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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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十一”（上）
荒唐故事的開始，是33年前，兩個知識狂人的相遇。
那一年恰逢全國正式全面推廣“社會網計劃”，而社會網計劃第二條“限制科學研究在民用場景的使用”一刀切的執行方式，無疑對這所醫科大學造成了巨大打擊，大量研究課題叫停、歷史資料封存、甚至部分專業也不得不調整合並。
這樣的大背景下，學校推出了各類“公開課”，期望以這種擦邊球的形式繼續向學生授課，上課期間學生可以獲得資料庫的臨時閱讀權限，但因為不計學分、不產出任何論文，所以這類公開課真正來上課的學生屈指可數。
23歲的石隸天望著空無一人的桌椅，以為自己走錯了教室。
正要再次確認教室號碼時，終於第二個學生走進來。
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光腳穿著拖鞋，頭發仿佛被龍卷風刮過，眼皮耷拉下來蓋住半個眼球，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打著哈欠走進來。男生懶洋洋地環視教室，見只有一個人，哼了一聲轉身就要開溜。
“你……不上課嗎？”
似乎是因為預料到接下來將獨自一人面對老師，不喜言談的石隸天試圖挽留陌生的同學。
男生雙手插在口袋裏，懶散地回答：“我選這門課就是為了拿到資料庫的權限，至於老師講什麽，哼……我沒什麽興趣。”
巧了，石隸天也是這麽想的。
“你要是不想一個人上課尷尬，就也開溜吧。”
石隸天猶豫了一下，卻沒有離開。
“……如果老師來了以後發現一個學生都沒有，可能會失落吧。”
男生懶洋洋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清明與譏諷。
“呵，這是哪個系的爛好人。”
雖然嘴上這麽諷刺，但男生卻折返回教室，在石隸天旁邊的位置坐下，雙手插進口袋裏，仰著臉旁若無人地開始睡覺。石隸天看著旁邊這個呼呼大睡的人，不知道是否應該寒暄搭話。
“86級神外學碩，賀祈行。”男生閉著眼說。
這個名字石隸天早有耳聞。學校裏出了名的怪人，舉止脾氣叵測，生活不修邊幅，喜好鉆偏門，奈何成績優異，據說機構的論文裏已能見到此人掛名。
如今，這個傳奇人物就坐在眼前。
“87屆生命科學，石隸天。”
這便是兩人的相遇，只是此時，無論是這個沈默寡言的新人學弟，還是我行我素的學長，都未能料到，性格和學科迥異的兩人，竟在對學術狂熱上一拍即合。
一個普通的上午，石隸天如往常一樣在空教室裏看書，眼前卻被扔過來一沓資料。擡頭一看，賀祈行坐在旁邊的課桌上哈欠連天，眼圈黑得仿佛隨時可能猝死過去。
又通宵了啊。
註意到石隸天在看自己，賀祈行沒耐心地提醒：“看我幹什麽？看資料啊。”
石隸天聽話地拿起資料，翻了兩頁就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這是……上次我們在資料庫看的論文……等等，這些資料只能當場閱讀不能拍照不能借出，你是怎麽……”
賀祈行食指敲敲自己的太陽穴，頗為得意：“哼~當然是把所有內容記在腦袋裏，然後再整理出來。”
將近兩百頁手稿，上面還帶著塗抹和演算的痕跡，潦草的字跡和隨意的排版顯然出自這位學長。石隸天仔細翻閱筆記，不得不承認人與天才的確天差地別。
“怎麽樣？”賀祈行坐在課桌上，腳踩著座椅，俯視著正在拜讀筆記的學弟，“想挑戰這個實驗嗎——
大腦移植手術。”
石隸天訝異地望了一眼賀祈行，確認對方沒有在開玩笑，蹙眉認真評估起來。
“……這是個長期項目，也需要資金。”
“當然。”
“……這個實驗，主要有兩個難點：靶向物質的研制、以及手動神經縫合。”
“這兩個交給我，但是你忘了另一個難點。”
“忘了什麽？”
“不同個體間器官移植的排異反應。哪怕再微弱的排異反應，也必然會對供體大腦產生不可逆的損傷。”
賀祈行手肘支在膝蓋上，彎下腰小聲地說。
“我們需要給供體大腦找到一個完美的軀殼，聰明的學弟，你說，我們該如何找到這樣的受體呢？”
其實答案非常簡單。
“……克隆。”石隸天沒有意識到學長帶有引導性的暗示，耿直地回答，“2002年美國已經有實驗證實，如果供體和受體完全一樣，器官移植就完全不會出現排異反應。”
賀祈行攤開雙手，表示對學弟的認同和讚賞。實際上，他很慶幸石隸天並未對克隆實驗的倫理性表示抵觸。
“這就是為什麽我邀請你來參加實驗，即將申請細胞工程博士的優等生石隸天同學。”
石隸天則繼續翻閱筆記，似乎這些對他來說根本不算是挑戰：“可以，但是個體克隆現在已經很成熟了，並不能算難點。鼠和兔克隆基本是專業必修，如果你需要大一點的個體方便手術，猴子和牛羊克隆也並非難事——”
“誰說我要克隆動物了？”
翻動筆記的聲音停止了。春天的教室裏，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這一刻，石隸天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這個學長被人視為瘋子。
石隸天的沈默，令賀祈行焦躁不已，從課桌上跳下來，在教室裏來回踱步。
“我跟導師說了‘人腦移植’的想法，結果那老女人說我‘缺乏對生命的敬畏’，警告我‘不要觸碰倫理的紅線’……”
賀祈行揪著亂蓬蓬的頭發，一拳狠狠錘在課桌上。
“她這種膽小如鼠的庸人，根本看不到，如果‘人腦移植’實現，人類社會將發生怎樣的蛻變！你也看不到嗎？！如果大腦可以移植，人類將永無‘絕癥’！不，這都是次要的，如果可以更換衰老的肉體，人類將實現永生！即便不能永生，人類的壽命將幾倍、幾十倍地延長……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
賀祈行總是睡意惺忪的眼中此時閃著光。
“人類文明發展，最大的瓶頸，就是壽命。為了培育一個人才，往往要投入30年時間使其接受系統的教育，等到學成畢業，離他70歲勞動能力嚴重下滑只有40年時間。30年的培育啊，卻只有短短40年時間能將知識轉化為文明產出。而死亡，帶走了多少本該引領人類文明發展的科學家……學弟，連你也不明白嗎？！”
賀祈行望著低頭不語的石隸天，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焦躁，他早該習慣了周圍人的不理解，哪怕石隸天不願參加他的實驗，他也可以從社會機構裏尋找幫手，總會有人願意加入的……
為什麽他對石隸天的沈默如此憤怒和焦躁呢？
為什麽……為什麽他會如此渴望得到他的認同呢？
“人造子宮。”
石隸天的聲音響起得過於突然，賀祈行一時沒能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麽。
“什麽？”
手裏緊緊握著賀祈行的筆記，石隸天擡起頭。
“克隆人體的受精和孕育，全程在試管和人造子宮中進行，不能由人類女性孕育，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當然可以……所以……你同意了？”
喜出望外以至於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賀祈行看著石隸天將筆記整理好，拿在手裏走過來，整個過程中賀祈行眼睛一直註視著石隸天。
賀祈行有點不敢相信。
這個學校裏，
終於有人理解了他。
終於有人認可了他。
“看我幹什麽？看資料啊。”石隸天模仿著賀祈行的語氣，將筆記重新放回賀祈行的手中。
“你……”賀祈行還想說什麽，卻被石隸天打斷。
“從人體解剖到日心說，從人工流產到進化論，科學總是踐踏著所謂的‘真理道德’前進。”
石隸天難得露出微笑。
“可能我們是天生的罪人吧，學長。”
那一瞬間，賀祈行愛上了眼前的人。
這一句話，如同無奈的預言，令賀祈行一生為此沈淪、為此瘋狂、為此蹉跎。
——為此痛苦。
“學長……”
賀祈行站在炙熱的陽光中，註視著石隸天與女人相牽的手。
男生平日裏不茍言笑的臉上，洋溢著羞澀與幸福，滿懷期待地向自己的摯友兼學長介紹道：
“這是我的……女、女朋友。”
作者有話說：
下半部開始，沖沖沖！從上一代人的恩怨開始，從頭梳理石一誕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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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故事的開始，是33年前，兩個知識狂人的相遇。
那一年恰逢全國正式全面推廣“社會網計劃”，而社會網計劃第二條“限制科學研究在民用場景的使用”一刀切的執行方式，無疑對這所醫科大學造成了巨大打擊，大量研究課題叫停、歷史資料封存、甚至部分專業也不得不調整合並。
這樣的大背景下，學校推出了各類“公開課”，期望以這種擦邊球的形式繼續向學生授課，上課期間學生可以獲得資料庫的臨時閱讀權限，但因為不計學分、不產出任何論文，所以這類公開課真正來上課的學生屈指可數。
23歲的石隸天望著空無一人的桌椅，以為自己走錯了教室。
正要再次確認教室號碼時，終於第二個學生走進來。
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光腳穿著拖鞋，頭發仿佛被龍卷風刮過，眼皮耷拉下來蓋住半個眼球，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打著哈欠走進來。男生懶洋洋地環視教室，見只有一個人，哼了一聲轉身就要開溜。
“你……不上課嗎？”
似乎是因為預料到接下來將獨自一人面對老師，不喜言談的石隸天試圖挽留陌生的同學。
男生雙手插在口袋裏，懶散地回答：“我選這門課就是為了拿到資料庫的權限，至於老師講什麽，哼……我沒什麽興趣。”
巧了，石隸天也是這麽想的。
“你要是不想一個人上課尷尬，就也開溜吧。”
石隸天猶豫了一下，卻沒有離開。
“……如果老師來了以後發現一個學生都沒有，可能會失落吧。”
男生懶洋洋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清明與譏諷。
“呵，這是哪個系的爛好人。”
雖然嘴上這麽諷刺，但男生卻折返回教室，在石隸天旁邊的位置坐下，雙手插進口袋裏，仰著臉旁若無人地開始睡覺。石隸天看著旁邊這個呼呼大睡的人，不知道是否應該寒暄搭話。
“86級神外學碩，賀祈行。”男生閉著眼說。
這個名字石隸天早有耳聞。學校裏出了名的怪人，舉止脾氣叵測，生活不修邊幅，喜好鉆偏門，奈何成績優異，據說機構的論文裏已能見到此人掛名。
如今，這個傳奇人物就坐在眼前。
“87屆生命科學，石隸天。”
這便是兩人的相遇，只是此時，無論是這個沈默寡言的新人學弟，還是我行我素的學長，都未能料到，性格和學科迥異的兩人，竟在對學術狂熱上一拍即合。
一個普通的上午，石隸天如往常一樣在空教室裏看書，眼前卻被扔過來一沓資料。擡頭一看，賀祈行坐在旁邊的課桌上哈欠連天，眼圈黑得仿佛隨時可能猝死過去。
又通宵了啊。
註意到石隸天在看自己，賀祈行沒耐心地提醒：“看我幹什麽？看資料啊。”
石隸天聽話地拿起資料，翻了兩頁就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這是……上次我們在資料庫看的論文……等等，這些資料只能當場閱讀不能拍照不能借出，你是怎麽……”
賀祈行食指敲敲自己的太陽穴，頗為得意：“哼~當然是把所有內容記在腦袋裏，然後再整理出來。”
將近兩百頁手稿，上面還帶著塗抹和演算的痕跡，潦草的字跡和隨意的排版顯然出自這位學長。石隸天仔細翻閱筆記，不得不承認人與天才的確天差地別。
“怎麽樣？”賀祈行坐在課桌上，腳踩著座椅，俯視著正在拜讀筆記的學弟，“想挑戰這個實驗嗎——
大腦移植手術。”
石隸天訝異地望了一眼賀祈行，確認對方沒有在開玩笑，蹙眉認真評估起來。
“……這是個長期項目，也需要資金。”
“當然。”
“……這個實驗，主要有兩個難點：靶向物質的研制、以及手動神經縫合。”
“這兩個交給我，但是你忘了另一個難點。”
“忘了什麽？”
“不同個體間器官移植的排異反應。哪怕再微弱的排異反應，也必然會對供體大腦產生不可逆的損傷。”
賀祈行手肘支在膝蓋上，彎下腰小聲地說。
“我們需要給供體大腦找到一個完美的軀殼，聰明的學弟，你說，我們該如何找到這樣的受體呢？”
其實答案非常簡單。
“……克隆。”石隸天沒有意識到學長帶有引導性的暗示，耿直地回答，“2002年美國已經有實驗證實，如果供體和受體完全一樣，器官移植就完全不會出現排異反應。”
賀祈行攤開雙手，表示對學弟的認同和讚賞。實際上，他很慶幸石隸天並未對克隆實驗的倫理性表示抵觸。
“這就是為什麽我邀請你來參加實驗，即將申請細胞工程博士的優等生石隸天同學。”
石隸天則繼續翻閱筆記，似乎這些對他來說根本不算是挑戰：“可以，但是個體克隆現在已經很成熟了，並不能算難點。鼠和兔克隆基本是專業必修，如果你需要大一點的個體方便手術，猴子和牛羊克隆也並非難事——”
“誰說我要克隆動物了？”
翻動筆記的聲音停止了。春天的教室裏，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這一刻，石隸天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這個學長被人視為瘋子。
石隸天的沈默，令賀祈行焦躁不已，從課桌上跳下來，在教室裏來回踱步。
“我跟導師說了‘人腦移植’的想法，結果那老女人說我‘缺乏對生命的敬畏’，警告我‘不要觸碰倫理的紅線’……”
賀祈行揪著亂蓬蓬的頭發，一拳狠狠錘在課桌上。
“她這種膽小如鼠的庸人，根本看不到，如果‘人腦移植’實現，人類社會將發生怎樣的蛻變！你也看不到嗎？！如果大腦可以移植，人類將永無‘絕癥’！不，這都是次要的，如果可以更換衰老的肉體，人類將實現永生！即便不能永生，人類的壽命將幾倍、幾十倍地延長……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
賀祈行總是睡意惺忪的眼中此時閃著光。
“人類文明發展，最大的瓶頸，就是壽命。為了培育一個人才，往往要投入30年時間使其接受系統的教育，等到學成畢業，離他70歲勞動能力嚴重下滑只有40年時間。30年的培育啊，卻只有短短40年時間能將知識轉化為文明產出。而死亡，帶走了多少本該引領人類文明發展的科學家……學弟，連你也不明白嗎？！”
賀祈行望著低頭不語的石隸天，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焦躁，他早該習慣了周圍人的不理解，哪怕石隸天不願參加他的實驗，他也可以從社會機構裏尋找幫手，總會有人願意加入的……
為什麽他對石隸天的沈默如此憤怒和焦躁呢？
為什麽……為什麽他會如此渴望得到他的認同呢？
“人造子宮。”
石隸天的聲音響起得過於突然，賀祈行一時沒能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麽。
“什麽？”
手裏緊緊握著賀祈行的筆記，石隸天擡起頭。
“克隆人體的受精和孕育，全程在試管和人造子宮中進行，不能由人類女性孕育，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當然可以……所以……你同意了？”
喜出望外以至於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賀祈行看著石隸天將筆記整理好，拿在手裏走過來，整個過程中賀祈行眼睛一直註視著石隸天。
賀祈行有點不敢相信。
這個學校裏，
終於有人理解了他。
終於有人認可了他。
“看我幹什麽？看資料啊。”石隸天模仿著賀祈行的語氣，將筆記重新放回賀祈行的手中。
“你……”賀祈行還想說什麽，卻被石隸天打斷。
“從人體解剖到日心說，從人工流產到進化論，科學總是踐踏著所謂的‘真理道德’前進。”
石隸天難得露出微笑。
“可能我們是天生的罪人吧，學長。”
那一瞬間，賀祈行愛上了眼前的人。
這一句話，如同無奈的預言，令賀祈行一生為此沈淪、為此瘋狂、為此蹉跎。
——為此痛苦。
“學長……”
賀祈行站在炙熱的陽光中，註視著石隸天與女人相牽的手。
男生平日裏不茍言笑的臉上，洋溢著羞澀與幸福，滿懷期待地向自己的摯友兼學長介紹道：
“這是我的……女、女朋友。”
作者有話說：
下半部開始，沖沖沖！從上一代人的恩怨開始，從頭梳理石一誕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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