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F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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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FALL
一個百無聊賴的下午，持續了幾乎整個白天的酸雨終於停歇，昏黃的霞光勉強照進街邊的修理鋪，石一蜷著雙腿躺在破沙發裏擺弄昨天剛偷來的ID，不遠處的工作臺後面白背心搗鼓著主板零件。
房間裏一時出奇安靜，只能聽到工作臺上金屬的接觸聲和電腦裏隱約的風箱聲。
一般來說，只要石一在這裏，很難如此安靜。
“雨已經停了，你別跟我這磨洋工，滾出去幹活。”白背心一邊下逐客令一邊問，“這一個破ID你玩了一下午了，裏面是有金子還是有銀子啊？”
石一躺在沙發裏，將ID舉在臉上方，手指偶爾滑動屏幕。
“哇……這人ID裏存了超多他老婆和女兒的照片……”
白背心繼續趴在工作臺上忙碌：“老婆和女兒長得好看嗎？”
“……一般般吧。”
“那老婆是光著的嗎？”
“你好歹一把年紀了，能不能正經點？”
“那你他媽的能看這種無聊的東西看幾個小時？！”
石一還在繼續翻動這些照片，一張一張似乎看得都很仔細。
“就是……
……有點羨慕。”
白背心不吭聲了，悶頭鉆研手裏的東西，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半晌，石一依然翻著照片，嘴裏輕聲嘟囔著。
“有時候我琢磨著，要是我偷了ID就能代替這些ID的主人該多好，我就能過上像樣的人生了。”
“凈他娘的白日做夢。”
白背心終於擡起頭，卻是罵道：
“小子，你記清楚了——這條命再賤，也是你自己的。”
石一沒回話，白背心見狀又補充：“你說你才二十多歲，雖然沒什麽文化，但不缺胳膊不少腿，長得也算是有鼻子有眼，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結果天天在這破地方混吃等死，活得一點想法都沒有……
白瞎了這副好皮囊。”
石一終於熄滅手裏的屏幕，從沙發裏坐起來，疑惑地看著白背心。
“……為什麽一定要活得有想法？”
白背心摘下放大鏡，好氣又好笑地哼了一聲：“你這字都認不全的臭小子，居然問了一個虛無主義與存在主義問題……哼，或許就是因為你這腦瓜裏面幹幹凈凈，所以才能問出這個問題。
記好了，小子。‘有想法地活著’，‘漫無目的地活著’，還是‘去死’，這三種選擇，沒有正確與錯誤之分。這世界上所有事物的本質都是虛無，但是你若想將嘗試自我從虛無中分離出來，就得找到一個存在的理由。
總而言之，如果你想成為【人】，就必須有【活著的目標】，這些目標【塑造】了你這個個體。”
石一並沒有聽懂這番話，茫然反問。
“否則呢？”
否則，你就會墜落。
墜入虛無。
無菌手術室裏，已經步入老年的神經外科研究者帶上手套，背後的手術臺上，躺著熟睡的石一，無影燈下表情顯得蒼白不安。石息並不在這裏，他在樣本保存室對即將移植的大腦和部分脊髓神經做覆溫等預處理。
按照兩人的計劃，接下來將是這個老人整個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場手術，通過人工接合與靶向牽引兩種技術，將成人中樞神經百億級別的神經元完成80%以上成功率的匹配。這種技術早在上個世紀末葉便已經有大量動物實驗證明可行性，但至今未有人體移植案例。
或許只是尚未公開。
賀老頭望著眼前琳瑯滿目的工具和儀器，他等待了一生的手術，終於要開始了。他曾無數次想象這一幕，只是。
“只是我當年想象的這一幕裏，本應該有你的身影啊。”
說著，賀老頭將裝滿靶向物質的試管打開了，放在紫外照射燈下，與氧氣接觸的靶向物質靶點迅速與養基結合，短短數秒，盡管試管內透明的液體沒有任何形態的變化，但是只有這個老人知道——
試管裏百億級別的、珍貴的靶向物質，已經徹底失活了。
這場歷史性的移植手術，必然因為他創造的“意外”而失敗。許子衿的大腦供體將死於中樞神經功能喪失的缺氧，而到時候受體石一的身體也將一並死去。
“時到今日，剩我孤身一人，這手術就算成功了，對我又有什麽意義呢？”
老人終於露出掩藏在厭世模樣下真正的殘忍，搖晃著手裏的試管，促使靶點充分氧化。看著藍紫色燈光下液體，他畢生夢想的結晶，最後卻被他親手葬送，隨著他的心一起死去。伴隨著死去般的痛楚，還有報覆的快感。
“現在，我只想看到你們父子兩人絕望的樣子。讓你救下來的實驗品最終還是死在手術臺上，讓你兒子看著他想要覆活的人最終還是無力回天，讓他也體會一下這種希望被剝奪的痛苦。”
這是我對你們兩個最快意的報覆。
收回試管時，一只手術刀被老人無意間碰落，手術刀泛著銀光，緩緩墜落的樣子，竟如此熟悉。
那一天，他曾將手術刀插進摯友的胸膛。帶血的手術刀，當啷落地。
【對不起，我也不想讓你成為劊子手。】
銀色的手術刀在地上轉了兩圈停下來，鬼使神差地，這個做了無數臺手術的老外科醫生竟忍不住違反無菌操作規範蹲下身去拾掉落的手術刀。
也正是此時，老人發現自己身後一只人影出現在無影燈的餘光裏。
穿著手術服的石一站在那裏，背對著無影燈，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雙目空空如也，無神地看著震驚中的老人。
然後，
雙手舉起手術室的合金小圓凳，劈頭砸中賀老頭前額。老人向後倒去，撞翻了身後的儀器臺，躺在地板上昏死過去。
石一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這個不知生死的人，丟下手裏的圓凳，撿起地上的手術刀，呆滯地離開了手術室。這個行屍走肉的軀體沿著黑暗的走廊，漫無目的地游蕩，既不知道去哪裏，也沒有任何緊迫感。
這個幽靈，仿佛受著魔鬼的指引，放棄了求生的本能，現在，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找到，然後抹殺另一個“自己”。
兩個大腦、兩個靈魂，爭奪唯一的軀殼。
石一握著手術刀，在走廊裏搖搖晃晃地前行，搜找每一扇可以打開的門，搜找那個印象中沈睡著大腦的房間。
終於，有一扇可以打開的門。
打開門的瞬間，狂風如巨浪般湧入研究所，毫無防備的石一居然被風推倒在地。楞了一下，石一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門外，一條弧形的空中走廊，一直延伸向200米外的醫院，醫院裏的燈光此時竟顯得這樣祥和，仿佛在呼喚著絕望的逃生者。
造化弄人，他曾苦苦尋覓卻不得的出口，居然在這時出現在眼前。
石一扶著膝蓋站起來，走向空中走廊，狂風橫掃過地面，石一單薄的身影在風中被肆意推搡，連站立都困難，東倒西歪地向著遠處的光芒行走。
背後是地獄，而前方是人間，只要走完這條長長的連廊，他就可以回到正常的人生中……
石一停下了腳步。
他終於意識到了。
他哪裏還有正常的人生。
他的誕生，只是一場謀殺。
飼養在桑葉上的家蠶，以為自己承了養育的恩情，吐絲為自己編織潔白的蠶蛹，在裏面做著化繭飛翔的夢。結果卻被人類連繭帶蛹拋入滾燙的熱湯中剝繭繅絲，至死才終於明白，真正的被需要的，只是它的外殼。
創造他的人，並不愛他，他只是一個實驗品；
養育他的人，也不愛他，他只是一個需要成熟的容器；
就連保護他溫暖他的人，也不愛他，他只是另一個人的投影。
當石息趕到時，驚異地發現石一就站在空中走廊上仰頭望著天空，似乎聽到了石息的動靜，石一轉向這邊。
“為什麽不走呢？”石息微笑，“難道是在等我嗎？哥哥。”
石一望著石息，眼中無光，亦無回應。這時，石息註意到了石一手裏的刀，無聲一笑，毫無懼意地向自己的哥哥走去。
這時，石一無言地擡起手，用刀尖指向自己的脖子。
石息頓時停下了腳步。
啊，果然這才是石息的命門。
“……其實仔細想想，我曾經找到了自己‘活著的目標’。”
石一終於說話了，只是話語淹沒在呼嘯的風聲中，石息勉強靠著唇形才能理解這些話語。
“我真正的願望，其實有三個：體面地活著、擁有一個正常的家庭……找到愛我的人。我一度以為……這些願望都已經實現了。我一度以為，我已經贏了我們的賭約，我已經成為了一個‘人’。”
石一的碎發在被狂風肆意撕扯，抽得臉頰生疼，視線被遮擋得斷斷續續。
“可是……原來你真正想要的是……讓我變成‘另一個人’。石息……你太狡猾了……”
太狡猾了，這是一個“石一”無法獲勝的賭局。
“石息……你向我微笑的時候、擁抱我的時候、註視我的時候，你眼中的人到底是我還是他？”
石一的身體，在風中招架不住般搖晃，仿佛下一秒就會支離破碎，被這狂風卷走。只有悲傷的眼睛，含著即將溢出的淚水，直勾勾地望著石息。
石一的問題，令石息一時無法回答。
最終，石息又露出那熟悉的、柔和的、令人眷戀的微笑。
“抱歉，哥哥，我錯了。我不會繼續這個實驗了，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應該以你的生命為代價覆活他。或許不久的未來，人類的大腦可以完全借助機械人體再度蘇醒，那麽在那之前，就讓他繼續沈睡吧。”
石息伸出雙手，向石一張開懷抱。
“請原諒我，哥哥。如果你無法原諒我，即便你用這把刀殺了我也沒關系。但是不要用傷害自己來懲罰我……
我愛你，哥哥。”
石一手裏的刀，緩緩放下，最後無聲地落在地上。石息正想上前，卻聽見石一微弱地聲音，在風中響起。
“我突然明白了……你知道嗎，石息——”
眼淚沿著石一的臉頰滾落，滑過微微揚起的嘴角，濕潤了絕望的微笑。
“你只有在欺騙的我時候，才會對我溫柔。”
石息楞住了。
就在這時。
石一翻身越過空中走廊的護欄，背對著絢爛的夜空，張開雙臂。
“見證【我們】的死亡吧。”
石一向後倒去，宛如一只展開翅膀的飛鳥，有一瞬間，仿佛要就此飛走。
下一秒鐘，身體被沈重的引力捕獲，從高空淒涼地墜落。
蜂巢市璀璨的燈火，川流不息的車燈，閃動的霓虹，交織成光的海洋。
墜落的人影，吞沒在這片金色的光之海中。
------------《殼》上半部 完 ---------------
Free talk：
殼的上半部終於結束了，故事也已經進行了大半。真的非常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等待和支持，其實最初想寫這個故事只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想寫個狗血故事，對內卷的社會嬉笑怒罵一番解解壓。所以上半部的飼養兒童篇、變人篇、城市獻祭篇都主要是對蜂巢市的諷刺，謝謝大家對這些不著邊際的支線也給予了極大的包容和耐心！（土下座
下半部基本就沒有支線大篇章了，會圍繞剩餘的主線展開，篇幅也會短一些，過完年之後開始更新。（emmm話說大過年更新這麽沈重的一章真的好嗎……
PS. 工作上負責的春節項目需要在除夕開獎，大年初一下線，結果初一正好是我的生日，本該倒計時生日+新年的時候，我tm卻要抱著電腦看線上有沒有bug（老板：別抱怨了，不讓你在公司加班已經是最大的仁慈 = =
總之，祝大家新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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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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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石一依然翻著照片，嘴裏輕聲嘟囔著。
“有時候我琢磨著，要是我偷了ID就能代替這些ID的主人該多好，我就能過上像樣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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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背心終於擡起頭，卻是罵道：
“小子，你記清楚了——這條命再賤，也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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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一定要活得有想法？”
白背心摘下放大鏡，好氣又好笑地哼了一聲：“你這字都認不全的臭小子，居然問了一個虛無主義與存在主義問題……哼，或許就是因為你這腦瓜裏面幹幹凈凈，所以才能問出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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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呢？”
否則，你就會墜落。
墜入虛無。
無菌手術室裏，已經步入老年的神經外科研究者帶上手套，背後的手術臺上，躺著熟睡的石一，無影燈下表情顯得蒼白不安。石息並不在這裏，他在樣本保存室對即將移植的大腦和部分脊髓神經做覆溫等預處理。
按照兩人的計劃，接下來將是這個老人整個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場手術，通過人工接合與靶向牽引兩種技術，將成人中樞神經百億級別的神經元完成80%以上成功率的匹配。這種技術早在上個世紀末葉便已經有大量動物實驗證明可行性，但至今未有人體移植案例。
或許只是尚未公開。
賀老頭望著眼前琳瑯滿目的工具和儀器，他等待了一生的手術，終於要開始了。他曾無數次想象這一幕，只是。
“只是我當年想象的這一幕裏，本應該有你的身影啊。”
說著，賀老頭將裝滿靶向物質的試管打開了，放在紫外照射燈下，與氧氣接觸的靶向物質靶點迅速與養基結合，短短數秒，盡管試管內透明的液體沒有任何形態的變化，但是只有這個老人知道——
試管裏百億級別的、珍貴的靶向物質，已經徹底失活了。
這場歷史性的移植手術，必然因為他創造的“意外”而失敗。許子衿的大腦供體將死於中樞神經功能喪失的缺氧，而到時候受體石一的身體也將一並死去。
“時到今日，剩我孤身一人，這手術就算成功了，對我又有什麽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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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只想看到你們父子兩人絕望的樣子。讓你救下來的實驗品最終還是死在手術臺上，讓你兒子看著他想要覆活的人最終還是無力回天，讓他也體會一下這種希望被剝奪的痛苦。”
這是我對你們兩個最快意的報覆。
收回試管時，一只手術刀被老人無意間碰落，手術刀泛著銀光，緩緩墜落的樣子，竟如此熟悉。
那一天，他曾將手術刀插進摯友的胸膛。帶血的手術刀，當啷落地。
【對不起，我也不想讓你成為劊子手。】
銀色的手術刀在地上轉了兩圈停下來，鬼使神差地，這個做了無數臺手術的老外科醫生竟忍不住違反無菌操作規範蹲下身去拾掉落的手術刀。
也正是此時，老人發現自己身後一只人影出現在無影燈的餘光裏。
穿著手術服的石一站在那裏，背對著無影燈，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雙目空空如也，無神地看著震驚中的老人。
然後，
雙手舉起手術室的合金小圓凳，劈頭砸中賀老頭前額。老人向後倒去，撞翻了身後的儀器臺，躺在地板上昏死過去。
石一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這個不知生死的人，丟下手裏的圓凳，撿起地上的手術刀，呆滯地離開了手術室。這個行屍走肉的軀體沿著黑暗的走廊，漫無目的地游蕩，既不知道去哪裏，也沒有任何緊迫感。
這個幽靈，仿佛受著魔鬼的指引，放棄了求生的本能，現在，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找到，然後抹殺另一個“自己”。
兩個大腦、兩個靈魂，爭奪唯一的軀殼。
石一握著手術刀，在走廊裏搖搖晃晃地前行，搜找每一扇可以打開的門，搜找那個印象中沈睡著大腦的房間。
終於，有一扇可以打開的門。
打開門的瞬間，狂風如巨浪般湧入研究所，毫無防備的石一居然被風推倒在地。楞了一下，石一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門外，一條弧形的空中走廊，一直延伸向200米外的醫院，醫院裏的燈光此時竟顯得這樣祥和，仿佛在呼喚著絕望的逃生者。
造化弄人，他曾苦苦尋覓卻不得的出口，居然在這時出現在眼前。
石一扶著膝蓋站起來，走向空中走廊，狂風橫掃過地面，石一單薄的身影在風中被肆意推搡，連站立都困難，東倒西歪地向著遠處的光芒行走。
背後是地獄，而前方是人間，只要走完這條長長的連廊，他就可以回到正常的人生中……
石一停下了腳步。
他終於意識到了。
他哪裏還有正常的人生。
他的誕生，只是一場謀殺。
飼養在桑葉上的家蠶，以為自己承了養育的恩情，吐絲為自己編織潔白的蠶蛹，在裏面做著化繭飛翔的夢。結果卻被人類連繭帶蛹拋入滾燙的熱湯中剝繭繅絲，至死才終於明白，真正的被需要的，只是它的外殼。
創造他的人，並不愛他，他只是一個實驗品；
養育他的人，也不愛他，他只是一個需要成熟的容器；
就連保護他溫暖他的人，也不愛他，他只是另一個人的投影。
當石息趕到時，驚異地發現石一就站在空中走廊上仰頭望著天空，似乎聽到了石息的動靜，石一轉向這邊。
“為什麽不走呢？”石息微笑，“難道是在等我嗎？哥哥。”
石一望著石息，眼中無光，亦無回應。這時，石息註意到了石一手裏的刀，無聲一笑，毫無懼意地向自己的哥哥走去。
這時，石一無言地擡起手，用刀尖指向自己的脖子。
石息頓時停下了腳步。
啊，果然這才是石息的命門。
“……其實仔細想想，我曾經找到了自己‘活著的目標’。”
石一終於說話了，只是話語淹沒在呼嘯的風聲中，石息勉強靠著唇形才能理解這些話語。
“我真正的願望，其實有三個：體面地活著、擁有一個正常的家庭……找到愛我的人。我一度以為……這些願望都已經實現了。我一度以為，我已經贏了我們的賭約，我已經成為了一個‘人’。”
石一的碎發在被狂風肆意撕扯，抽得臉頰生疼，視線被遮擋得斷斷續續。
“可是……原來你真正想要的是……讓我變成‘另一個人’。石息……你太狡猾了……”
太狡猾了，這是一個“石一”無法獲勝的賭局。
“石息……你向我微笑的時候、擁抱我的時候、註視我的時候，你眼中的人到底是我還是他？”
石一的身體，在風中招架不住般搖晃，仿佛下一秒就會支離破碎，被這狂風卷走。只有悲傷的眼睛，含著即將溢出的淚水，直勾勾地望著石息。
石一的問題，令石息一時無法回答。
最終，石息又露出那熟悉的、柔和的、令人眷戀的微笑。
“抱歉，哥哥，我錯了。我不會繼續這個實驗了，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應該以你的生命為代價覆活他。或許不久的未來，人類的大腦可以完全借助機械人體再度蘇醒，那麽在那之前，就讓他繼續沈睡吧。”
石息伸出雙手，向石一張開懷抱。
“請原諒我，哥哥。如果你無法原諒我，即便你用這把刀殺了我也沒關系。但是不要用傷害自己來懲罰我……
我愛你，哥哥。”
石一手裏的刀，緩緩放下，最後無聲地落在地上。石息正想上前，卻聽見石一微弱地聲音，在風中響起。
“我突然明白了……你知道嗎，石息——”
眼淚沿著石一的臉頰滾落，滑過微微揚起的嘴角，濕潤了絕望的微笑。
“你只有在欺騙的我時候，才會對我溫柔。”
石息楞住了。
就在這時。
石一翻身越過空中走廊的護欄，背對著絢爛的夜空，張開雙臂。
“見證【我們】的死亡吧。”
石一向後倒去，宛如一只展開翅膀的飛鳥，有一瞬間，仿佛要就此飛走。
下一秒鐘，身體被沈重的引力捕獲，從高空淒涼地墜落。
蜂巢市璀璨的燈火，川流不息的車燈，閃動的霓虹，交織成光的海洋。
墜落的人影，吞沒在這片金色的光之海中。
------------《殼》上半部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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殼的上半部終於結束了，故事也已經進行了大半。真的非常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等待和支持，其實最初想寫這個故事只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想寫個狗血故事，對內卷的社會嬉笑怒罵一番解解壓。所以上半部的飼養兒童篇、變人篇、城市獻祭篇都主要是對蜂巢市的諷刺，謝謝大家對這些不著邊際的支線也給予了極大的包容和耐心！（土下座
下半部基本就沒有支線大篇章了，會圍繞剩餘的主線展開，篇幅也會短一些，過完年之後開始更新。（emmm話說大過年更新這麽沈重的一章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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