常為難，卻還是繼續對石一說：
“我同意醫生的建議……或許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但Zero是你小時候帶回家的，我想還是要征得你的同意。”
石一明白了，黑狗的生死，需要他來決定。
這只是一條狗而已，人都殺過，一條狗對他來說又算什麽呢？不久之前他還曾想殺死這條屬於許子衿的狗，如今又有什麽可惺惺作態的呢？
石一伸出手，本想摸摸黑狗的腦袋，彌留之際的黑狗半睜著眼睛，看到石一向自己伸出的手指，突然有氣無力地搖了搖尾巴。
這不經意流露出的期待，擊垮了石一心中的防線。石一觸電般收回手，後退了兩步，緊緊握拳的右手掩住嘴巴。
他在這一刻終於體會到了，要放棄一個對自己有特殊意義的生命，是多麽困難的事情。寵物已經如此，那麽當初救活兒子的希望擺在面前，又如何要求這個母親放棄自己的孩子呢？
許父意識到了石一的掙紮，不忍心讓兒子來做出這個殘忍的決定，最終狠下心開口：
“還是我來決定吧……我選擇結束Zero的痛苦。”
父子兩人去辦理安樂手續時，石一望著護士手腳麻利地準備針管和藥劑，緩緩發問：
“我們可以替它做決定嗎？我們以為是為它好，可是狗不會說話，我們並不知道它的想法……或許它並不想死，或許它寧願忍受痛苦也要活下去。”
男人輕輕攬過兒子的肩膀。
“因為我們不知道Zero的想法，所以無論選擇讓他死去還是讓他痛苦的活著，都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我不想讓這個家庭繼續活在Zero的病痛與不幸中……我不想再體會一次這種絕望和折磨……所以放棄了Zero。人的一生，有時候會遇到這種殘酷和自私的選擇，比起找個漂亮的借口粉飾我們的選擇，不如默默承受這份罪惡感。”
註射安樂的時候，許母因為無法承受悲痛而被護士攙扶到其他房間。石一坐在椅子上，將體型不大的黑狗安放在膝頭。黑狗蜷縮成一團，眼睛微閉，眷戀著這熟悉的懷抱和味道。石一感覺到指尖微微濕潤，原來黑狗在吮吸他的手指。
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只有巴掌大的它也曾以相似的姿勢安然蜷縮在少年的懷中，吮吸這溫暖的指尖。
就這樣，黑狗的心臟漸漸停止了跳動。
父親全程攬著兒子低垂的肩膀，直到黑狗的身體不再因呼吸而起伏：
“或許能在最後一段時光看到你回來，對它來說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石一突然想起來藝術家的問題：
【“——你為什麽要扮演另一個人？”】
【“因為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他們喜歡的都是另一個人……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如果我能有一點點與那個人相似，能讓他們感到一點點寬慰……”】
深夜的小區，一家三口沈默地走在路上。Zero被安排火化，石一手中只剩下原本用來包裹黑狗身體的薄毯。
【“當你決定扮演另一個人的時候，就已經否定了原先的自我，你認為別人只會喜歡那個人，不會喜歡原先的你。”】
【“……因為那個人善良又溫柔。”】
【“你不善良不溫柔嗎？”】
石一垂頭走著，直到身邊的夫婦兩人突然停下腳步，石一才恍惚地擡起頭。
別墅門口，站著那個多日未見、卻無比熟悉的身影。
石息筆挺地站在月光下，手裏握著一只折疊雨傘，一向整潔的黑色頭發稍稍有點淩亂，掩映著下面柔和的眼睛。
石一緩緩放下抓著毯子的手，目光坦然而平靜。
終於還是……來了。
註：
①通配符：一種代碼符號，實際編程中常用“*”表示，意為“任意對象”，例如，“select *”語句意味著“選擇（該目錄下）所有對象”，與本章中行為藝術家想表達的“所有人都在扮演自己”思想吻合。
作者有話說：
順利入職了新公司，然後晚上11點多下班，周末還要大小周，我直接裂開……（不過還是會努力更新的，早完結早休息=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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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桌前的父子兩人都註意了這一動作，氣氛頓時充滿了避諱和尷尬。
“……孩子你太瘦了，多吃點肉。”女人試圖以這樣的借口掩蓋方才突兀的行為。
“是啊，是啊。”許父附和，“還是你媽媽細心。”
正當父母兩人尷尬地訕笑時，石一兀自拿起筷子夾起遠處的生番茄塞進嘴裏，大口地咀嚼。
夫婦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目瞪口呆地望著兒子。石一眉頭緊鎖，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來，不等嘴裏的番茄嚼碎就整個咽下去。然後又夾起一片番茄，直到填滿嘴巴，紅著眼睛一聲不吭地咀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他明白了，再苦澀的東西，只要不去細品，直接囫圇吞掉，全盤接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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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公園裏孩子們在噴泉周圍嬉鬧，父母們則在樹蔭下聊天乘涼，一些街頭表演者在人群中間的空地裏演出精巧的小雜耍，當然也有示威游行的喧鬧。這一切在石一眼中，都如同幕布上投影的文藝片既熟悉又疏遠，因為來自生活而熟悉，又因為過於美好不屬於自己而疏遠。
倒是有一個表演者吸引了石一的註意。一個帶著面具的人，獨自一人站在人群裏，既不和他人交流，也不表演任何有趣的小節目，若不是打扮著實奇怪，很難將他認為是表演者。
石一就這樣托著腮等待這個人表演點什麽，但一天過去了，直到晚飯後公園人流開始散去，這個一整天不吃不喝的人還在原地，什麽也不做。就在石一即將失去耐心準備回家的時候，表演者撲通一聲餓暈在地上。石一環顧四周發現只剩下自己，自覺無法就這麽走開不管，只得走過去把人扶起來。後者估計只是低血糖加中暑，很快就醒轉過來。
“啊，謝謝你。”表演者說。
石一忍不住好奇，詢問道：“你是誰？”
那人回答：“我是一個行為藝術家，你可以叫我‘通配符’。”①
奇怪的人。
“你在做什麽？”石一又問。
“我在表演行為藝術。”
“你在表演什麽行為藝術？我看你一整天什麽都沒有表演。”
“不，我一整天都在表演。我在扮演一個人。”
石一腦海裏回想了一下，不覺得曾經見過這樣的形象。
“你在扮演誰？”
“我在扮演‘通配符’。”
石一不禁疑惑：“你不就是‘通配符’嗎？”
“是的。”
心中的疑問更大了。
“那你為什麽要扮演自己？”
“你不是也在扮演自己嗎？人活著都是在扮演自己，把自己扮演成自己想成為的人。”行為藝術家坐起來，仿佛終於等來了觀眾，迫不及待地向這個觀眾解釋自己的藝術，“人不僅給別人打標簽，也給自己打標簽，然後扮演符合標簽的‘自己’。”
石一覺得自己並不擅長理解這種覆雜的邏輯。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不是所有人都在扮演，有些人總是隨心所欲，總是追求最真實的自我。”說這些話時，石一腦海裏是星星放肆不羈的模樣。
“他們也在扮演。”行為藝術家回答，“追求隨心所欲突破常理，本身就是一種刻意。”
石一沈默了，他似乎有點理解這個奇怪的藝術家想表達什麽。
“還有一種情況……”石一猶豫了一下，“我沒有在扮演自己……我在扮演另一個人。”
行為藝術家多看了幾眼石一，但是石一不知道這個人面具下的表情，有些沮喪地垂下視線。
“不，你在扮演‘扮演另一個人’的自己。”
夜晚的公園異常安靜，石一蹲在地上，試圖理解藝術家的話語。半晌，石一發問：
“所以沒有人不在扮演自己嗎？”
“或許有。”
“……誰？”
“意識不到自我的人。”藝術家回答。
“會有意識不到自我的人嗎？”
坐在地上的藝術家指指自己的太陽穴：“意識不到自我的人，一定是白癡和神經病。”
說完，藝術家笑起來，石一也久違地露出淡淡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想起了什麽人，石一就是覺得好笑。
“雖然我沒明白你在說什麽，但是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麽可悲了，原來大家都一樣。”
“是的，大家都一樣。”
石一站起來，準備與這個“通配符先生”告別。
“你要表演到什麽時候？”
“表演到沒有觀眾的時候。”
石一看四下無人，想了想：“哦，我離開之後你就會結束表演嗎？”
“不，還有觀眾。”
“還有人？”
“有。”藝術家說，“我自己。”
臨走之前，石一將自己原本作為晚飯的面包留給了這個奇怪的行為藝術家。
藝術家看著手裏的面包，突然問：
“——你為什麽要扮演另一個人？”
石一回到別墅已經晚上九點，若按照夫婦兩人的作息現在應該都在家，但此時遠遠望去家裏一片漆黑。石一面露疑惑，不禁加快腳步，推門而入發現家中果然空無一人。不僅如此，就連那條老態龍鐘的黑狗也不見蹤影。
頓時心跳如雷，石一被莫名的恐慌攥住。
……出什麽事了？
……和他有關嗎？
石一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不一定能為這個家庭帶來慰藉，卻很可能會給他們帶來危險。
所謂代替許子衿陪伴兩位老人，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他既無法成為許子衿，也無法讓周圍的人感到溫暖和快樂。
就在這時，石一的臨時ID震動起來。
【來電：媽媽】
這一瞬間石一幾乎要嗚咽出聲，接通了電話卻不敢出聲，生怕女人聽出自己聲音裏的顫抖。
緊接著，石一反而聽到了許母顫抖的聲音。
等到石一滿頭大汗狂奔到寵物醫院，看到許父沈默地站在一旁，許母坐在柔軟的長椅上，黑狗蓋著毯子側躺在女人身側，四條腿僵直地伸出去，呼吸微弱。
“Zero長了惡性腫瘤，今天晚上突然腎衰竭才發現……”女人說著說著又抽咽起來。
“我們以為它只是到了這個年紀，失禁和食欲減退都是正常現象……”許父聲音中帶著後悔與內疚，沈默之後又說，“Zero已經十四歲了，這個年紀無法接受手術或者化療，醫生建議……安樂。”
女人聽到“安樂”這個詞，含著淚搖頭。許父臉色非常為難，卻還是繼續對石一說：
“我同意醫生的建議……或許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但Zero是你小時候帶回家的，我想還是要征得你的同意。”
石一明白了，黑狗的生死，需要他來決定。
這只是一條狗而已，人都殺過，一條狗對他來說又算什麽呢？不久之前他還曾想殺死這條屬於許子衿的狗，如今又有什麽可惺惺作態的呢？
石一伸出手，本想摸摸黑狗的腦袋，彌留之際的黑狗半睜著眼睛，看到石一向自己伸出的手指，突然有氣無力地搖了搖尾巴。
這不經意流露出的期待，擊垮了石一心中的防線。石一觸電般收回手，後退了兩步，緊緊握拳的右手掩住嘴巴。
他在這一刻終於體會到了，要放棄一個對自己有特殊意義的生命，是多麽困難的事情。寵物已經如此，那麽當初救活兒子的希望擺在面前，又如何要求這個母親放棄自己的孩子呢？
許父意識到了石一的掙紮，不忍心讓兒子來做出這個殘忍的決定，最終狠下心開口：
“還是我來決定吧……我選擇結束Zero的痛苦。”
父子兩人去辦理安樂手續時，石一望著護士手腳麻利地準備針管和藥劑，緩緩發問：
“我們可以替它做決定嗎？我們以為是為它好，可是狗不會說話，我們並不知道它的想法……或許它並不想死，或許它寧願忍受痛苦也要活下去。”
男人輕輕攬過兒子的肩膀。
“因為我們不知道Zero的想法，所以無論選擇讓他死去還是讓他痛苦的活著，都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我不想讓這個家庭繼續活在Zero的病痛與不幸中……我不想再體會一次這種絕望和折磨……所以放棄了Zero。人的一生，有時候會遇到這種殘酷和自私的選擇，比起找個漂亮的借口粉飾我們的選擇，不如默默承受這份罪惡感。”
註射安樂的時候，許母因為無法承受悲痛而被護士攙扶到其他房間。石一坐在椅子上，將體型不大的黑狗安放在膝頭。黑狗蜷縮成一團，眼睛微閉，眷戀著這熟悉的懷抱和味道。石一感覺到指尖微微濕潤，原來黑狗在吮吸他的手指。
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只有巴掌大的它也曾以相似的姿勢安然蜷縮在少年的懷中，吮吸這溫暖的指尖。
就這樣，黑狗的心臟漸漸停止了跳動。
父親全程攬著兒子低垂的肩膀，直到黑狗的身體不再因呼吸而起伏：
“或許能在最後一段時光看到你回來，對它來說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石一突然想起來藝術家的問題：
【“——你為什麽要扮演另一個人？”】
【“因為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他們喜歡的都是另一個人……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如果我能有一點點與那個人相似，能讓他們感到一點點寬慰……”】
深夜的小區，一家三口沈默地走在路上。Zero被安排火化，石一手中只剩下原本用來包裹黑狗身體的薄毯。
【“當你決定扮演另一個人的時候，就已經否定了原先的自我，你認為別人只會喜歡那個人，不會喜歡原先的你。”】
【“……因為那個人善良又溫柔。”】
【“你不善良不溫柔嗎？”】
石一垂頭走著，直到身邊的夫婦兩人突然停下腳步，石一才恍惚地擡起頭。
別墅門口，站著那個多日未見、卻無比熟悉的身影。
石息筆挺地站在月光下，手裏握著一只折疊雨傘，一向整潔的黑色頭發稍稍有點淩亂，掩映著下面柔和的眼睛。
石一緩緩放下抓著毯子的手，目光坦然而平靜。
終於還是……來了。
註：
①通配符：一種代碼符號，實際編程中常用“*”表示，意為“任意對象”，例如，“select *”語句意味著“選擇（該目錄下）所有對象”，與本章中行為藝術家想表達的“所有人都在扮演自己”思想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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