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借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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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借殼還魂
那個短暫的、彩色的夏天，坐著輪椅的少年與男孩的相遇。
“……你在看什麽？”
醫院一隅的過道裏，男孩轉過身。深棕色頭發身形單薄的少年正坐在輪椅裏，向他微笑，淡茶色的眼睛友好隨和地看著面前陰沈的男孩。
對於少年的詢問，男孩沒有立即回應。事實上，平時裏男孩不會理會任何人的攀談，更不會順從任何人的請求。並非因為孤僻與叛逆，只是單純找不到這樣做的理由。
但這一次，男孩往側面讓出一步，露出身後被剖開肚子的母狗與還在試圖吃奶的小狗。
少年的眼瞼稍稍垂下一些，目光中流露悲傷。
男孩正在思索是否要替自己辯解什麽，卻見少年收斂起悲傷，又恢覆輕柔的微笑。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少年禮貌真誠地請求，“抱歉……我無法下車行走。可以將這只小狗抱給我嗎？”
這次男孩陷入更久的停頓。正如前述，他找不到任何理由響應這個請求。相互幫助、與人為善這種事情，說白了不過是增進彼此的關系，而男孩從沒有這樣的需求。
可少年就這麽耐心地等待著，既不放棄，也不催促，只是溫柔地微笑著。
就這樣，鬼使神差般，男孩第二次響應了少年的話語，左手將小狗不由分說地抓起來，像抓起一塊石頭，上前幾步將它放在少年虛弱攤開的掌心。
做完這一切，男孩又後退幾步回到過道的陰影裏，遠離少年和小狗，眼睛看向別處。
少年將還未睜開眼的小狗放在膝頭的薄毯上，小狗暈頭暈腦地靠著本能尋覓著，終於找到少年的手指，用還沒長牙的嘴巴吮吸枯瘦的指尖。
“來給它起個名字吧……”
少年輕撫小狗光滑的毛發。
“Zero（零）。
一無所有、從頭開始……嶄新的生命。
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麽樣？“
少年笑著詢問眼前這個不認識的男孩，就好像兩人早已熟識。
男孩終於說了兩人相遇後的第一句話。
“你要養它嗎？”
少年看著掌心中的小生命。
“我想是的。”
出乎少年的意料，男孩聽罷反而露出更加漠然的表情，站在過道的陰暗中，仿佛在躲避外面的烈日，眼中亦沒有任何光芒。
“它只是一條既沒有觀賞價值、更沒有培育價值的土狗。毫無價值的東西，在競爭中輸掉的劣質品，失敗無能的人，就應該淘汰，將資源讓給更優秀的個體。”
少年的視線從小狗身上擡起，望向男孩。似乎驚訝於這樣的話會從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嘴裏說出來，短暫的驚訝之後，少年回答：
“凡選擇必有歧視。
凡歧視必付代價。
凡競爭必有成本。”①
男孩終於露出似懂非懂的困惑表情。少年意識到這些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是有點覆雜，便簡化地解釋：
“競爭和選擇，意味著背後一定有規則，但是……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正確的規則啊。人類只能選擇時代背景下相對‘正確’的規則，而犧牲掉的，就是機會成本。
你看，這樣的小狗，祖先卻是林中奔走的狼群。對於狼來說，丟失部分野性無疑是失敗的、致命的，但是正是這樣的缺點，卻誕生出新的更繁盛的種族，並且成了狗與人共處必要條件。
所以……盡管人們總喜歡界定‘優秀’與‘失敗’，但並沒有【應該】被舍棄的生命啊。”
少年的聲音如此輕柔，如耳邊絮絮的微風，將陽光的溫暖帶進晦暗的醫院過道。
受到吸引般，男孩朝過道外挪了挪，腳尖觸及陽光的那一刻，又縮了回去。
“你就算拯救這一條狗，也無法拯救蜂巢市每年撲殺的四千多只流浪狗。救助個體卻不改造大環境的'慈善'，除了拖垮個人經濟能力或者實現自我感動外，沒有任何意義。”
這樣刻薄的奚落，被男孩硬生生丟過來，神奇的是少年卻絲毫沒有被冒犯到，反而露出歉意的笑。
“抱歉……我只是……單純想要留下它……”
少年將小狗抱在小腹與手掌之間。
“當它出現在我的人生中，當我給了它‘名字’，它對我來說，就不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狗，它已經成了‘特殊’的存在。”
說完，少年的視線從懷中擡起。
茶色的眼睛，看向男孩。
一種莫名的感覺，突然湧入男孩的身體。
“就像我們兩個，現在你對我來說，不再是素不相識的小朋友，我對你來說，不再是普普通通的病人——”
如蝴蝶一樣輕飄飄的期待，在男孩胸中撲朔。
“我叫許子衿，很高興認識你，你叫什麽名字？”
病弱的少年，有些艱難地向男孩伸出右手，燦爛地笑著。如同清晨的露珠，脆弱得似乎隨時就要蒸發，卻美得如此晶瑩剔透。
男孩不禁邁出一步，踏入陽光中。
忽然，想起了什麽，男孩不肯再接近，將本就背在身後的右手又藏了藏。
男孩身後，鮮血淋漓的右手裏，握著帶血的手術刀。
就在這僵持的時候，少年忽然意識到什麽，又笑道：
“抱歉，我忘了，我這雙手樣子太嚇人了。”
枯瘦的手，蒼白的皮膚下，幾乎只剩下嶙峋的指骨。少年收回右手，將同樣可怕的左手藏在袖口中向男孩伸出。
這一次，男孩也伸出左手。
向陽光中走去。
【33】，【34】，【35】……
混沌中，紅色的數字緩慢地跳動。
【51】，【52】，【53】，【54】……
石一呆滯地看著數字。
——這是哪裏？
【66】，【67】……
石一發現自己坐在電梯地板上，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金屬橋廂，雙腿無力地向前伸出。
賀老頭背對石一站在電梯中，正在舒緩因搬運石一而酸痛的肩膀，並未註意到石一的蘇醒。
【78】，【79】，【80】。
電梯終於停了下來，因為數字到此已經終止。
80樓，研究所頂層，如果從西南角望去，研究所附屬醫院就在200米外燈火通明。
電梯門剛打開一半，賀老頭突然被身側的人撞得一個踉蹌，隨即便看見石一跌跌撞撞沖出電梯間，沿著走廊逃走。
謔，不愧是年輕人，醒得挺快。
“小老鼠，你要去哪兒呀？”
老人的聲音從電梯裏傳來。
“這裏可是八十層啊，走樓梯你可能會累癱在半路，啊，你看看你，這就摔倒了。”
石一眼前一片昏聵，完全靠著斷斷續續的意識，沿著漆黑的走廊向前摸索，在幾乎看不到盡頭的走廊上，挨個嘗試打開沿路的房間，卻發現都上著電子鎖。錯綜覆雜的走廊中，他甚至根本找不到安全通道的位置，想撥打電話求救，卻發現ID不見蹤影。石一這才想起自己的在車裏被賀老頭搶走了，以及……
克隆體……這個瘋老頭在說什麽？
“小老鼠，你在哪裏？”賀老頭的聲音遠遠傳來，“你不會迷路了吧？你怎麽能迷路呢？你應該很熟悉這裏啊……
畢竟，這裏是你出生的地方呀。”
胡言亂語的瘋子。最可怕的是，周圍慘白的墻壁竟然真的變得令人熟悉，由內而外的恐懼讓石一幾乎要吐出來。
“啊，也不能怪你，因為距離你離開這裏，已經過了十二年了。”
胡說八道。
石一躲避著聲音的來源，抵抗著強烈的困意，扶著走廊的墻壁前行。
救命……有誰……來救救我。
“石息……石息！”
石一轉過又一個拐角，似乎來到這一層的邊緣，落地窗外的月光照亮整條走廊。走廊中間，站著高大的身影。
石息。
那一瞬間，石一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幻象。可是眼前的人又是如此真實，柔軟的黑發反射著月光，脖子上還有未拆的紗布。唯一與平時不同的是，今天的石息穿著石一從未見他穿過的黑色襯衫，似乎是因為下面還有繃帶，所以既沒有穿西裝，領口也沒有領帶。
還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麽石息會出現在這裏，石一眼淚幾乎要掉出來。就像漫長的逃亡終於看到終點，石一歪歪斜斜地奔向石息，手指觸及石息衣襟溫暖的布料，一瞬間的放松令石一差點跌倒。
他以為石息會關切地扶住自己。
但是石息沒有。
石息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哥哥努力抓住自己的衣襟才沒有摔倒，卻連手都沒有擡一下。
石一並未意識到這些反常，只是攀附在石息胸前，劫後餘生般傾訴：
“我們快走，姓賀的瘋了……他說我是……什麽克隆……還說我是在這裏出生的……操，這裏是哪裏……他給我喝的東西，有問題……”
然而，出乎石一意料地，石息居然笑了。
“他說的不對嗎？”
石一呆住。
“我是你哥啊！跟你一個娘胎裏生出來的親哥啊！！”
“誰說的？”
這個反問令石一的咆哮變成了沈默，睜大了眼睛仰視著石息。
自己的【弟弟】一如既往地微笑著，卻像在嘲笑眼前這個醜角。
“我根本沒有哥哥。”石息對著已經失去反應的石一說，“母親那種孱弱的身體，生一個孩子就已經是奇跡，怎麽可能有兩個孩子呢？”
黑色的眼睛睥睨著胸前的人。
“你只是一個父親帶回家的【物品】罷了。”
“胡說……你們都瘋了……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嗎？！”石一大喊，“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啊！”
石息似乎真的被幽默到，無聲地做了一個“呵”的口型，石一仿佛聽到自己胸腔裏傳來破碎的聲音。
“你能回憶起任何童年的事情嗎？”
石一啞口無言。
他不能。
“我……我只是，頭腦不好……沒有小時候的記憶……”石一慘兮兮地笑道，“我上學成績就不好，一直留級，什麽都學不好，記不住事情，小時候的事情，也都忘了。”
“我親愛的、可憐的【哥哥】啊。”
如今，“哥哥”這個詞從石息嘴裏說出來，只剩下殘忍和嘲笑。
“我曾經告訴過你吧——正好相反，你其實非常聰明。你知道為什麽學習總是跟不上‘同齡人’嗎？
因為你跟他們，根本不是【同齡】啊。
你從人造子宮醒來的時候，肉體已經15歲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哥哥……”
石息伸出食指，輕輕點在石一眉心。
“15歲的軀殼裏，住著一個嬰兒。
我親愛的【哥哥】——
你不是‘沒有童年的記憶’，而是‘根本沒有童年’啊。”
石一望著石息好看的薄唇，訴說著他聽不懂的殘酷事實，視線被淚水朦朧，茶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變成一汪零落的碎片。
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家人……
眼見石一的淚水就要落下來，石息一把抓住石一臉頰，迫使石一仰起臉。石一被石一突然的粗暴驚嚇，呆然地看著這個溫柔又兇暴的男人。
“你為什麽要哭呢？是因為我不願意再扮演你的‘弟弟’嗎？是因為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所謂‘家人’嗎？”
石息再次露出那根本感覺不到歉意的笑容。
“抱歉啊，但是我已經厭倦了，一想到要配合你那可笑的‘家人游戲’，我就感到惡心。”
當“惡心”兩字從石息口中吐出，石一渾身刺痛般哆嗦了一下。
“騙人……你在說謊……你明明對我那麽好……那麽溫柔——”
話音未落，石一突然被石息一把掐住脖子，一米七五的石一居然像個玩具一樣被石息一只手舉起來，後背重重抵在墻上，離地的雙腳在窒息中掙動。
即便是負傷的石息，依然毫無懸念地將石一碾壓。
最可怕的是，即便這時，石息依然微笑著。
“看啊，哥哥，就算再次這樣殺死你，我也不會感到一絲惋惜，你對我來說，與死在我手裏的所有人、所有畜生一樣，毫無特殊。”
石一咽喉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眼淚終於沿著臉頰滑落。
石息手掌松開了一些，好讓石一能說話。
茶色的眼睛，帶著悲傷的希冀，看著這個陰晴無常的劊子手。
“……為什麽地鐵爆炸的時候……在賭場的時候……要救我……”
石息溫柔地笑了。
“因我不能讓你受傷啊。”
說著，石息將石一放下來，不等對方彎下腰捯氣就扳起石一的下巴，拇指憐愛地撫過被掐紅的脖頸。
這一幕，與那天早晨石息在衛生間的愛撫，那幾日留在脖子上的紅腫，終於重合起來。
毛骨悚然。
石一終於相信了：
石息真的會殺死他。
用盡全身力氣，石一猛然揮開石息的手，蹣跚地向著研究所深處逃亡。
漆黑的、空蕩蕩的走廊，仿佛沒有盡頭。石一頭腦昏沈，視線中天昏地暗，像酗酒後的醉鬼，東倒西歪地前進。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斷片，四肢綿軟不受控制，前一個有意識的瞬間在扶著墻走路，下一次意識恢覆時已經變成了四肢並用在地上爬行。
只有身後輕快的腳步聲，一聲一聲持續回蕩在腦海中，無論石一如何奮力前行，也無法甩掉，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像死神等待收割將逝的靈魂、像禿鷲等待將死的晚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跟著石一，玩味著——
他的逃亡。
終於，走廊出現了盡頭。
一扇打開的門，出現在石一面前。石一趔趄著撞進去，本想著進去後鎖上門……
卻在進門的剎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黑漆漆的巨大房間裏，遍布著“血管”，這些“血管”外部裹著各種顏色的塑膠，從天花板上、從地面上、從半空中密密麻麻地延伸向房間的中心，如同蜘蛛的盤絲洞。
房間的中間，是整個空間裏唯一的光源。
一只裝滿透明液體的圓柱體容器，固定在發著冷白色光芒試驗臺上，上下兩端的金屬接口，與房間所有“血管”相連，這些“血管”經過金屬接口後，剝離了塑膠，伸進容器的液體中。
盛滿有機物液體容器的正中，漂浮著一只大腦。
無數纖細的“血管”，最終伸進大腦皮層，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溝壑中。
石一跪坐在容器前，茶色的眼睛反射著冰冷的白色光芒，凝望著這橢圓形的物體。
就連石息從身後走進房間，石一依然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很美，不是嗎？”石息輕聲讚嘆。
石息從呆坐的石一身邊走過，走向發光的容器，小心翼翼地、虔誠地捧起容器，臉上的笑容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形同少年的認真與憂傷，將額頭輕輕抵在容器玻璃上，閉上眼睛。
仿佛在試圖向那顆大腦傳達自己的思念。
“對不起……讓你沈睡了這麽久。”
終於，麻醉藥效再次吞沒神經，石一望著不遠處的景象，身體向一側緩緩倒去。
冰冷的地板上，眼睛透過淚水，倒映著石息的表情。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這個男人真正的溫存。
作者有話說：作者有話說：---------
註：
① 凡選擇必有歧視，凡歧視必付代價，凡競爭必有成本：出自《薛兆豐經濟學講義》。
作者有話說：
阿西……明明是想工作之餘放松心情才寫小說，我為什麽要寫這種紮心的故事……【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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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麽？”
醫院一隅的過道裏，男孩轉過身。深棕色頭發身形單薄的少年正坐在輪椅裏，向他微笑，淡茶色的眼睛友好隨和地看著面前陰沈的男孩。
對於少年的詢問，男孩沒有立即回應。事實上，平時裏男孩不會理會任何人的攀談，更不會順從任何人的請求。並非因為孤僻與叛逆，只是單純找不到這樣做的理由。
但這一次，男孩往側面讓出一步，露出身後被剖開肚子的母狗與還在試圖吃奶的小狗。
少年的眼瞼稍稍垂下一些，目光中流露悲傷。
男孩正在思索是否要替自己辯解什麽，卻見少年收斂起悲傷，又恢覆輕柔的微笑。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少年禮貌真誠地請求，“抱歉……我無法下車行走。可以將這只小狗抱給我嗎？”
這次男孩陷入更久的停頓。正如前述，他找不到任何理由響應這個請求。相互幫助、與人為善這種事情，說白了不過是增進彼此的關系，而男孩從沒有這樣的需求。
可少年就這麽耐心地等待著，既不放棄，也不催促，只是溫柔地微笑著。
就這樣，鬼使神差般，男孩第二次響應了少年的話語，左手將小狗不由分說地抓起來，像抓起一塊石頭，上前幾步將它放在少年虛弱攤開的掌心。
做完這一切，男孩又後退幾步回到過道的陰影裏，遠離少年和小狗，眼睛看向別處。
少年將還未睜開眼的小狗放在膝頭的薄毯上，小狗暈頭暈腦地靠著本能尋覓著，終於找到少年的手指，用還沒長牙的嘴巴吮吸枯瘦的指尖。
“來給它起個名字吧……”
少年輕撫小狗光滑的毛發。
“Zero（零）。
一無所有、從頭開始……嶄新的生命。
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麽樣？“
少年笑著詢問眼前這個不認識的男孩，就好像兩人早已熟識。
男孩終於說了兩人相遇後的第一句話。
“你要養它嗎？”
少年看著掌心中的小生命。
“我想是的。”
出乎少年的意料，男孩聽罷反而露出更加漠然的表情，站在過道的陰暗中，仿佛在躲避外面的烈日，眼中亦沒有任何光芒。
“它只是一條既沒有觀賞價值、更沒有培育價值的土狗。毫無價值的東西，在競爭中輸掉的劣質品，失敗無能的人，就應該淘汰，將資源讓給更優秀的個體。”
少年的視線從小狗身上擡起，望向男孩。似乎驚訝於這樣的話會從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嘴裏說出來，短暫的驚訝之後，少年回答：
“凡選擇必有歧視。
凡歧視必付代價。
凡競爭必有成本。”①
男孩終於露出似懂非懂的困惑表情。少年意識到這些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是有點覆雜，便簡化地解釋：
“競爭和選擇，意味著背後一定有規則，但是……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正確的規則啊。人類只能選擇時代背景下相對‘正確’的規則，而犧牲掉的，就是機會成本。
你看，這樣的小狗，祖先卻是林中奔走的狼群。對於狼來說，丟失部分野性無疑是失敗的、致命的，但是正是這樣的缺點，卻誕生出新的更繁盛的種族，並且成了狗與人共處必要條件。
所以……盡管人們總喜歡界定‘優秀’與‘失敗’，但並沒有【應該】被舍棄的生命啊。”
少年的聲音如此輕柔，如耳邊絮絮的微風，將陽光的溫暖帶進晦暗的醫院過道。
受到吸引般，男孩朝過道外挪了挪，腳尖觸及陽光的那一刻，又縮了回去。
“你就算拯救這一條狗，也無法拯救蜂巢市每年撲殺的四千多只流浪狗。救助個體卻不改造大環境的'慈善'，除了拖垮個人經濟能力或者實現自我感動外，沒有任何意義。”
這樣刻薄的奚落，被男孩硬生生丟過來，神奇的是少年卻絲毫沒有被冒犯到，反而露出歉意的笑。
“抱歉……我只是……單純想要留下它……”
少年將小狗抱在小腹與手掌之間。
“當它出現在我的人生中，當我給了它‘名字’，它對我來說，就不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狗，它已經成了‘特殊’的存在。”
說完，少年的視線從懷中擡起。
茶色的眼睛，看向男孩。
一種莫名的感覺，突然湧入男孩的身體。
“就像我們兩個，現在你對我來說，不再是素不相識的小朋友，我對你來說，不再是普普通通的病人——”
如蝴蝶一樣輕飄飄的期待，在男孩胸中撲朔。
“我叫許子衿，很高興認識你，你叫什麽名字？”
病弱的少年，有些艱難地向男孩伸出右手，燦爛地笑著。如同清晨的露珠，脆弱得似乎隨時就要蒸發，卻美得如此晶瑩剔透。
男孩不禁邁出一步，踏入陽光中。
忽然，想起了什麽，男孩不肯再接近，將本就背在身後的右手又藏了藏。
男孩身後，鮮血淋漓的右手裏，握著帶血的手術刀。
就在這僵持的時候，少年忽然意識到什麽，又笑道：
“抱歉，我忘了，我這雙手樣子太嚇人了。”
枯瘦的手，蒼白的皮膚下，幾乎只剩下嶙峋的指骨。少年收回右手，將同樣可怕的左手藏在袖口中向男孩伸出。
這一次，男孩也伸出左手。
向陽光中走去。
【33】，【34】，【35】……
混沌中，紅色的數字緩慢地跳動。
【51】，【52】，【53】，【54】……
石一呆滯地看著數字。
——這是哪裏？
【66】，【67】……
石一發現自己坐在電梯地板上，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金屬橋廂，雙腿無力地向前伸出。
賀老頭背對石一站在電梯中，正在舒緩因搬運石一而酸痛的肩膀，並未註意到石一的蘇醒。
【78】，【79】，【80】。
電梯終於停了下來，因為數字到此已經終止。
80樓，研究所頂層，如果從西南角望去，研究所附屬醫院就在200米外燈火通明。
電梯門剛打開一半，賀老頭突然被身側的人撞得一個踉蹌，隨即便看見石一跌跌撞撞沖出電梯間，沿著走廊逃走。
謔，不愧是年輕人，醒得挺快。
“小老鼠，你要去哪兒呀？”
老人的聲音從電梯裏傳來。
“這裏可是八十層啊，走樓梯你可能會累癱在半路，啊，你看看你，這就摔倒了。”
石一眼前一片昏聵，完全靠著斷斷續續的意識，沿著漆黑的走廊向前摸索，在幾乎看不到盡頭的走廊上，挨個嘗試打開沿路的房間，卻發現都上著電子鎖。錯綜覆雜的走廊中，他甚至根本找不到安全通道的位置，想撥打電話求救，卻發現ID不見蹤影。石一這才想起自己的在車裏被賀老頭搶走了，以及……
克隆體……這個瘋老頭在說什麽？
“小老鼠，你在哪裏？”賀老頭的聲音遠遠傳來，“你不會迷路了吧？你怎麽能迷路呢？你應該很熟悉這裏啊……
畢竟，這裏是你出生的地方呀。”
胡言亂語的瘋子。最可怕的是，周圍慘白的墻壁竟然真的變得令人熟悉，由內而外的恐懼讓石一幾乎要吐出來。
“啊，也不能怪你，因為距離你離開這裏，已經過了十二年了。”
胡說八道。
石一躲避著聲音的來源，抵抗著強烈的困意，扶著走廊的墻壁前行。
救命……有誰……來救救我。
“石息……石息！”
石一轉過又一個拐角，似乎來到這一層的邊緣，落地窗外的月光照亮整條走廊。走廊中間，站著高大的身影。
石息。
那一瞬間，石一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幻象。可是眼前的人又是如此真實，柔軟的黑發反射著月光，脖子上還有未拆的紗布。唯一與平時不同的是，今天的石息穿著石一從未見他穿過的黑色襯衫，似乎是因為下面還有繃帶，所以既沒有穿西裝，領口也沒有領帶。
還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麽石息會出現在這裏，石一眼淚幾乎要掉出來。就像漫長的逃亡終於看到終點，石一歪歪斜斜地奔向石息，手指觸及石息衣襟溫暖的布料，一瞬間的放松令石一差點跌倒。
他以為石息會關切地扶住自己。
但是石息沒有。
石息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哥哥努力抓住自己的衣襟才沒有摔倒，卻連手都沒有擡一下。
石一並未意識到這些反常，只是攀附在石息胸前，劫後餘生般傾訴：
“我們快走，姓賀的瘋了……他說我是……什麽克隆……還說我是在這裏出生的……操，這裏是哪裏……他給我喝的東西，有問題……”
然而，出乎石一意料地，石息居然笑了。
“他說的不對嗎？”
石一呆住。
“我是你哥啊！跟你一個娘胎裏生出來的親哥啊！！”
“誰說的？”
這個反問令石一的咆哮變成了沈默，睜大了眼睛仰視著石息。
自己的【弟弟】一如既往地微笑著，卻像在嘲笑眼前這個醜角。
“我根本沒有哥哥。”石息對著已經失去反應的石一說，“母親那種孱弱的身體，生一個孩子就已經是奇跡，怎麽可能有兩個孩子呢？”
黑色的眼睛睥睨著胸前的人。
“你只是一個父親帶回家的【物品】罷了。”
“胡說……你們都瘋了……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嗎？！”石一大喊，“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啊！”
石息似乎真的被幽默到，無聲地做了一個“呵”的口型，石一仿佛聽到自己胸腔裏傳來破碎的聲音。
“你能回憶起任何童年的事情嗎？”
石一啞口無言。
他不能。
“我……我只是，頭腦不好……沒有小時候的記憶……”石一慘兮兮地笑道，“我上學成績就不好，一直留級，什麽都學不好，記不住事情，小時候的事情，也都忘了。”
“我親愛的、可憐的【哥哥】啊。”
如今，“哥哥”這個詞從石息嘴裏說出來，只剩下殘忍和嘲笑。
“我曾經告訴過你吧——正好相反，你其實非常聰明。你知道為什麽學習總是跟不上‘同齡人’嗎？
因為你跟他們，根本不是【同齡】啊。
你從人造子宮醒來的時候，肉體已經15歲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哥哥……”
石息伸出食指，輕輕點在石一眉心。
“15歲的軀殼裏，住著一個嬰兒。
我親愛的【哥哥】——
你不是‘沒有童年的記憶’，而是‘根本沒有童年’啊。”
石一望著石息好看的薄唇，訴說著他聽不懂的殘酷事實，視線被淚水朦朧，茶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變成一汪零落的碎片。
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家人……
眼見石一的淚水就要落下來，石息一把抓住石一臉頰，迫使石一仰起臉。石一被石一突然的粗暴驚嚇，呆然地看著這個溫柔又兇暴的男人。
“你為什麽要哭呢？是因為我不願意再扮演你的‘弟弟’嗎？是因為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所謂‘家人’嗎？”
石息再次露出那根本感覺不到歉意的笑容。
“抱歉啊，但是我已經厭倦了，一想到要配合你那可笑的‘家人游戲’，我就感到惡心。”
當“惡心”兩字從石息口中吐出，石一渾身刺痛般哆嗦了一下。
“騙人……你在說謊……你明明對我那麽好……那麽溫柔——”
話音未落，石一突然被石息一把掐住脖子，一米七五的石一居然像個玩具一樣被石息一只手舉起來，後背重重抵在墻上，離地的雙腳在窒息中掙動。
即便是負傷的石息，依然毫無懸念地將石一碾壓。
最可怕的是，即便這時，石息依然微笑著。
“看啊，哥哥，就算再次這樣殺死你，我也不會感到一絲惋惜，你對我來說，與死在我手裏的所有人、所有畜生一樣，毫無特殊。”
石一咽喉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眼淚終於沿著臉頰滑落。
石息手掌松開了一些，好讓石一能說話。
茶色的眼睛，帶著悲傷的希冀，看著這個陰晴無常的劊子手。
“……為什麽地鐵爆炸的時候……在賭場的時候……要救我……”
石息溫柔地笑了。
“因我不能讓你受傷啊。”
說著，石息將石一放下來，不等對方彎下腰捯氣就扳起石一的下巴，拇指憐愛地撫過被掐紅的脖頸。
這一幕，與那天早晨石息在衛生間的愛撫，那幾日留在脖子上的紅腫，終於重合起來。
毛骨悚然。
石一終於相信了：
石息真的會殺死他。
用盡全身力氣，石一猛然揮開石息的手，蹣跚地向著研究所深處逃亡。
漆黑的、空蕩蕩的走廊，仿佛沒有盡頭。石一頭腦昏沈，視線中天昏地暗，像酗酒後的醉鬼，東倒西歪地前進。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斷片，四肢綿軟不受控制，前一個有意識的瞬間在扶著墻走路，下一次意識恢覆時已經變成了四肢並用在地上爬行。
只有身後輕快的腳步聲，一聲一聲持續回蕩在腦海中，無論石一如何奮力前行，也無法甩掉，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像死神等待收割將逝的靈魂、像禿鷲等待將死的晚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跟著石一，玩味著——
他的逃亡。
終於，走廊出現了盡頭。
一扇打開的門，出現在石一面前。石一趔趄著撞進去，本想著進去後鎖上門……
卻在進門的剎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黑漆漆的巨大房間裏，遍布著“血管”，這些“血管”外部裹著各種顏色的塑膠，從天花板上、從地面上、從半空中密密麻麻地延伸向房間的中心，如同蜘蛛的盤絲洞。
房間的中間，是整個空間裏唯一的光源。
一只裝滿透明液體的圓柱體容器，固定在發著冷白色光芒試驗臺上，上下兩端的金屬接口，與房間所有“血管”相連，這些“血管”經過金屬接口後，剝離了塑膠，伸進容器的液體中。
盛滿有機物液體容器的正中，漂浮著一只大腦。
無數纖細的“血管”，最終伸進大腦皮層，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溝壑中。
石一跪坐在容器前，茶色的眼睛反射著冰冷的白色光芒，凝望著這橢圓形的物體。
就連石息從身後走進房間，石一依然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很美，不是嗎？”石息輕聲讚嘆。
石息從呆坐的石一身邊走過，走向發光的容器，小心翼翼地、虔誠地捧起容器，臉上的笑容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形同少年的認真與憂傷，將額頭輕輕抵在容器玻璃上，閉上眼睛。
仿佛在試圖向那顆大腦傳達自己的思念。
“對不起……讓你沈睡了這麽久。”
終於，麻醉藥效再次吞沒神經，石一望著不遠處的景象，身體向一側緩緩倒去。
冰冷的地板上，眼睛透過淚水，倒映著石息的表情。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這個男人真正的溫存。
作者有話說：作者有話說：---------
註：
① 凡選擇必有歧視，凡歧視必付代價，凡競爭必有成本：出自《薛兆豐經濟學講義》。
作者有話說：
阿西……明明是想工作之餘放松心情才寫小說，我為什麽要寫這種紮心的故事……【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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