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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至暗與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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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至暗與黎明

石一不記得自己昏倒後是如何離去,又如何在床上陷入沈睡。

極度的混亂中,石一卻得到了兩個月以來第一次安眠。這一晚夢中沒有胖男人爆裂的頭顱,沒有爆炸驚駭的巨響和散落的肉塊,不再出現他從連廊極速墜落時抽空身體的失重和眩暈,也不再出現研究所無盡的長廊和身後追逐的腳步聲。

夢境中,石一安然蜷縮在溫暖的羊水裏,咫尺之外是石息年齡模糊的臉。

醒來很久一段時間,石一依然躺在破舊的床上,望著墻皮脫落殆盡的天花板,回味著方才的夢境。正午時分,沾滿灰塵的老式吊頂風扇發出規律的響聲,房間光禿禿的窗框中沒有玻璃也無窗簾,盡管如此整個房間卻異常昏暗。

這裏是星星的巢穴之一,也是兩個月前石一曾躲藏和休養的地方。

蜂巢市第一層,這個被現代文明遺棄的垃圾堆。

年久失修,第一層頭頂的天幕基本已全部損壞,失去了人工照明的第一層籠罩在上層的陰影下不見天日。宛如深海的微光中,28根磁懸浮承重柱交錯而立,占據了本層絕大多數面積。最初的城市規劃中,蜂巢市第一層是功能層,並未計劃建設任何居民建築。如今貧民窟的棚戶樓依托著承重柱建造,仿佛寄生在深海遺跡斷壁殘垣上的貝殼藻類,努力向高處蔓延。因為二層的汙水處理廠早已廢棄,導致每個月人工降雨時未經過濾的臟雨水直接澆下來,這裏所有建築上都遍布泥濘汙痕。如此惡劣的環境,大多數貧民寧願住在充斥危險和暴力的第二三層都不願來一層居住,所以現在這些違建棚戶基本已人去樓空。

石一從悶熱的房屋裏走出,沿著鐵銹斑斑的棧道在寂靜的棚戶區穿行。

廢棄和荒蕪的第一層,卻如人類未曾出現的洪荒世界,顯現出遠古生物的碩大和肅穆。

蜂巢市只有第一層沒有玻璃幕墻,整個城市賴以呼吸的空氣就從這裏抽上去,所以第一層頂部的風洞功率最強,以至於為了避免持續高功率運轉帶來的熱損,只能高低功率間歇運轉。於是這些巨大的風洞時不時發出沈重的轟鳴,像鯨魚低沈悠長的歌聲。

星星白色的身影坐在盤根錯節的黑色鋼鐵管道上,像是要與這歌聲相和般低聲吟唱:

“日月隱匿,山川形銷;

無火長夜,

孤星也將墜落,

……終將墜落。”

唱罷,星星望著遠方不再作聲,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石一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呀,你終於醒了。”星星轉過頭嬉笑,註意到石一神態中的糾結,“你似乎有話想對我說。”

石一動了動嘴唇,最終沒有將昨晚得知的真相告訴星星。

——試圖奪取他生命的人,正是當初給予他生命的人。

“……星星。”

“嗯?”

石一扶著銹蝕的欄桿,手掌摩挲著布滿粗糙鐵銹的表面,目光遲滯。

“你……怎麽堅定覆仇的決心不被動搖?不是因為恐懼……我是指,如果你發現傷害你的事情有其苦衷……或者……傷害你的那些人其實也很可悲——”

星星站起身。

“我憎惡這座城市。這裏像黑暗冰冷的深海,給予我們善意與希望的浮力,但這些虛與委蛇的施舍與它施加在我們脊梁上的重壓相比不值一提。如果你忘記了人性的醜陋,如果你妄圖去寬恕他人加諸於你的傷害,你將感受到更沈重的黑暗,你將被逼入最徹底的絕望。”

從高處躍下,星星拍拍石一的肩膀,附在耳邊嬉笑。

“哈哈哈,其實你不需要擔心決心動搖。你可以放棄覆仇,但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嗎?要麽殺光他們,要麽被揪出來,除此之外沒有第三種結局。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石一,他們就要找到你了。”

石息戴著墨鏡的高大身影無聲地在第三層貧民窟街道中徘徊。爆炸縱火案發生前兩天胖護工的失蹤引起了他的註意,很快便將護工最後的行蹤定位到這片紅燈區。

經過整整一天的盤問和排除,有嫌疑的店鋪只剩下最後一家。隨著夜色漸深,這家隱蔽的性服務店鋪即將迎來客流高峰,渾然不知災難正悄然接近。

石息正穿過街道,ID突然震動起來,看到來電聯系人石息心中有了不妙的預感。

“阿姨——”

石息的問候話音未落,女人崩潰的聲音就一股腦灌進耳朵,石息忍不住將ID拉開一段距離。

“小許不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薇正在代表SPC參加與市公安的聯合討論會。盡管縱火爆炸案處於政治原因不再由明面上深查,但案件中明顯有計劃有恐怖性質的作案手法讓薇聯想到前段時間因專註於白色指令而忽視的醫院和虛擬貨幣機房爆炸襲擊。

女人敏銳的直覺令薇對背後的主使人物感到警惕。

“我們公安這邊覺得你們SPC多慮了。”市公安的與會人員試圖打消薇的不安,“你們端掉白色指令老巢,現在這幫人散兵游勇到處作案很正常。昨天晚上研究所家屬院還發生了一起襲擊呢,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如果都查明白,投入產出比很不值當。”

“什麽襲擊?”薇追問,“傷亡情況如何?”

女人真是事多。公安代表心裏暗罵。

“放心吧,兩傷零死,老人腿上吃了一顆子彈,已經搶救回來了,等人醒了就知道是誰幹的。”

一大早發現兒子失蹤,夫婦兩人尋找等待了一天仍未見兒子歸來,直到淩晨才姑且睡去,打算明天一早就報警。

黑色的身影站在老夫婦的床尾,幽靈一樣看著熟睡的二人,雙手插在口袋裏,頭上戴著兜帽。年邁的黑狗警惕地跟過來,認出黑影原來是一天未歸的石一,便不再出聲。黑狗看著石一從口袋裏掏出銀色手槍,指向躺在床上的兩人。

時間仿佛靜止。

這是石一心中最黑暗的一刻。當初在逃跑和覆仇中,他選擇了覆仇,如今他即將暴露,已經沒有退路。這個家庭不會接納他這個虛假的兒子,正常社會不會接納他這個殺人犯,石息也不會接納他……不論當初石息到底是出於何種想法將他喚醒,對於石息來說,這只是一個錯誤。

那不如……一起毀滅吧。

即將扣下扳機時,石一註意到男人枕邊的ID。他今晚的任務就是要殺死這對夫婦,然後竊取許子衿父親的ID。

石一垂下握槍的手,轉而拿起ID貼在星星給的破譯器上,心下決定如果過程中老夫婦醒來,就直接殺掉。

“嘻嘻,讓我來看看,作為這座城市的設計師,這家夥都有哪些權限。”星星興奮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石一突然覺得,他似乎做了一件極其……極其錯誤的事情。

他在幫助惡魔窺視天機。

石一抓著ID席地而坐,在星星偽造許父身份入侵數據庫時,無所事事的石一打開ID的相冊。就像他曾經在白背心店裏翻看偷來ID的相冊一樣,翻看著男人的過去。

【要是我偷了ID就能代替這些ID的主人該多好,我就能過上像樣的人生了。】石一還記得他曾經這樣幻想,然後被白背心一頓臭罵。

原來白背心說的沒錯,他的確無法取代許子衿。

為什麽不行呢?

——憑什麽不行呢?

為什麽只有許子衿可以得到大家的偏愛呢?因為許子衿是十月懷胎誕生的,而他只是人造子宮的產物嗎?因為石息先遇到的是許子衿,所以搶占了先機嗎?

太不公平了。

石一有些憤然地翻動手裏的ID,直到一個名為“兒子”的文件夾吸引了石一的註意力。這個文件夾裏有兩千多個視頻和圖片文件。

這個文件夾記錄了許子衿的一生。照片和視頻中的男孩,健康的人生只在三歲之前,之後便一點一點無可挽回地走向病弱和死亡。7歲之後就再也沒離開過輪椅,身體在輪椅中逐漸萎縮扭曲。然而自始至終,照片裏這張與石一一模一樣的臉總是微笑著。

石一在照片裏見到了更多石息的身影,他第一次見到石息學會微笑之前的樣子:眼睛空洞無光,臉上全是漠然和麻木。這雙眼睛在許子衿身邊逐漸被點亮,直到最後變成了如今石一熟悉的樣子。

在這茫茫多的照片中,石一發現了一張電子稿件,大概是許子衿幼年時的日記,因為生病肌肉無法控制,字體猙獰笨拙:

【XXXX年X月X日:

今天和爸爸做了一個約定。我和爸爸是家裏的兩個男子漢,要保護媽媽。我知道的,媽媽雖然很要強,但總是背著我偷偷哭鼻子。所以,爸爸負責保護媽媽不受欺負,我負責讓媽媽開心。】

石一視線低垂,靠坐在床邊慢慢翻動著照片,眼淚沿著臉頰滑落。

大家對許子衿如此執著和偏愛,不是因為許子衿是親生兒子,也不是因為命運中的先來後到,而是因為——

許子衿實在太好了。

或許……

或許。

石一活下來,許子衿死亡,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石一擡起胳膊擦掉眼淚,將ID從破譯器上拿開,輕輕放回許父的枕邊,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

“怎麽突然斷開連接?”星星在耳機中問。

“……他們快醒了,我必須把ID放回去。”石一撒了謊。

“你把他們全殺了不就得了。”星星聲音異常興奮,甚至沒工夫關心石一的狀態,“不過沒關系,你聽我說!!!我發現了蜂巢市的要害——”

石一切斷了通話。

結束了。

銀色的手槍,美麗致命的貝雷塔,被持有者拋入垃圾管道,發出一串沈悶的響聲,仿佛在警告控訴對自己的遺棄。

這場相互迫近追逐撲殺中,石一停下了腳步。

現在石一只需靜待結局的到來,他甚至有些好奇到底自己會落在哪一方手裏,是先被警方抓捕,還是先被星星弄死,或是……死在石息手裏。

若是那樣,說不定也不錯。

石息給的生命,由石息親手收回。

石一站在客廳中擡頭望向天井,晨曦從窗外浸入,點亮石一伸出的掌心。

竟然……

天亮了。

石息站在濺滿血汙的狹窄走廊裏,腳邊橫豎倒著男女的屍體。若是往常,或許石息不會選擇把這個尋歡作樂的場所變成屠宰場。

但今晚他有點缺乏耐心。

“人……不是我們殺的,我只收了錢處理屍體……”頭破血流的娛樂場老板被石息揪著頭發,嘴裏吐著血泡坦白道。

“那麽,付錢的人是誰?”石息微笑著詢問。

“我沒見到人……”男人擡起沾滿鮮血的手,指向蜷縮在一旁的女孩,“她……她當時在場……她見過那個人……”

“是嗎。”石息瞥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女孩,松開男人的頭發,然後隨手開槍打爆了男人的腦袋。

這個小老板當初收下四百萬處理護工屍體的時候,哪想到自己也會以同樣的姿勢死在這裏呢?

現在店裏只剩下石息和女孩兩個活人,石息走到女孩面前單膝著地,摘下墨鏡露出好看俊逸的面龐,黑色眼睛親切地註視女孩。

“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我需要你幫我找到那天的人,在那之前我不會傷害你。”石息溫柔地笑著,“你不會忘記了那個人的長相吧?”

女孩抱著頭尖叫:“不會的!我沒有忘記!我記得一清二楚!那個人很年輕!頭發和眼睛都是很淺的褐色……眼睛很大……左邊耳朵有一個耳環……”

女孩竭盡全力地回憶,試圖證明自己沒有忘記,卻沒有註意到面前青年眼中的笑意逐漸凝固。

“後來……後來還有一個人……很嚇人……頭發全灰白了……我可以幫你也找到那個人……他們是一起的!!”

槍聲打斷了女孩的聲音。原來是石息無意間扣動了扳機走火,女孩尖叫著捂住耳朵。

【一起的。】

石息凝重地沈默了很久,終於掏出ID,抱有最後一絲僥幸,向女孩展示石一的照片。

“……就是他!!!!”

石息氣定神閑的黑色眼睛終於露出如臨大敵的慌亂,握著ID的掌心收緊,痛苦絕望地抵住額頭。

為什麽……

許久,石息重新站起來,臉上又恢覆笑容。

“有別人可以證明嗎?或者有留下監控記錄嗎?”石息笑盈盈地詢問。

“沒有……不……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說謊!!!!”

石息滿意地頷首。

“我知道你沒有說謊。”石息安撫道,“現在我需要你再幫我一個忙。”

“好的,好的……需要我做什麽——”

石息舉起槍。

“需要你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醫院病床上,賀祈行睜眼望著窗外,這是他兩個月以來第二次在醫院蘇醒,兩次還都是被同一個人打傷。

“賀博士,您認識行兇的人嗎?”警察坐在床頭詢問。

聽到這個問題,老頭轉過頭回答。

“哎,那時候烏漆嘛黑的,鼻子臉都看不清,一個搶劫的小毛賊,我怎麽會認識嘛!”

老夫婦站在樓梯上,看見失蹤一天的兒子就站在客廳裏,震驚得說不出話。石一緩緩轉過身。

沈默。

“我——”

女人瀕臨崩潰的哭泣聲淹沒了石一還未說出口的解釋,張開手抱住兒子,女人痛徹心扉地哭喊:

“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強迫你吃東西,再也不強迫你穿不喜歡的衣服,求求你別再離開我……求求你……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石一在訝異中微微俯身,發現女人的懷抱因害怕而顫抖,仿佛生怕懷中的兒子再度消失。不遠處,許父面色憔悴眼眶通紅,勉強讓自己保持微笑。

最終,石一遲疑地擡起右手,掌心輕輕接觸女人因抽泣而震動的後背。

無聲地接受了母親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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