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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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心結
在別墅院門口等待夫婦二人和石一歸來時，石息望著柵欄裏的小院，平整的草坪和小水池與十四年前他第一次來做客時別無二致。
那時剛斷奶的小黑狗在陽光下撒歡嬉戲，不遠處的蔭涼下許子衿坐在輪椅裏欣然看著這一幕。
“你看，我們一起救下的Zero，已經長這麽大了。”
還未學會微笑的黑發男孩木然看著活蹦亂跳的小狗，心中清楚“一起救下”這個形容並不準確。
“Zero。”
但輪椅裏的少年輕聲呼喚，小狗立即將玩具丟下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我現在慶幸遇到了Zero，我不在之後，還有它可以替我陪伴父親和母親。”許子衿雲淡風輕地說。
男孩沈默良久，終於開口：
“……它不是你，也無法替代你。”
意識到自己將話題導向沈重，少年稍顯歉意地笑了笑。
“你說的對，世界上沒有完全一樣的兩個人，誰也無法替代誰。”許子衿摸著小狗毛茸茸的耳朵，“但我想父親和母親一定會喜愛和珍惜Zero，不是因為它像我，也不是因為它取代了我，而是——”
小黑狗享受著愛撫，快樂地張開嘴吐著舌頭，一副幸福的樣子。
“因為它本身就值得被愛。”
一旁的男孩再度陷入沈默，少年則高興地對小狗說：“Zero，握手。”
少年說罷，小狗立即用後肢站立，努力將一只爪子塞進少年攤開的幹瘦掌心。
“你在訓練狗的服從性嗎？通過命令，從小就明確支配與被支配的關系……”男孩平靜地敘述著。
捏著小狗肉嘟嘟的爪子，少年難得露出些許符合年紀的調皮笑容，向男孩介紹道。
“這是我和Zero最喜歡的小游戲。我向Zero傳達我需要它，而它回應我的期待，這是我們確認信賴和依靠的方式。”
“我很難理解這種沒有實際價值的互動行為……”
男孩眉頭微蹙正絮絮叨叨地表示不解，少年莞爾一笑，向男孩伸出手——就像兩人在醫院初次見面時一樣。
男孩楞了楞，終於抿緊嘴唇不再言語。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忍不住伸出右手，放在少年手中。
回過神來，27歲的石息擡起右手，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
這是我們確認信賴和依靠的方式。
三個月前的那個早上，從暴亂中死裏逃生的他躺在醫院病床上，也曾向石一伸出手。
【“來我這裏，哥哥。”】
——可是石一當時卻逃走了。
石息無法解釋那個瞬間自己突然感受到的覆雜情緒。
如今石一又站在他的面前，手裏拿著原本用來包裹黑狗的毯子。四目相對，兩人一時無話，石一垂下攥著毯子的手，坦然等待石息揭露自己的真相與罪行。
最終，石息微笑：
“晚上好，叔叔阿姨，還有……子衿哥。”
這個稱呼令石一露出疑惑的表情。難道石息還沒發覺嗎？難道石息真的相信他失憶了？
“我想帶子衿哥去市中心散散步。”石息親切隨和地說，聽起來絲毫不摻雜其他意圖。
不等石一回答，旁邊的老母親卻如驚弓之鳥橫加阻攔：“這麽晚了你要帶小許去哪兒？我的意思是……改天吧……”
就連許父也覺得不妥：“今天家裏發生了一點事，小許可能累了——”
“沒關系，我不累。”石一說話了，“我們走吧。”
將毯子交到女人的手中，石一正要走向石息，卻被母親緊緊拉住。女人眼中滿是不安和擔憂，似乎想訴說這個即將帶走他的青年有多恐怖，卻因畏於石息而無法開口。
石一看著女人哀戚的雙眼，許久，擡起手掌覆住女人顫抖的手，寬慰般笑道：
“我們只是去市中心逛逛，晚上人很多，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回來。”
實際上，石一並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回到這個家。
石一對父母表現出的溫柔，引起了石息的註意，黑色的眼睛玩味地看著這一幕，直到女人不舍松開兒子的胳膊。
“你和叔叔阿姨相處的不錯，子衿哥。已經逐漸適應‘回到’這個家了嗎？”石息一邊開車一邊關切道。
石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遠算不上適應，只是不再抵觸。
見石一不答，石息換了一個話題：“Zero出什麽事了？”
這個男人還是一如既往敏銳。
“死了。”石一先是拋出兩個字，覺得生硬，又補充道，“……腫瘤，執行了安樂。”
石息沈默。
“你感到難過嗎？”石一望著石息，後者臉上還是一如既往平靜。
石息沒有立即回答。黑狗是他與許子衿故事的開始，是他們在一起時最常聊起的話題，也是許子衿留下的生命。
“我希望能感到難過。”
石息回答。
幾天前，自從白色指令分崩離析後一直沒有聯系的薇突然打電話把他叫出來。見面後，薇抽著煙無奈地說：
“我一直覺得疑惑，有時候我認為你精通人性，對於這世上的人情世故看得清楚，但有時候覺得你愚鈍得像塊木頭。”
對此，石息只是微笑。
他是情感的色盲。
石息對情感的認知，就像天生患有色盲的人去認知世界，他知道世界上應該有七種顏色，他知道天空與海洋應該是藍色，草木應該是綠色，火焰和鮮血應該是紅色，金子和沙灘應該是黃色。唯一問題是，他不知道什麽是藍色，什麽是綠色，什麽是紅色，什麽是黃色。
他知道人類受到威脅會恐懼，受到傷害會憤怒，受到委屈會悲傷。他可以從表情、語言、行為上判斷他人處於何種情緒中。他甚至可以操控他人的情感，對他來說，這就像色盲依靠顏料名稱填色作畫，就像工人按照說明書擺弄機器一樣簡單。
唯一的問題是，他無法分辨自己的情感。
因為無法分辨自己的情感，所以無法做出表情、語言、行為上的反應，又因為無法做出反應，所以無法借助自己的反應來判斷和理解自己的情感。
——無解的死局。
“前天晚上，我見到你那位‘哥哥’了。”薇停頓了一下，“我做SPC這麽多年，一眼就看出他身上帶著‘那種’氣息。你們兄弟之間發生了什麽與我無關，但如果他犯了事，你趁早打消讓我幫忙撈人的念頭。”
石息微笑：“看來你很喜愛我哥哥。”
“為什麽？”薇反問。
“上次在醫院，你也勸告我不要傷害他。”
薇明白了，閉上沈靜的眼睛，長嘆一口氣。
“他與我不過數面之交，充其量只是個印象尚可的陌生人。我讓你不要傷害他，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你啊，石息。”
說完，薇在路邊煙蒂柱上熄滅了手裏的香煙，將陷入思索的石息留在原地，準備徑自離去。
“我前段時間突然經歷了一種新奇的感受。”石息看著自己的掌心。
薇看著眼前這個高挑的青年，後者臉上的笑容中帶著些微困惑。
“我被一個人拒絕了。我有生以來被拒絕過無數次，從來不會有任何感覺。但是這一次我好像覺得……憤怒……還有……失落……不甘……”
聽著石息的敘述，薇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耳垂，但是那裏已經沒有紫水晶耳環了。
薇苦笑。
“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這哪是什麽新奇的感受——”
女人想起十九歲生日，被心愛的大學教授拒絕的那個晚上。
“你能感到痛苦和憤怒，恰巧證明那個人對你來說非常重要。”
石一坐在副駕上，看著頭頂的天幕上星雲隱匿，烏雲帶著閃電在夜色中翻滾。今晚是蜂巢市第七層人工降雨的日子，為了盡可能減少對高層居民出行和生活的影響，降雨時長縮短，從零點開始早上五點結束，這也意味著單位降雨量更高。
暴雨前夜，不是一個適合出門的時間。
“我們要去哪裏？”
其實在坐上車的時候，石一已經不在乎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何處。但眼見車子真的朝著市中心商業區行駛，石一內心又不禁充滿疑問。
“正如我說過的，我們只是去散散步。”石息雲淡風輕地笑答，然後目光瞟向後視鏡，後面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不緊不慢地跟著。
果然還是被懷疑了。
“合格的獵犬應該咬住獵物，讓主人來完成最後一擊。上次你直接處理了兒童中心的目標，我已經提醒過你，結果這次又擅自殺了提供證言的女人。
——你是有事情想瞞著我嗎？”
老板的聲音中帶著尖銳的質疑和威脅。
“抱歉，起初以為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挽救。”電話那頭石息應答如流，“所幸，我已經知道縱火案的兇手是誰了。”
“你認識他？”
“曾有耳聞。”石息淺笑，“這個人叫……
‘星星’。”
“兇手只有一個人？”
石息回答：“我想是的，此人在貧民窟活動，是個獨狼。”
掛斷電話，這個坐在黑暗中從未露面的老板對身邊的人吩咐：
“他在說謊。盯緊他，發現這個叫‘星星’的人之後，你們清理掉石息，把這個人活著帶回來。”
“是，老板。”
似乎想起什麽，老板又問：“石息那個哥哥，你們現在有人盯著嗎？”
“上次墜樓失蹤後，專人盯梢的人就撤了。”大概是看到老板冰冷的眼神，回答的人趕緊補充，“我們立即重新安排人手時刻監控。”
蜂巢市第七層中央是全市最大的多功能商業中心。這座仿照盧浮宮外形建造的玻璃金字塔建築就坐落在第七層中心點，集購物娛樂、藝術展覽、高奢服務於一體。行走其中，移步換景，時常更換的現代雕塑、名家畫作和購物店鋪自然融匯，以至於很多游客不是來購物，而是把這裏當做美術館游覽。
層際電梯直接垂直貫穿這座商業中心，乘坐電梯的人可以縱覽這座藝術與時尚結合的華麗殿堂，也可以隨時選擇下電梯進來逛逛。整個蜂巢市，只有第七層的層際電梯可以中途停留進出。
時至深夜，又逢大雨將至，商業中心不似平時擁擠，石一走在這繁華的室內卻滿腹心事無心觀覽。每次不禁看向石息，後者又是平時那副笑盈盈的樣子。
看著石一這幅欲言又止的樣子，石息無聲一笑，主動開口：
“抱歉，最近沒能經常來看你。前幾日有個長輩被持槍襲擊，我今天去醫院探望……”石息見石一耳朵明顯動了動，繼續講述，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生活奇聞罷了，“可惜，這個長輩說他沒有看到襲擊者的臉，警方認為線索不足，也懶得繼續深入追查。”
聽到這個結果，石一停下腳步，似乎沒能理解。
“沒有看到臉？怎麽沒看到……”石一說著說著，就明白了。
賀老頭放過了他。
“沒想到，你會放過他。”石息將手裏的水果放在賀老頭病床旁邊的矮櫃上，“我以為你憎惡我們兩個，如此看來，你似乎並不討厭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什麽放過不放過……我就是老眼昏花了，什麽都沒看清。”賀祈行看了一眼水果，倒也不客氣，掏出一個橘子開始扒著吃，一邊吃還一邊抱怨，“我不是讓你給我帶啤酒嗎。”
“請提合理的要求，賀叔叔。”
玩笑過後，賀老頭看著手裏的橘子，面色逐漸沈靜。
“跟你坦白個事情。”賀老頭看著石息，“那天晚上，如果移植手術進行下去，一定會失敗。我提前破壞了靶向物質，神經不可能完成縫合。”
病房裏，賀老頭與石息沈默了很久。賀老頭是故意拋出這個話題，他要看石息的反應。
最終，石息只是露出了然的淺笑。
“你想要報覆我，因為去年父親過世時，我擅自火化了父親的遺體。”
“是。”提到此事，賀老頭至今未能完全放下，“我知道一定是隸天叮囑你這麽做的，卻還是將憤恨向你們兄弟二人身上發洩。其實隸天走前，我曾經答應他不會繼續實驗。我還按照隸天的請求，以他的名義給你哥發過一封郵件。”
石息皺眉，意識到自己低估了父親對身後之事的準備。
“一封非法渠道的郵件，讓你哥別回蜂巢市。”賀老頭感慨，“所以咱倆其實早就扯平了，你爹安排我阻止你哥回來不讓你如願，又安排你火化遺體不讓我得逞……你爹這老東西，看著不吭不哈老實巴交，實則膽子憨大心眼賊多。”
畢竟石隸天這個人，搞過人體克隆、收養實驗體當孩子、替兒子頂罪、賄賂兒童中心把石一送走……相比之下，臨終前的這些小安排，又算得上什麽呢？
被擺了一道的石息和賀老頭，如今只能無奈苦笑，拿這個狡猾的已死之人毫無辦法。
賀老頭觀察著石息，覺得是時候了。
“其實，還有一封郵件……準確的說兩樣東西，你爹讓我給你。”
說著賀老頭拿起床頭的ID，翻找了一會兒，遞給石息。石息楞了楞，伸手接過ID。
“你迫使你爹封存生前所有資料，但是唯獨這個視頻，是他無論如何都舍不得帶走的。”
石息看了看賀老頭，賀老頭顯然是看過這個視頻，向石息點點頭。猶豫了一下，石息點開播放。
視頻裏，幹凈潔白的病房陽光明媚，畫面正中，黑色長發的年輕女人靠坐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
女人向鏡頭微笑著，那美麗的黑色眼睛，與石息一模一樣。
確認開始錄像後，女人深吸一口氣，笑容更加溫暖，用清晰的、溫柔的聲音向屏幕外的人說：
“隸天。”
說完第一個字，女人卻突然有點哽咽，停頓了很久，才又微笑著開口。
“當你整理我的遺物時發現這個視頻，說明我已經無法繼續陪伴你走完我們的人生了。我知道世界上沒有永遠，也知道終將有一天與你分離，只是……這一天來得早了一些。
……最近兩年，你突然忙碌起來，問你在忙些什麽，你卻不告訴我。我想……我其實猜到了答案。”
女人平靜地說著，聲音逐漸低沈，直至最後微不可聞。
這時，女人低下頭，看到了被子下面自己明顯隆起的腹部。將掌心放在上面，感受著裏面生命的顫動，黑色的眼睛中重新聚集起堅定與勇氣。
“當我提出想要一個孩子的時候，你極力反對，醫生說我的身體狀況不適合生產，我也一度擔心自己可能活不到孩子誕生的時候。所以，最近進入臨產期，我真的非常開心。每天早上我都在心裏祈禱，讓我再多活一天吧，讓孩子快些出生吧……”
“隸天。如果你舍不得我，如果你思念我，如果你感到孤獨……我希望可以通過另外一種方式……我希望這個孩子，可以代替我陪伴你。
他不是我，但他是我生命的延續。”
視頻到這裏便結束了，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石息看著靜止的畫面，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緩緩開口，吐出那個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的詞匯。
“媽媽。”
視頻下方，是一段長長的文字，那是石隸天給兒子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留言。
【石息，
對不起，孩子。
我這輩子最悔恨的事情，是沒能好好照顧你。我沈浸在失去你母親的悲痛中，每天活在將她覆活的計劃中，卻忽視了身邊活生生的、亟需關愛的你。我辜負了你母親的期待，更重要的是，我的無視和失職給你帶來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可我如此傷害你，你卻拯救了我。
那一天，當我看到你把石一從沈睡中喚醒，實驗終於可以終止，我卑劣地感到如釋重負。你將我從罪惡中解脫，自己卻背負上悔恨與罪惡感。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懦弱，如果我可以放下對你母親的執念，如果我可以果斷選擇放棄實驗，或許悲劇還來得及避免。
現在，我已經沒有機會再陪伴你，沒有機會補救我的錯誤。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再作為父親勸解你什麽，但是，我不想看著你犯下與我相同的錯誤。
如果有一天，如果你找到了石一，不要傷害他。
不要為了挽回一個人，而傷害另一個人。】
賀老頭手裏拿著剝開的橘子，沈聲道：“其實我在捅傷隸天的時候，答應過他不會傷害石一。”
“但父親入獄，我被送到兒童中心的時候，我去找你繼續實驗，你答應了我的請求。”
賀老頭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對於他來說吐露心聲是一件加倍困難的事情。
“當年我在氣頭上揍了你，譴責你害死了你那姓許的朋友。你後來遭受的煎熬，我有很大責任。我知道那個朋友對你很重要，所以也想幫你彌補錯誤，從自責和悔恨中解脫……直到看到你爹這段話，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又錯了。這次石一回來，看你們兩個在一起生活，我更加確信……”
老人重新看向石息。
“石息，我問你——
拋開負罪感，你心中的天坪上，到底誰更重要？”
看著石息急匆匆離去，賀老頭無聲一笑。
“去找他吧……他一定也有話想對你說。”
仿佛卸去了重擔，老人將手裏的橘子摘下一瓣放入口中，酸澀又甘甜的味道。
我終於完成了你的囑托，隸天。
希望不算太遲。
商業中心的中庭，石一跟隨石息在藝術雕塑間散步，時不時有電梯橋箱載著乘客從這裏經過。
“對於這座城市，你現在是喜歡還是討厭？”
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石一看向石息，後者神色怡然，似乎只是在閑談。石一思索了一會兒，回答：
“最開始，我喜歡蜂巢市，因為我喜歡它的美麗與體面；後來，我討厭蜂巢市，因為我看到了它外殼下的汙垢與醜陋；現在，我不知道……”
對於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石息只是接著問：“那麽……你想離開這裏嗎？”
石一露出困惑的表情——石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如果我說想離開，你會放我走？”
石息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擡手按下身邊電梯下行按鈕。石一茶色的眼睛看著緩緩停落的電梯，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石息帶他出來的意圖。
可是……為什麽？
電梯門緩緩打開，石息攬過楞神的石一，附在耳邊輕語：“直接到第四層去，那裏有準備好的接應，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離開這裏，再也別回來。”
說完，石息輕輕推搡著石一的後背，將他送入電梯。石一轉回身，看著站在電梯外的石息。
“你不和我一起走嗎？”
毫無疑問，只有他留下，石一才能安全離開。老板不會放過自己，只要他石息還活著，兩人之後只會面臨沒有止境的追殺。
電梯門逐漸關閉，石息一只手插在西褲口袋裏，黑色眼睛笑盈盈地看著石一。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將來我會去找你的。再見……”
電梯只剩下一條縫隙，石一已經看不到石息的臉，卻聽到外面傳來清晰的聲音：
“哥哥。”
騙子。
他不會來找他了。他們不會再見了。
這個滿口謊言的大騙子！！！
即將合攏的電梯門，突然伸出一只手。
這只手奮力伸向電梯外詫異的黑發青年，仿佛想要把青年的身影握在掌心。
“石息！！！！”
電梯防夾系統感應到縫隙裏的障礙物，電梯門重新打開，石一側身從門縫裏擠出來，不等石息反應，一把揪住石息的衣服。
“我不會離開蜂巢市！！！我一直在逃跑，從警察手裏逃，從討債的手裏逃，從打斷我胳膊的棍棒下逃跑……那時候我只會逃跑，因為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我只為了活命。現在我不會逃跑，這跟我喜不喜歡這個破地方沒有關系——
因為我想要的一切……都在這裏！！！”
石息低頭看著這個抓著自己大聲咆哮的人，明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夥，說不上多麽聰明，性格也耿直簡單，在陰謀的風暴中顯得如此不堪一擊。可就是這麽個人，每當到了抉擇的關口，無論選擇是對是錯，無論做出的努力是否有用，個人意志從未屈服於命運的安排。
不過沒關系，無論石一今日作何選擇，石息都已經安排好了結局。
“我明白了，如果這是你的選擇。”石息握住石一因憤怒和後怕而顫抖的手，從自己衣服上拿開，“我送你回家吧，子衿哥。”
對於這個稱呼，石一眉頭緊蹙，陷入深深的困惑：“……為什麽？我不是——”
不等石一說完，石息捂住這張動搖心神的嘴巴，讓他閉嘴聽自己說話。
“你也總該聽話一次吧？曾經有人告訴我，他有三個願望：體面地活著、擁有一個正常的家庭、找到愛他的人。如今這三個願望都滿足了，你生活在富足的家庭，父母慈愛健全，他們會毫無保留地疼愛失而覆得的兒子……
難道你想毀掉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嗎？”
石一楞住了。
原來從他出現在許子衿家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進入了石息的計劃中。
“你既然‘忘記了’過去，那麽現在只需要繼續作為許子衿活著就好。其他的問題……”
石息瞥了一眼遠處監視著這邊的人，顯然石一疑似逃走的舉動引起了那人的警惕。
“……我會全部解決。”
午夜，暴雨準時而至，石息撐起雨傘，與石一並肩走向商業中心外的乘車區。四周轟鳴的雨聲將一切聲音隔絕在外，雨幕也將周圍的霓虹抹去。傘下的兩人在這小小的世界中沈默前行，一個走向安排好的幸福結局，另一個走向自己選擇的覆滅。
同一時刻，蜂巢市的其他角落，薇正靠在車邊抽煙，目光看著越來越空的層級電梯來回穿梭，而賀祈行拄著拐杖站在窗邊，手裏拿著石息帶給他的水果，望著遠處的夜空。
突然，石一停下腳步。
石息發現身旁的人駐足，便也停下來，用雨傘為石一遮擋剛剛打濕的肩膀，伸手想要撚去淺色發絲上的雨珠。
“你說錯了。”
石一擡眼直視著眼前的人。
“我想要的家，不是那棟別墅。我想要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家。”
石息伸出的手停在空中。
“我最想要的愛，也不是父母的愛……”石一看著石息近在咫尺的手指，繼而望著石息訝異的面龐，“我最喜歡的人，是你。”
石一渴望著，渴望石息的手指能繼續撫上自己的發梢。可是最終，石息卻收回了手指。
這是……拒絕嗎……
一瞬間，石一淚腺幾乎感到酸痛。
“……我並沒有常人那樣充沛的感情。”許久，石一聽到雨聲中夾雜著石息的回答。
石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給我十分之一的感情……百分之一感情，千分之一的感情也沒關系，我知道那已經是你的全部了。”
石息目光中氤氳著石一無法辨別的心緒，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另一個人……或者，你只給我一部分感情，哪怕我只分得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我也滿足了。”
石息還是沒有說話。
石一握緊了雙拳，緊咬下唇。
“或者，你連一點感情也不用給我，哪怕把我當做許子衿的替身——”
這次，石一還沒說完，石息輕輕抓起石一緊握的右手，將手裏的傘柄交到石一手中。
——然後轉身獨自走入傾盆大雨中。
如註的大雨迅速模糊了石息的背影，石一站在原地，手裏雨傘的握把還帶著石息掌心的餘溫，淚水溢滿眼眶。
就在眼淚即將沿著臉頰滑落之時。
遠處一片模糊的雨幕中，那熟悉的人影重新向他走來。
石息沈默著走向石一，步伐沒有絲毫減速，直接走到傘下——
低頭吻住石一微啟的雙唇。
石息頭發上的雨水打濕了石一的劉海，臉頰上冰冷的水痕與石一滾落的眼淚混在一起，嘴唇上品嘗到的也是雨水與眼淚交雜的苦澀。石一伸手抓住石息後背的衣料，指尖傳來的西裝濕漉漉的觸感。他並不介意這潮濕微冷的身軀，索性丟掉了手中的雨傘，任由張開的雨傘在地面上無聲地沾濕滾動。
大雨瞬間將兩人包裹。
石息伸手托住石一微微後仰的身體，仿佛想要用自己的臂膀遮擋這兇猛的大雨，舌尖探入石一生澀的唇齒指尖，加深了這個吻。石一不由伸出原本空著的手，尋找支撐一般攬住石息的後頸。兩人緊密貼合的胸膛，分不清這熾熱的體溫到底是屬於誰的，仿佛他們本就是彼此缺失的另一半自我。
遠處大樓昏黃的燈光與嘈雜的雨聲逐漸遠去，世界中只剩下如雷的心跳聲。
宛如囚禁了十餘年的吶喊，終於從心臟中奔湧而出。
席卷四肢百骸，撼動著鼓膜和脈搏。
作者有話說：
報告組織：孩子總算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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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墅院門口等待夫婦二人和石一歸來時，石息望著柵欄裏的小院，平整的草坪和小水池與十四年前他第一次來做客時別無二致。
那時剛斷奶的小黑狗在陽光下撒歡嬉戲，不遠處的蔭涼下許子衿坐在輪椅裏欣然看著這一幕。
“你看，我們一起救下的Zero，已經長這麽大了。”
還未學會微笑的黑發男孩木然看著活蹦亂跳的小狗，心中清楚“一起救下”這個形容並不準確。
“Zero。”
但輪椅裏的少年輕聲呼喚，小狗立即將玩具丟下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我現在慶幸遇到了Zero，我不在之後，還有它可以替我陪伴父親和母親。”許子衿雲淡風輕地說。
男孩沈默良久，終於開口：
“……它不是你，也無法替代你。”
意識到自己將話題導向沈重，少年稍顯歉意地笑了笑。
“你說的對，世界上沒有完全一樣的兩個人，誰也無法替代誰。”許子衿摸著小狗毛茸茸的耳朵，“但我想父親和母親一定會喜愛和珍惜Zero，不是因為它像我，也不是因為它取代了我，而是——”
小黑狗享受著愛撫，快樂地張開嘴吐著舌頭，一副幸福的樣子。
“因為它本身就值得被愛。”
一旁的男孩再度陷入沈默，少年則高興地對小狗說：“Zero，握手。”
少年說罷，小狗立即用後肢站立，努力將一只爪子塞進少年攤開的幹瘦掌心。
“你在訓練狗的服從性嗎？通過命令，從小就明確支配與被支配的關系……”男孩平靜地敘述著。
捏著小狗肉嘟嘟的爪子，少年難得露出些許符合年紀的調皮笑容，向男孩介紹道。
“這是我和Zero最喜歡的小游戲。我向Zero傳達我需要它，而它回應我的期待，這是我們確認信賴和依靠的方式。”
“我很難理解這種沒有實際價值的互動行為……”
男孩眉頭微蹙正絮絮叨叨地表示不解，少年莞爾一笑，向男孩伸出手——就像兩人在醫院初次見面時一樣。
男孩楞了楞，終於抿緊嘴唇不再言語。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忍不住伸出右手，放在少年手中。
回過神來，27歲的石息擡起右手，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
這是我們確認信賴和依靠的方式。
三個月前的那個早上，從暴亂中死裏逃生的他躺在醫院病床上，也曾向石一伸出手。
【“來我這裏，哥哥。”】
——可是石一當時卻逃走了。
石息無法解釋那個瞬間自己突然感受到的覆雜情緒。
如今石一又站在他的面前，手裏拿著原本用來包裹黑狗的毯子。四目相對，兩人一時無話，石一垂下攥著毯子的手，坦然等待石息揭露自己的真相與罪行。
最終，石息微笑：
“晚上好，叔叔阿姨，還有……子衿哥。”
這個稱呼令石一露出疑惑的表情。難道石息還沒發覺嗎？難道石息真的相信他失憶了？
“我想帶子衿哥去市中心散散步。”石息親切隨和地說，聽起來絲毫不摻雜其他意圖。
不等石一回答，旁邊的老母親卻如驚弓之鳥橫加阻攔：“這麽晚了你要帶小許去哪兒？我的意思是……改天吧……”
就連許父也覺得不妥：“今天家裏發生了一點事，小許可能累了——”
“沒關系，我不累。”石一說話了，“我們走吧。”
將毯子交到女人的手中，石一正要走向石息，卻被母親緊緊拉住。女人眼中滿是不安和擔憂，似乎想訴說這個即將帶走他的青年有多恐怖，卻因畏於石息而無法開口。
石一看著女人哀戚的雙眼，許久，擡起手掌覆住女人顫抖的手，寬慰般笑道：
“我們只是去市中心逛逛，晚上人很多，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回來。”
實際上，石一並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回到這個家。
石一對父母表現出的溫柔，引起了石息的註意，黑色的眼睛玩味地看著這一幕，直到女人不舍松開兒子的胳膊。
“你和叔叔阿姨相處的不錯，子衿哥。已經逐漸適應‘回到’這個家了嗎？”石息一邊開車一邊關切道。
石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遠算不上適應，只是不再抵觸。
見石一不答，石息換了一個話題：“Zero出什麽事了？”
這個男人還是一如既往敏銳。
“死了。”石一先是拋出兩個字，覺得生硬，又補充道，“……腫瘤，執行了安樂。”
石息沈默。
“你感到難過嗎？”石一望著石息，後者臉上還是一如既往平靜。
石息沒有立即回答。黑狗是他與許子衿故事的開始，是他們在一起時最常聊起的話題，也是許子衿留下的生命。
“我希望能感到難過。”
石息回答。
幾天前，自從白色指令分崩離析後一直沒有聯系的薇突然打電話把他叫出來。見面後，薇抽著煙無奈地說：
“我一直覺得疑惑，有時候我認為你精通人性，對於這世上的人情世故看得清楚，但有時候覺得你愚鈍得像塊木頭。”
對此，石息只是微笑。
他是情感的色盲。
石息對情感的認知，就像天生患有色盲的人去認知世界，他知道世界上應該有七種顏色，他知道天空與海洋應該是藍色，草木應該是綠色，火焰和鮮血應該是紅色，金子和沙灘應該是黃色。唯一問題是，他不知道什麽是藍色，什麽是綠色，什麽是紅色，什麽是黃色。
他知道人類受到威脅會恐懼，受到傷害會憤怒，受到委屈會悲傷。他可以從表情、語言、行為上判斷他人處於何種情緒中。他甚至可以操控他人的情感，對他來說，這就像色盲依靠顏料名稱填色作畫，就像工人按照說明書擺弄機器一樣簡單。
唯一的問題是，他無法分辨自己的情感。
因為無法分辨自己的情感，所以無法做出表情、語言、行為上的反應，又因為無法做出反應，所以無法借助自己的反應來判斷和理解自己的情感。
——無解的死局。
“前天晚上，我見到你那位‘哥哥’了。”薇停頓了一下，“我做SPC這麽多年，一眼就看出他身上帶著‘那種’氣息。你們兄弟之間發生了什麽與我無關，但如果他犯了事，你趁早打消讓我幫忙撈人的念頭。”
石息微笑：“看來你很喜愛我哥哥。”
“為什麽？”薇反問。
“上次在醫院，你也勸告我不要傷害他。”
薇明白了，閉上沈靜的眼睛，長嘆一口氣。
“他與我不過數面之交，充其量只是個印象尚可的陌生人。我讓你不要傷害他，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你啊，石息。”
說完，薇在路邊煙蒂柱上熄滅了手裏的香煙，將陷入思索的石息留在原地，準備徑自離去。
“我前段時間突然經歷了一種新奇的感受。”石息看著自己的掌心。
薇看著眼前這個高挑的青年，後者臉上的笑容中帶著些微困惑。
“我被一個人拒絕了。我有生以來被拒絕過無數次，從來不會有任何感覺。但是這一次我好像覺得……憤怒……還有……失落……不甘……”
聽著石息的敘述，薇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耳垂，但是那裏已經沒有紫水晶耳環了。
薇苦笑。
“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這哪是什麽新奇的感受——”
女人想起十九歲生日，被心愛的大學教授拒絕的那個晚上。
“你能感到痛苦和憤怒，恰巧證明那個人對你來說非常重要。”
石一坐在副駕上，看著頭頂的天幕上星雲隱匿，烏雲帶著閃電在夜色中翻滾。今晚是蜂巢市第七層人工降雨的日子，為了盡可能減少對高層居民出行和生活的影響，降雨時長縮短，從零點開始早上五點結束，這也意味著單位降雨量更高。
暴雨前夜，不是一個適合出門的時間。
“我們要去哪裏？”
其實在坐上車的時候，石一已經不在乎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何處。但眼見車子真的朝著市中心商業區行駛，石一內心又不禁充滿疑問。
“正如我說過的，我們只是去散散步。”石息雲淡風輕地笑答，然後目光瞟向後視鏡，後面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不緊不慢地跟著。
果然還是被懷疑了。
“合格的獵犬應該咬住獵物，讓主人來完成最後一擊。上次你直接處理了兒童中心的目標，我已經提醒過你，結果這次又擅自殺了提供證言的女人。
——你是有事情想瞞著我嗎？”
老板的聲音中帶著尖銳的質疑和威脅。
“抱歉，起初以為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挽救。”電話那頭石息應答如流，“所幸，我已經知道縱火案的兇手是誰了。”
“你認識他？”
“曾有耳聞。”石息淺笑，“這個人叫……
‘星星’。”
“兇手只有一個人？”
石息回答：“我想是的，此人在貧民窟活動，是個獨狼。”
掛斷電話，這個坐在黑暗中從未露面的老板對身邊的人吩咐：
“他在說謊。盯緊他，發現這個叫‘星星’的人之後，你們清理掉石息，把這個人活著帶回來。”
“是，老板。”
似乎想起什麽，老板又問：“石息那個哥哥，你們現在有人盯著嗎？”
“上次墜樓失蹤後，專人盯梢的人就撤了。”大概是看到老板冰冷的眼神，回答的人趕緊補充，“我們立即重新安排人手時刻監控。”
蜂巢市第七層中央是全市最大的多功能商業中心。這座仿照盧浮宮外形建造的玻璃金字塔建築就坐落在第七層中心點，集購物娛樂、藝術展覽、高奢服務於一體。行走其中，移步換景，時常更換的現代雕塑、名家畫作和購物店鋪自然融匯，以至於很多游客不是來購物，而是把這裏當做美術館游覽。
層際電梯直接垂直貫穿這座商業中心，乘坐電梯的人可以縱覽這座藝術與時尚結合的華麗殿堂，也可以隨時選擇下電梯進來逛逛。整個蜂巢市，只有第七層的層際電梯可以中途停留進出。
時至深夜，又逢大雨將至，商業中心不似平時擁擠，石一走在這繁華的室內卻滿腹心事無心觀覽。每次不禁看向石息，後者又是平時那副笑盈盈的樣子。
看著石一這幅欲言又止的樣子，石息無聲一笑，主動開口：
“抱歉，最近沒能經常來看你。前幾日有個長輩被持槍襲擊，我今天去醫院探望……”石息見石一耳朵明顯動了動，繼續講述，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生活奇聞罷了，“可惜，這個長輩說他沒有看到襲擊者的臉，警方認為線索不足，也懶得繼續深入追查。”
聽到這個結果，石一停下腳步，似乎沒能理解。
“沒有看到臉？怎麽沒看到……”石一說著說著，就明白了。
賀老頭放過了他。
“沒想到，你會放過他。”石息將手裏的水果放在賀老頭病床旁邊的矮櫃上，“我以為你憎惡我們兩個，如此看來，你似乎並不討厭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什麽放過不放過……我就是老眼昏花了，什麽都沒看清。”賀祈行看了一眼水果，倒也不客氣，掏出一個橘子開始扒著吃，一邊吃還一邊抱怨，“我不是讓你給我帶啤酒嗎。”
“請提合理的要求，賀叔叔。”
玩笑過後，賀老頭看著手裏的橘子，面色逐漸沈靜。
“跟你坦白個事情。”賀老頭看著石息，“那天晚上，如果移植手術進行下去，一定會失敗。我提前破壞了靶向物質，神經不可能完成縫合。”
病房裏，賀老頭與石息沈默了很久。賀老頭是故意拋出這個話題，他要看石息的反應。
最終，石息只是露出了然的淺笑。
“你想要報覆我，因為去年父親過世時，我擅自火化了父親的遺體。”
“是。”提到此事，賀老頭至今未能完全放下，“我知道一定是隸天叮囑你這麽做的，卻還是將憤恨向你們兄弟二人身上發洩。其實隸天走前，我曾經答應他不會繼續實驗。我還按照隸天的請求，以他的名義給你哥發過一封郵件。”
石息皺眉，意識到自己低估了父親對身後之事的準備。
“一封非法渠道的郵件，讓你哥別回蜂巢市。”賀老頭感慨，“所以咱倆其實早就扯平了，你爹安排我阻止你哥回來不讓你如願，又安排你火化遺體不讓我得逞……你爹這老東西，看著不吭不哈老實巴交，實則膽子憨大心眼賊多。”
畢竟石隸天這個人，搞過人體克隆、收養實驗體當孩子、替兒子頂罪、賄賂兒童中心把石一送走……相比之下，臨終前的這些小安排，又算得上什麽呢？
被擺了一道的石息和賀老頭，如今只能無奈苦笑，拿這個狡猾的已死之人毫無辦法。
賀老頭觀察著石息，覺得是時候了。
“其實，還有一封郵件……準確的說兩樣東西，你爹讓我給你。”
說著賀老頭拿起床頭的ID，翻找了一會兒，遞給石息。石息楞了楞，伸手接過ID。
“你迫使你爹封存生前所有資料，但是唯獨這個視頻，是他無論如何都舍不得帶走的。”
石息看了看賀老頭，賀老頭顯然是看過這個視頻，向石息點點頭。猶豫了一下，石息點開播放。
視頻裏，幹凈潔白的病房陽光明媚，畫面正中，黑色長發的年輕女人靠坐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
女人向鏡頭微笑著，那美麗的黑色眼睛，與石息一模一樣。
確認開始錄像後，女人深吸一口氣，笑容更加溫暖，用清晰的、溫柔的聲音向屏幕外的人說：
“隸天。”
說完第一個字，女人卻突然有點哽咽，停頓了很久，才又微笑著開口。
“當你整理我的遺物時發現這個視頻，說明我已經無法繼續陪伴你走完我們的人生了。我知道世界上沒有永遠，也知道終將有一天與你分離，只是……這一天來得早了一些。
……最近兩年，你突然忙碌起來，問你在忙些什麽，你卻不告訴我。我想……我其實猜到了答案。”
女人平靜地說著，聲音逐漸低沈，直至最後微不可聞。
這時，女人低下頭，看到了被子下面自己明顯隆起的腹部。將掌心放在上面，感受著裏面生命的顫動，黑色的眼睛中重新聚集起堅定與勇氣。
“當我提出想要一個孩子的時候，你極力反對，醫生說我的身體狀況不適合生產，我也一度擔心自己可能活不到孩子誕生的時候。所以，最近進入臨產期，我真的非常開心。每天早上我都在心裏祈禱，讓我再多活一天吧，讓孩子快些出生吧……”
“隸天。如果你舍不得我，如果你思念我，如果你感到孤獨……我希望可以通過另外一種方式……我希望這個孩子，可以代替我陪伴你。
他不是我，但他是我生命的延續。”
視頻到這裏便結束了，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石息看著靜止的畫面，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緩緩開口，吐出那個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的詞匯。
“媽媽。”
視頻下方，是一段長長的文字，那是石隸天給兒子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留言。
【石息，
對不起，孩子。
我這輩子最悔恨的事情，是沒能好好照顧你。我沈浸在失去你母親的悲痛中，每天活在將她覆活的計劃中，卻忽視了身邊活生生的、亟需關愛的你。我辜負了你母親的期待，更重要的是，我的無視和失職給你帶來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可我如此傷害你，你卻拯救了我。
那一天，當我看到你把石一從沈睡中喚醒，實驗終於可以終止，我卑劣地感到如釋重負。你將我從罪惡中解脫，自己卻背負上悔恨與罪惡感。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懦弱，如果我可以放下對你母親的執念，如果我可以果斷選擇放棄實驗，或許悲劇還來得及避免。
現在，我已經沒有機會再陪伴你，沒有機會補救我的錯誤。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再作為父親勸解你什麽，但是，我不想看著你犯下與我相同的錯誤。
如果有一天，如果你找到了石一，不要傷害他。
不要為了挽回一個人，而傷害另一個人。】
賀老頭手裏拿著剝開的橘子，沈聲道：“其實我在捅傷隸天的時候，答應過他不會傷害石一。”
“但父親入獄，我被送到兒童中心的時候，我去找你繼續實驗，你答應了我的請求。”
賀老頭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對於他來說吐露心聲是一件加倍困難的事情。
“當年我在氣頭上揍了你，譴責你害死了你那姓許的朋友。你後來遭受的煎熬，我有很大責任。我知道那個朋友對你很重要，所以也想幫你彌補錯誤，從自責和悔恨中解脫……直到看到你爹這段話，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又錯了。這次石一回來，看你們兩個在一起生活，我更加確信……”
老人重新看向石息。
“石息，我問你——
拋開負罪感，你心中的天坪上，到底誰更重要？”
看著石息急匆匆離去，賀老頭無聲一笑。
“去找他吧……他一定也有話想對你說。”
仿佛卸去了重擔，老人將手裏的橘子摘下一瓣放入口中，酸澀又甘甜的味道。
我終於完成了你的囑托，隸天。
希望不算太遲。
商業中心的中庭，石一跟隨石息在藝術雕塑間散步，時不時有電梯橋箱載著乘客從這裏經過。
“對於這座城市，你現在是喜歡還是討厭？”
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石一看向石息，後者神色怡然，似乎只是在閑談。石一思索了一會兒，回答：
“最開始，我喜歡蜂巢市，因為我喜歡它的美麗與體面；後來，我討厭蜂巢市，因為我看到了它外殼下的汙垢與醜陋；現在，我不知道……”
對於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石息只是接著問：“那麽……你想離開這裏嗎？”
石一露出困惑的表情——石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如果我說想離開，你會放我走？”
石息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擡手按下身邊電梯下行按鈕。石一茶色的眼睛看著緩緩停落的電梯，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石息帶他出來的意圖。
可是……為什麽？
電梯門緩緩打開，石息攬過楞神的石一，附在耳邊輕語：“直接到第四層去，那裏有準備好的接應，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離開這裏，再也別回來。”
說完，石息輕輕推搡著石一的後背，將他送入電梯。石一轉回身，看著站在電梯外的石息。
“你不和我一起走嗎？”
毫無疑問，只有他留下，石一才能安全離開。老板不會放過自己，只要他石息還活著，兩人之後只會面臨沒有止境的追殺。
電梯門逐漸關閉，石息一只手插在西褲口袋裏，黑色眼睛笑盈盈地看著石一。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將來我會去找你的。再見……”
電梯只剩下一條縫隙，石一已經看不到石息的臉，卻聽到外面傳來清晰的聲音：
“哥哥。”
騙子。
他不會來找他了。他們不會再見了。
這個滿口謊言的大騙子！！！
即將合攏的電梯門，突然伸出一只手。
這只手奮力伸向電梯外詫異的黑發青年，仿佛想要把青年的身影握在掌心。
“石息！！！！”
電梯防夾系統感應到縫隙裏的障礙物，電梯門重新打開，石一側身從門縫裏擠出來，不等石息反應，一把揪住石息的衣服。
“我不會離開蜂巢市！！！我一直在逃跑，從警察手裏逃，從討債的手裏逃，從打斷我胳膊的棍棒下逃跑……那時候我只會逃跑，因為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我只為了活命。現在我不會逃跑，這跟我喜不喜歡這個破地方沒有關系——
因為我想要的一切……都在這裏！！！”
石息低頭看著這個抓著自己大聲咆哮的人，明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夥，說不上多麽聰明，性格也耿直簡單，在陰謀的風暴中顯得如此不堪一擊。可就是這麽個人，每當到了抉擇的關口，無論選擇是對是錯，無論做出的努力是否有用，個人意志從未屈服於命運的安排。
不過沒關系，無論石一今日作何選擇，石息都已經安排好了結局。
“我明白了，如果這是你的選擇。”石息握住石一因憤怒和後怕而顫抖的手，從自己衣服上拿開，“我送你回家吧，子衿哥。”
對於這個稱呼，石一眉頭緊蹙，陷入深深的困惑：“……為什麽？我不是——”
不等石一說完，石息捂住這張動搖心神的嘴巴，讓他閉嘴聽自己說話。
“你也總該聽話一次吧？曾經有人告訴我，他有三個願望：體面地活著、擁有一個正常的家庭、找到愛他的人。如今這三個願望都滿足了，你生活在富足的家庭，父母慈愛健全，他們會毫無保留地疼愛失而覆得的兒子……
難道你想毀掉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嗎？”
石一楞住了。
原來從他出現在許子衿家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進入了石息的計劃中。
“你既然‘忘記了’過去，那麽現在只需要繼續作為許子衿活著就好。其他的問題……”
石息瞥了一眼遠處監視著這邊的人，顯然石一疑似逃走的舉動引起了那人的警惕。
“……我會全部解決。”
午夜，暴雨準時而至，石息撐起雨傘，與石一並肩走向商業中心外的乘車區。四周轟鳴的雨聲將一切聲音隔絕在外，雨幕也將周圍的霓虹抹去。傘下的兩人在這小小的世界中沈默前行，一個走向安排好的幸福結局，另一個走向自己選擇的覆滅。
同一時刻，蜂巢市的其他角落，薇正靠在車邊抽煙，目光看著越來越空的層級電梯來回穿梭，而賀祈行拄著拐杖站在窗邊，手裏拿著石息帶給他的水果，望著遠處的夜空。
突然，石一停下腳步。
石息發現身旁的人駐足，便也停下來，用雨傘為石一遮擋剛剛打濕的肩膀，伸手想要撚去淺色發絲上的雨珠。
“你說錯了。”
石一擡眼直視著眼前的人。
“我想要的家，不是那棟別墅。我想要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家。”
石息伸出的手停在空中。
“我最想要的愛，也不是父母的愛……”石一看著石息近在咫尺的手指，繼而望著石息訝異的面龐，“我最喜歡的人，是你。”
石一渴望著，渴望石息的手指能繼續撫上自己的發梢。可是最終，石息卻收回了手指。
這是……拒絕嗎……
一瞬間，石一淚腺幾乎感到酸痛。
“……我並沒有常人那樣充沛的感情。”許久，石一聽到雨聲中夾雜著石息的回答。
石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給我十分之一的感情……百分之一感情，千分之一的感情也沒關系，我知道那已經是你的全部了。”
石息目光中氤氳著石一無法辨別的心緒，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另一個人……或者，你只給我一部分感情，哪怕我只分得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我也滿足了。”
石息還是沒有說話。
石一握緊了雙拳，緊咬下唇。
“或者，你連一點感情也不用給我，哪怕把我當做許子衿的替身——”
這次，石一還沒說完，石息輕輕抓起石一緊握的右手，將手裏的傘柄交到石一手中。
——然後轉身獨自走入傾盆大雨中。
如註的大雨迅速模糊了石息的背影，石一站在原地，手裏雨傘的握把還帶著石息掌心的餘溫，淚水溢滿眼眶。
就在眼淚即將沿著臉頰滑落之時。
遠處一片模糊的雨幕中，那熟悉的人影重新向他走來。
石息沈默著走向石一，步伐沒有絲毫減速，直接走到傘下——
低頭吻住石一微啟的雙唇。
石息頭發上的雨水打濕了石一的劉海，臉頰上冰冷的水痕與石一滾落的眼淚混在一起，嘴唇上品嘗到的也是雨水與眼淚交雜的苦澀。石一伸手抓住石息後背的衣料，指尖傳來的西裝濕漉漉的觸感。他並不介意這潮濕微冷的身軀，索性丟掉了手中的雨傘，任由張開的雨傘在地面上無聲地沾濕滾動。
大雨瞬間將兩人包裹。
石息伸手托住石一微微後仰的身體，仿佛想要用自己的臂膀遮擋這兇猛的大雨，舌尖探入石一生澀的唇齒指尖，加深了這個吻。石一不由伸出原本空著的手，尋找支撐一般攬住石息的後頸。兩人緊密貼合的胸膛，分不清這熾熱的體溫到底是屬於誰的，仿佛他們本就是彼此缺失的另一半自我。
遠處大樓昏黃的燈光與嘈雜的雨聲逐漸遠去，世界中只剩下如雷的心跳聲。
宛如囚禁了十餘年的吶喊，終於從心臟中奔湧而出。
席卷四肢百骸，撼動著鼓膜和脈搏。
作者有話說：
報告組織：孩子總算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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