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初遇、賭約與答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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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初遇、賭約與答案（下
【“你怨恨老媽嗎？”】
【“怎麽會呢。一定要說的話，我應該是……有點羨慕她吧。”】
【“羨慕？羨慕什麽？”】
石息一直很羨慕自己的母親。
母親得到了父親全部的靈魂，母親是父親賴以生存的一切，母親得到了父親信徒般的崇拜。
占有一個人的全部，是多麽令人羨慕的事情。
那個普通的冬日，14歲的石息手裏握著ID在研究所裏閑逛。周圍時不時有研究人員經過，大家對於這個乖巧恬靜的男孩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會與石息親切地打招呼。對於一個孩子隨意出入研究所，沒有人覺得不妥。
對於從小在這裏長大的石息來說，研究所是他的第二個家。包括石隸天在內的所有人都認為，這個聰明細心的男孩將來會繼承父親的事業成為一名生物學者，或者選擇成為賀祈行那樣的神經外科專家。
“你爸正忙，我也沒工夫管你，你拿著我的ID自己玩去吧。”
一個小時前，賀祈行把自己的ID塞給石息，不由分說地將男孩打發走。
“老規矩，所裏的東西只能看不能碰，知道嗎？”
眼見男孩微笑著點頭，賀祈行扭頭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直到身後傳來男孩關門的聲音，賀祈行才忍不住琢磨。
他一度以為石隸天的這個兒子是不是面癱或者有什麽情緒障礙，現在突然天天笑得這麽甜美……
賀祈行抖了抖肩膀。
怪滲人的。
昏暗的標本室幽邃靜謐，空氣中充斥著福爾馬林的味道，高高的金屬置物架如圖書館書架般整齊羅列，大大小小的標本瓶貼著電子標簽，標簽後是或大或小黑乎乎的生物標本。
男孩獨自一人從這些泛著微光的標本瓶間走過，宛如參觀博物館的展覽。
標本瓶中淡黃色的透明液體將瓶外石息的臉放大扭曲，黑色眼睛中倒映著標本瓶中巴掌大的死胎。這個初具人形的死物浸泡在福爾馬林中，還不很分明的眼瞼下隱約可見灰色的眼球，四肢短小臃腫，仿佛剛剛從軀幹裏鉆出來。失去血色的臍帶被剪斷，盤繞沈積在瓶底。
男孩醉心於這種完整生物的標本。
瓶中的東西，達到了一種美妙的平衡。
它曾是“生命”，如今又是“物品”。它是“人類”，卻尚不能稱之為“人”。它由人類“孕育”為胎兒，又由人類“制作”為標本。它已經“死亡”，卻在瓶中“不朽”。
這是以生命詮釋的，凝結了殘酷與犧牲的，真正的藝術品。
如果可能，男孩希望所有美麗的生命都可以在這樣妙不可言的永恒中沈睡。
【是嗎？】
石息離開標本室時天色已晚，或許今天父親和賀叔叔的確格外忙碌，直到現在還未喊他吃晚飯。研究所大多數工作人員都已下班，整棟大樓格外安靜，男孩的腳步聲在走廊中異常清晰。
【……來（e）。】
男孩猛然回身，身後只有空空的走廊。
並沒有人與他說話，方才的呼喚更像石息腦內的回響。正當石息準備轉身繼續離去，視線卻被剛剛擦肩而過的門扉吸引。
啊，這是那個房間。
——絕對不可以打開這個房間。就像童話中藍胡子曾經叮囑妻子那樣，賀祈行也曾經叮囑他。
男孩剛剛開始迅猛生長的身高，在巨大的自動門前顯得渺小卑微，黑洞洞的門縫後，仿佛有著不可抗拒的吸引。
【來到我身邊（e to me）。】
手裏的ID呼吸燈閃爍，或許脾氣古怪的賀叔叔正在喊他。他得回去了。他必須要離開了。
可是。
仿佛被無形的手牽引，石息舉起手臂，將賀祈行的ID貼在房間門禁上。
“賀祈行，員工編碼42671。準許入內。”
緊閉的門扉緩緩洞開，又將走入其中的男孩吞沒在黑暗中。
沒有開燈的實驗室，直通到天花板的人造子宮立於正中，散發著純澈幽藍的光芒。周圍的一切都因此暗淡，石息漆黑的輪廓變成了這片藍色中的剪影。
這宛如水族箱一般透明的囚籠中，蜷縮著一個沈睡的少年。
少年閉目垂首，纖長的雙腿蜷在胸前，雙手祈禱狀握拳並攏。強光中近乎金色的頭發如水草般在羊水中微微拂動，密密麻麻的管子從脊背延伸而出，宛如鎖鏈層層包裹禁錮，又如天使張開雙翅。
眼前的存在超脫了過往的一切認知，男孩甚至無法發出內心的驚呼或讚嘆，只顧得上呆呆地舉首瞻仰。
少年羊脂般豐盈潔白的身體，如水中的精靈，如祭臺上的聖像，如天堂降下的神跡，將石息籠罩在這片不可言喻的恩澤中。
【膜拜我（Worship me）。】
終於，男孩挪動腳步，虔誠地走向水中的少年，如黑夜中的旅者走向篝火，如牧羊人走向榮光的伯利恒，又如摩西走向燃燒的荊棘叢。
石息認識這張臉。
他怎麽可能不認識呢，昨天許子衿還在用相同的臉向他微笑。
雖然一模一樣，但“它”不是許子衿。
許子衿是春日的暖陽，智慧而包容，眼前的人更像冬季的冰雪，純粹而虛無。
幾乎伏在人造子宮玻璃上，石息仔細端詳著少年潔凈的面容。與浸泡在福爾馬林的標本不同，少年肌膚下透出鮮活的血色，臉頰和身體看起來如此柔軟，手指與腳踝又如此修長優美。
石息對標本的沈醉被少年輕而易舉地擊碎，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眼前的這個存在。
“它”不是標本，他的生命力足以讓所有標本變得索然無味；“它”也不能稱之為藝術品，他的光芒足以讓整個博物館都黯然失色。
【傾慕我（Adore me）。】
淺色的睫毛上黏連著細密的氣泡，口鼻放松地閉合，少年不需要呼吸也不會遭受窒息的痛苦，就這樣安靜地在水中沈睡。
“它”的夢裏，都會出現什麽？尚未見過藍天白雲花草山巒的“它”，尚未感受過喜怒哀樂的“它”，該如何拼湊自己的夢境？
空洞的夢境、純潔的軀體、空白的靈魂。
一個徹徹底底的空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石息面前，誘惑著他內心蟄伏已久的願望。
——獻給我吧。
野蠻的、原始的、接近破壞性的願望呼之欲出。
用我填補你的夢境，讓我占據你的軀體，讓你的靈魂染上我的顏色。
【那麽，喚醒我（Wake me）。】
從此以後無數次回想起這一刻，石息始終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
他一定是被惡魔蠱惑，被命運戲弄了。
後退一步遠離少年的臉，14歲的男孩四下搜索一番找到了操作臺，伸手點亮屏幕。
“當前培養物：11號。生命體征正常，心率60pbm，血氧濃度96%，血壓……
……
……當前為訪客狀態，無操作權限。”
男孩黑色的眼睛反射操作臺的熒光，目光無神卻堅定，將手中賀祈行的ID貼近操作臺。
“賀祈行，員工編碼42671，項目核心人員。賬號權限：可訪問、可編輯、可操作。”
男孩面無表情地與操作臺交互。
如果有任何人在監控裏看到這一幕，如果賀祈行石隸天及時找到石息，如果操作臺的報警通知在操作完成前能早一步發出——
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空曠的實驗室裏只有操作臺屏幕被點擊時的滴滴聲。
最終，男孩找到了他想要的指令。
幹燥冰涼的指尖猶豫著、顫抖著、無可挽回地接觸屏幕上閃爍的按鈕。
“大腦皮層留置電極已停止工作，大腦活動抑制解除，培養物即將蘇醒。”
如同被這句冷冰冰的語音提示驚醒，男孩觸電般收回手指。
但是太晚了。
雪崩已經開始。所有人的命運都將被這鋪天蓋地裹挾而來的災難沖得支離破碎。
而這場災難到來的第一秒卻是如此安靜。
男孩惴惴不安地望向不遠處的人造子宮，裏面的少年依舊一動不動地在羊水中闔目沈睡。
第二秒。
第三秒。
無事發生。
這不禁讓男孩懷疑自己的操作是不是沒有生效。
第四秒。
少年纖細脆弱的雙腳，在水中輕輕抽動了一下。
清清楚楚目睹了這一動作的男孩，無意識地張開嘴，恍惚失神地走向人造子宮。仿佛要將自己投入少年所處的光芒中，男孩傾身向前趴在人造子宮上，雙手掌心與溫熱的玻璃貼合，虔誠而狂熱地近距離仰望著少年的臉。
第五秒。
少年隱藏眼瞼下的眼球靈活急切地滾動，仿佛在尋找揭開眼前黑暗的方法。
第六秒。
更加貼近玻璃，男孩緊張地等待著，等待著他預感即將發生的事情。
第七秒。
男孩的期待實現了。
少年淺金色的睫毛在水中抖動了一下，如劇院厚重的帷幕緩緩拉開，終於露出下面那玲瓏剔透的茶色眼睛。
少年終於看到了這個世界。
而他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第一樣事物，是咫尺間男孩癡然渴慕的黑色眼睛。
第八秒。
第九秒。
少年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的男孩，仿佛那是他唯一需要記住和理解的存在。
第十秒。
按照賀祈行與石隸天曾經的約定，在醒來的第十秒，11號變成了人。
少年動了動手指，松開了蜷縮在胸口的雙手。擁有15歲成熟軀體的他，正在迅速獲得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力。
第十一秒。
成為人之後的第一秒，成為人之後第一個念頭，成為人之後的第一件事。
少年擡起右手，穿過羊水液體那溫柔的阻攔，如米開朗琪羅畫中亞當向上帝伸出手指那樣，用指尖輕觸男孩貼在玻璃上的掌心。
14歲的石息望著兩人渴望相交的手指，內心翻騰著狂熱的祈求。
——再多觸碰我一點，再多貼近我一點，再多接納我一點。
如同回應男孩的渴求一般，少年伸出另一只手，俯身靠近男孩，雙手隔著玻璃與男孩掌心相貼。
這一刻，他們完成了對彼此的捆綁、刻印和宣誓。
賀祈行和石隸天慌張趕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眼前充斥著宿命與神聖的景象令兩人楞在原地，很久之後石隸天還無法行動，賀祈行先一步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沖過去一把將石息從玻璃前扒開。
“你他媽個兔崽子！！！！！！！！！！”
盛怒之中的賀祈行擡腿一腳踹在石息肚子上，這個剛過14歲的男孩還不足以對抗成年男人的暴力，踉蹌倒退了好幾步才免於跌倒。賀祈行雙眼通紅，額角和脖子上青筋暴起，揮拳又要砸向石息，這次被撲過來的石隸天攔住。
“我和你爹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心血！！！我們大半輩子的研究！！！！全都被你這個畜生毀了！！！！”
還沒從恍惚中緩過來的石息，衣服上印著賀祈行的腳印，有些茫然地望著暴跳如雷的叔叔。石息早就意識到這個叔叔不喜歡自己，但是無論平時賀祈行怎樣不耐煩，都從未責罵和毆打他。
“我他媽警告你多少次不能進這裏！！！！狗犢子，你他媽的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禍嗎？？？！”
石息捂著劇痛的腹部，看著賀祈行指著自己破口大罵。他何嘗不知道自己闖了禍，何嘗不知道為什麽賀祈行如此憤怒，何嘗不知道自己坑害了父親和賀叔叔。
他應該表露愧疚，但是他不知道愧疚是何種情緒。他應該表露悲傷後悔，可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面露悲傷。或者他至少可以表露恐懼和震驚，但他無法讓自己的五官擠出恐懼和震驚的形狀。
他現在唯一學會的表情只有一種。
於是賀祈行和石隸天看見石息咧了咧嘴角，露出一個勉強古怪的笑容。
“瘋子……”賀祈行難以置信地看著石息，又看向石隸天，“你看到了嗎？他居然能笑出來？你兒子……是個怪胎啊！！！！”
石隸天本就不善言談，支吾了半天才說出來：“……他不是。是我的錯……沒照顧好他……”
賀祈行根本不想聽石隸天檢討，他所有的怒火都在石息身上。
“你笑什麽？我不明白這他媽有什麽可笑的？你難道就沒有心嗎？”
賀祈行皺著眉不可思議地搖頭，試圖找到石息微笑中一絲一毫破綻。
“如果你知道你剛剛親手害死了你那個坐輪椅的朋友，你還笑得出來嗎？”
男孩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石隸天心中一涼，趕緊去捂賀祈行的嘴，結果被賀祈行抓住手腕拉開距離。
“別說了——”
“啊，你現在知道難過了？？你親手毀了救活許子衿的希望！！因為你的錯，許子衿要在絕癥折磨中死去……是你害死了他！！！”
賀祈行指著目光渙散的男孩厲聲咆哮。
“——都是你的錯啊！！！！！！！！！”
……
星星坐在保安室裏，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小區裏走來，笑嘻嘻地探出半個身子：
“你終於完事啦？”
這時星星才看到石一的模樣。
石一右手有氣無力地抓著貝雷塔手槍，衣服褲子上滿是鮮血，臉上卻毫無血色，左手捂住嘴巴，幹枯的眼中只剩下極度的震驚，失魂落魄地朝門口走來。
星星收斂些許笑意，脫下身上的制服從保安室裏出來。而六神無主的石一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身邊的星星，與迎面而來的星星擦肩而過。
“哈哈哈，你解決掉老家夥啦？”星星一邊與石一並肩行走一邊打趣道，“怎麽，你這是爬樓梯爬得腿軟啦，還是殺了人嚇得腿軟？你——”
星星話還未完，就聽見身旁撲通一聲。
精神受到巨大沖擊的石一終於失去意識，一頭栽倒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跳槽的事情終於基本搞定，爭取最近多更幾章。這一章算是把過往故事的最後一塊關鍵拼圖填上了，感覺順利的話11月左右就能完結呢【哎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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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怨恨老媽嗎？”】
【“怎麽會呢。一定要說的話，我應該是……有點羨慕她吧。”】
【“羨慕？羨慕什麽？”】
石息一直很羨慕自己的母親。
母親得到了父親全部的靈魂，母親是父親賴以生存的一切，母親得到了父親信徒般的崇拜。
占有一個人的全部，是多麽令人羨慕的事情。
那個普通的冬日，14歲的石息手裏握著ID在研究所裏閑逛。周圍時不時有研究人員經過，大家對於這個乖巧恬靜的男孩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會與石息親切地打招呼。對於一個孩子隨意出入研究所，沒有人覺得不妥。
對於從小在這裏長大的石息來說，研究所是他的第二個家。包括石隸天在內的所有人都認為，這個聰明細心的男孩將來會繼承父親的事業成為一名生物學者，或者選擇成為賀祈行那樣的神經外科專家。
“你爸正忙，我也沒工夫管你，你拿著我的ID自己玩去吧。”
一個小時前，賀祈行把自己的ID塞給石息，不由分說地將男孩打發走。
“老規矩，所裏的東西只能看不能碰，知道嗎？”
眼見男孩微笑著點頭，賀祈行扭頭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直到身後傳來男孩關門的聲音，賀祈行才忍不住琢磨。
他一度以為石隸天的這個兒子是不是面癱或者有什麽情緒障礙，現在突然天天笑得這麽甜美……
賀祈行抖了抖肩膀。
怪滲人的。
昏暗的標本室幽邃靜謐，空氣中充斥著福爾馬林的味道，高高的金屬置物架如圖書館書架般整齊羅列，大大小小的標本瓶貼著電子標簽，標簽後是或大或小黑乎乎的生物標本。
男孩獨自一人從這些泛著微光的標本瓶間走過，宛如參觀博物館的展覽。
標本瓶中淡黃色的透明液體將瓶外石息的臉放大扭曲，黑色眼睛中倒映著標本瓶中巴掌大的死胎。這個初具人形的死物浸泡在福爾馬林中，還不很分明的眼瞼下隱約可見灰色的眼球，四肢短小臃腫，仿佛剛剛從軀幹裏鉆出來。失去血色的臍帶被剪斷，盤繞沈積在瓶底。
男孩醉心於這種完整生物的標本。
瓶中的東西，達到了一種美妙的平衡。
它曾是“生命”，如今又是“物品”。它是“人類”，卻尚不能稱之為“人”。它由人類“孕育”為胎兒，又由人類“制作”為標本。它已經“死亡”，卻在瓶中“不朽”。
這是以生命詮釋的，凝結了殘酷與犧牲的，真正的藝術品。
如果可能，男孩希望所有美麗的生命都可以在這樣妙不可言的永恒中沈睡。
【是嗎？】
石息離開標本室時天色已晚，或許今天父親和賀叔叔的確格外忙碌，直到現在還未喊他吃晚飯。研究所大多數工作人員都已下班，整棟大樓格外安靜，男孩的腳步聲在走廊中異常清晰。
【……來（e）。】
男孩猛然回身，身後只有空空的走廊。
並沒有人與他說話，方才的呼喚更像石息腦內的回響。正當石息準備轉身繼續離去，視線卻被剛剛擦肩而過的門扉吸引。
啊，這是那個房間。
——絕對不可以打開這個房間。就像童話中藍胡子曾經叮囑妻子那樣，賀祈行也曾經叮囑他。
男孩剛剛開始迅猛生長的身高，在巨大的自動門前顯得渺小卑微，黑洞洞的門縫後，仿佛有著不可抗拒的吸引。
【來到我身邊（e to me）。】
手裏的ID呼吸燈閃爍，或許脾氣古怪的賀叔叔正在喊他。他得回去了。他必須要離開了。
可是。
仿佛被無形的手牽引，石息舉起手臂，將賀祈行的ID貼在房間門禁上。
“賀祈行，員工編碼42671。準許入內。”
緊閉的門扉緩緩洞開，又將走入其中的男孩吞沒在黑暗中。
沒有開燈的實驗室，直通到天花板的人造子宮立於正中，散發著純澈幽藍的光芒。周圍的一切都因此暗淡，石息漆黑的輪廓變成了這片藍色中的剪影。
這宛如水族箱一般透明的囚籠中，蜷縮著一個沈睡的少年。
少年閉目垂首，纖長的雙腿蜷在胸前，雙手祈禱狀握拳並攏。強光中近乎金色的頭發如水草般在羊水中微微拂動，密密麻麻的管子從脊背延伸而出，宛如鎖鏈層層包裹禁錮，又如天使張開雙翅。
眼前的存在超脫了過往的一切認知，男孩甚至無法發出內心的驚呼或讚嘆，只顧得上呆呆地舉首瞻仰。
少年羊脂般豐盈潔白的身體，如水中的精靈，如祭臺上的聖像，如天堂降下的神跡，將石息籠罩在這片不可言喻的恩澤中。
【膜拜我（Worship me）。】
終於，男孩挪動腳步，虔誠地走向水中的少年，如黑夜中的旅者走向篝火，如牧羊人走向榮光的伯利恒，又如摩西走向燃燒的荊棘叢。
石息認識這張臉。
他怎麽可能不認識呢，昨天許子衿還在用相同的臉向他微笑。
雖然一模一樣，但“它”不是許子衿。
許子衿是春日的暖陽，智慧而包容，眼前的人更像冬季的冰雪，純粹而虛無。
幾乎伏在人造子宮玻璃上，石息仔細端詳著少年潔凈的面容。與浸泡在福爾馬林的標本不同，少年肌膚下透出鮮活的血色，臉頰和身體看起來如此柔軟，手指與腳踝又如此修長優美。
石息對標本的沈醉被少年輕而易舉地擊碎，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眼前的這個存在。
“它”不是標本，他的生命力足以讓所有標本變得索然無味；“它”也不能稱之為藝術品，他的光芒足以讓整個博物館都黯然失色。
【傾慕我（Adore me）。】
淺色的睫毛上黏連著細密的氣泡，口鼻放松地閉合，少年不需要呼吸也不會遭受窒息的痛苦，就這樣安靜地在水中沈睡。
“它”的夢裏，都會出現什麽？尚未見過藍天白雲花草山巒的“它”，尚未感受過喜怒哀樂的“它”，該如何拼湊自己的夢境？
空洞的夢境、純潔的軀體、空白的靈魂。
一個徹徹底底的空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石息面前，誘惑著他內心蟄伏已久的願望。
——獻給我吧。
野蠻的、原始的、接近破壞性的願望呼之欲出。
用我填補你的夢境，讓我占據你的軀體，讓你的靈魂染上我的顏色。
【那麽，喚醒我（Wake me）。】
從此以後無數次回想起這一刻，石息始終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
他一定是被惡魔蠱惑，被命運戲弄了。
後退一步遠離少年的臉，14歲的男孩四下搜索一番找到了操作臺，伸手點亮屏幕。
“當前培養物：11號。生命體征正常，心率60pbm，血氧濃度96%，血壓……
……
……當前為訪客狀態，無操作權限。”
男孩黑色的眼睛反射操作臺的熒光，目光無神卻堅定，將手中賀祈行的ID貼近操作臺。
“賀祈行，員工編碼42671，項目核心人員。賬號權限：可訪問、可編輯、可操作。”
男孩面無表情地與操作臺交互。
如果有任何人在監控裏看到這一幕，如果賀祈行石隸天及時找到石息，如果操作臺的報警通知在操作完成前能早一步發出——
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空曠的實驗室裏只有操作臺屏幕被點擊時的滴滴聲。
最終，男孩找到了他想要的指令。
幹燥冰涼的指尖猶豫著、顫抖著、無可挽回地接觸屏幕上閃爍的按鈕。
“大腦皮層留置電極已停止工作，大腦活動抑制解除，培養物即將蘇醒。”
如同被這句冷冰冰的語音提示驚醒，男孩觸電般收回手指。
但是太晚了。
雪崩已經開始。所有人的命運都將被這鋪天蓋地裹挾而來的災難沖得支離破碎。
而這場災難到來的第一秒卻是如此安靜。
男孩惴惴不安地望向不遠處的人造子宮，裏面的少年依舊一動不動地在羊水中闔目沈睡。
第二秒。
第三秒。
無事發生。
這不禁讓男孩懷疑自己的操作是不是沒有生效。
第四秒。
少年纖細脆弱的雙腳，在水中輕輕抽動了一下。
清清楚楚目睹了這一動作的男孩，無意識地張開嘴，恍惚失神地走向人造子宮。仿佛要將自己投入少年所處的光芒中，男孩傾身向前趴在人造子宮上，雙手掌心與溫熱的玻璃貼合，虔誠而狂熱地近距離仰望著少年的臉。
第五秒。
少年隱藏眼瞼下的眼球靈活急切地滾動，仿佛在尋找揭開眼前黑暗的方法。
第六秒。
更加貼近玻璃，男孩緊張地等待著，等待著他預感即將發生的事情。
第七秒。
男孩的期待實現了。
少年淺金色的睫毛在水中抖動了一下，如劇院厚重的帷幕緩緩拉開，終於露出下面那玲瓏剔透的茶色眼睛。
少年終於看到了這個世界。
而他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第一樣事物，是咫尺間男孩癡然渴慕的黑色眼睛。
第八秒。
第九秒。
少年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的男孩，仿佛那是他唯一需要記住和理解的存在。
第十秒。
按照賀祈行與石隸天曾經的約定，在醒來的第十秒，11號變成了人。
少年動了動手指，松開了蜷縮在胸口的雙手。擁有15歲成熟軀體的他，正在迅速獲得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力。
第十一秒。
成為人之後的第一秒，成為人之後第一個念頭，成為人之後的第一件事。
少年擡起右手，穿過羊水液體那溫柔的阻攔，如米開朗琪羅畫中亞當向上帝伸出手指那樣，用指尖輕觸男孩貼在玻璃上的掌心。
14歲的石息望著兩人渴望相交的手指，內心翻騰著狂熱的祈求。
——再多觸碰我一點，再多貼近我一點，再多接納我一點。
如同回應男孩的渴求一般，少年伸出另一只手，俯身靠近男孩，雙手隔著玻璃與男孩掌心相貼。
這一刻，他們完成了對彼此的捆綁、刻印和宣誓。
賀祈行和石隸天慌張趕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眼前充斥著宿命與神聖的景象令兩人楞在原地，很久之後石隸天還無法行動，賀祈行先一步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沖過去一把將石息從玻璃前扒開。
“你他媽個兔崽子！！！！！！！！！！”
盛怒之中的賀祈行擡腿一腳踹在石息肚子上，這個剛過14歲的男孩還不足以對抗成年男人的暴力，踉蹌倒退了好幾步才免於跌倒。賀祈行雙眼通紅，額角和脖子上青筋暴起，揮拳又要砸向石息，這次被撲過來的石隸天攔住。
“我和你爹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心血！！！我們大半輩子的研究！！！！全都被你這個畜生毀了！！！！”
還沒從恍惚中緩過來的石息，衣服上印著賀祈行的腳印，有些茫然地望著暴跳如雷的叔叔。石息早就意識到這個叔叔不喜歡自己，但是無論平時賀祈行怎樣不耐煩，都從未責罵和毆打他。
“我他媽警告你多少次不能進這裏！！！！狗犢子，你他媽的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禍嗎？？？！”
石息捂著劇痛的腹部，看著賀祈行指著自己破口大罵。他何嘗不知道自己闖了禍，何嘗不知道為什麽賀祈行如此憤怒，何嘗不知道自己坑害了父親和賀叔叔。
他應該表露愧疚，但是他不知道愧疚是何種情緒。他應該表露悲傷後悔，可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面露悲傷。或者他至少可以表露恐懼和震驚，但他無法讓自己的五官擠出恐懼和震驚的形狀。
他現在唯一學會的表情只有一種。
於是賀祈行和石隸天看見石息咧了咧嘴角，露出一個勉強古怪的笑容。
“瘋子……”賀祈行難以置信地看著石息，又看向石隸天，“你看到了嗎？他居然能笑出來？你兒子……是個怪胎啊！！！！”
石隸天本就不善言談，支吾了半天才說出來：“……他不是。是我的錯……沒照顧好他……”
賀祈行根本不想聽石隸天檢討，他所有的怒火都在石息身上。
“你笑什麽？我不明白這他媽有什麽可笑的？你難道就沒有心嗎？”
賀祈行皺著眉不可思議地搖頭，試圖找到石息微笑中一絲一毫破綻。
“如果你知道你剛剛親手害死了你那個坐輪椅的朋友，你還笑得出來嗎？”
男孩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石隸天心中一涼，趕緊去捂賀祈行的嘴，結果被賀祈行抓住手腕拉開距離。
“別說了——”
“啊，你現在知道難過了？？你親手毀了救活許子衿的希望！！因為你的錯，許子衿要在絕癥折磨中死去……是你害死了他！！！”
賀祈行指著目光渙散的男孩厲聲咆哮。
“——都是你的錯啊！！！！！！！！！”
……
星星坐在保安室裏，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小區裏走來，笑嘻嘻地探出半個身子：
“你終於完事啦？”
這時星星才看到石一的模樣。
石一右手有氣無力地抓著貝雷塔手槍，衣服褲子上滿是鮮血，臉上卻毫無血色，左手捂住嘴巴，幹枯的眼中只剩下極度的震驚，失魂落魄地朝門口走來。
星星收斂些許笑意，脫下身上的制服從保安室裏出來。而六神無主的石一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身邊的星星，與迎面而來的星星擦肩而過。
“哈哈哈，你解決掉老家夥啦？”星星一邊與石一並肩行走一邊打趣道，“怎麽，你這是爬樓梯爬得腿軟啦，還是殺了人嚇得腿軟？你——”
星星話還未完，就聽見身旁撲通一聲。
精神受到巨大沖擊的石一終於失去意識，一頭栽倒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跳槽的事情終於基本搞定，爭取最近多更幾章。這一章算是把過往故事的最後一塊關鍵拼圖填上了，感覺順利的話11月左右就能完結呢【哎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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