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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城市獻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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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城市獻祭(五)

最終,白色指令送還給薇的,是四具焦黑的遺體。

遺體牙齒被敲掉大部分,然後扔進輪胎中焚燒,在DNA鑒定完成前,只能靠著僅剩的牙齒分別這些遺體到底是哪個特警。

即便經過焚燒,依然可以從折斷的四肢和破裂的頭骨看出這些軀體生前遭受的折磨。遺體當天便直接火化,避免犧牲特警的家屬看到這幅慘狀,只有少數特警見到過遺體的樣子,這些平時見慣了死亡和暴力的男人們,在停屍間哭得像個孩子。

薇看著眼前已經燒得炭化的遺體。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特警落在黑幫手裏,會是什麽下場,她一開始就知道的。

無論當時李煦是否放棄抵抗,結局都一樣。特警與黑幫,早已不是立場上的對立,白色指令被搗毀的窩點、被擊斃的成員,早已成為心中永遠的仇恨。

軍人可以放,特警必須死,就連教授也無法忤逆民意。

如今,仇恨的種子終於也從SPC心中破土而出,為同伴覆仇的呼聲高漲,唯獨兩個最高指揮官——總隊長和薇,遲遲沒有指示。

現在軍方的人質已經安全歸還,軍隊“實戰練習”的目的也已經完成,正打算撤離蜂巢市;教授的演講和平民傷亡使政治上輿論集體左傾,市長已經代表市政府明確承認本次行動的失敗,並承諾不再進行過於激進的維和行動。

浩浩蕩蕩的鷹派勢力,幾天內就土崩瓦解,只剩下SPC獨自承受社會的指責和質疑。

兩天後,往生樹下,SPC目送著曾經戰友的骨灰安葬在這片丘陵。

本該是清明雨季,天幕湛藍的晴空之下,綠草邊緣卻閃著陽光的顏色。這些鮮活的年輕生命,最終也如清晨的露水般沐浴著陽光離去。

只有活著的人,感受悲傷與絕望。

薇與總隊長,站在陽光下,卻宛如沙漠中的枯木。

【無論是被人銘記還是被人遺忘,我們都會繼續戰鬥下去。】

兩個月前,李煦坐在醫院病床上,坐在初升的朝陽下,這樣回答市長。那雙眼睛,是如此堅定,如此生機勃勃。

他們的驕傲,他們的接班人,他們的未來、他們的全部期冀——

化作了一抔灰骨。

電子公墓外面,遠遠地傳來人潮的怒吼。左翼游行群眾和記者們被攔在外圍,手中舉著“兇手”、“平民傷亡”、“大屠殺”、“削減SPC編制”的牌子,企圖沖破人墻的阻攔。葬禮結束後,特警們想要從人群中間離開,像罪犯一樣躲避著來自人群的投擲物。

薇站在電子公墓的山丘上,看著這一幕。

“從李煦他們的遺體裏,取出來的子彈,是警用手槍子彈。”薇望著遠處,對身邊同樣留到最後的總隊長說。

總隊長那特殊的嘶啞聲音”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腐敗警察把槍支賣給黑幫和毒販,黑幫和毒販再用這些子彈打死SPC。”

“電子戰系統能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運進來,恐怕也是買通了蜂巢市邊檢的警察。”

兩人無話,看著遠處。

滑向左傾的政治環境,標榜著人道主義,要削減特警的經費和編制。

茍且綏靖的資本和上層階級,高高在上粉飾太平;

中產階級加速收窄內卷,一邊唯恐底層群體擠進來瓜分自己的福利,一邊苦於內卷帶來的競爭和權利流失;

貧民與黑幫共生共存,築起腐爛卻堅不可破的罪惡溫床;

警察系統腐敗橫行,只剩下SPC孤軍奮戰;

憤怒的人群、他們犧牲生命想要保護的人群,卻將SPC視為罪人。

一種絕望的脫力感,將薇包裹。

“蜂巢市已經病入膏肓。”薇如鯁在喉,“我們並不能讓它變好。”

直到說完這句話,薇都難以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對自己的信念產生動搖。

所幸此時其他SPC隊員都已經離開,沒有人聽到這句宛如死亡宣判般的定論。

此刻,薇是多麽希望,自己的總隊長能反駁自己,甚至訓斥自己。

可是總隊長什麽都沒有說。

半晌,總隊長從衣袋裏掏出什麽東西,伸手遞給薇。

“警察並不能讓世界變得更好。

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讓世界變得更糟。“

薇攤開掌心,接過總隊長遞來的東西。

一只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小的、黑乎乎的、粗糙的金屬物。

可當薇明白那是什麽的瞬間,手劇烈顫抖起來。

燒得變形融化的金屬中,包裹著一段已經熏黑的紫水晶。

——那只被她丟棄在煙灰缸裏的紫水晶耳環。

“清理遺體時從李煦手心裏剝離出來的,我擅自決定沒有跟其他遺物一起歸還李煦親屬。”

薇緩緩捂住了嘴巴。

“薇……別讓他失望。”

說完,總隊長最後看了一眼往生樹。

郁郁蔥蔥的南方之樹啊……

這個脖子上帶著傷疤的男人五指並攏,向著往生樹敬了一個禮,然後毅然離去。

獨留薇一個人,握著燒毀的耳環,聽著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

【薇姐。】

石一捧著飯碗,筷子夾著一簇米飯,卻半天都沒有送進嘴裏。

電視裏播報著新聞,石一在殉職特警中看到了李煦的名字。

“哥哥。”

石一擡頭。桌子對面,石息正關切地註視著他。

“你看起來沒什麽胃口,哥哥。”

“沒……不是……”

石一勉強扒了兩口飯,卻味同嚼蠟,終於放棄掩飾,慢慢放下手裏的飯碗。

“明明一個月之前,我們還在宴會上遇到,還跟他說話……”說到一半,石一擡眼觀察自己弟弟的表情,明明石息與李煦應該更加熟識,卻無法從石息臉上看到一絲難過的意味,“你不覺得……難受嗎?”

石息微笑,反問:“我應該感到悲傷嗎?”

“就……認識的人突然死了,不應該悲傷嗎?”

石息雙手交叉,饒有興趣地回答:“地球上每年大約有6000萬人死亡,平均每秒就有2個人死去,僅僅因為‘認識’,就能讓某一例死亡變得特殊嗎?”

石一被問住了,甚至短暫地忘記了心中的憋悶。

“……那老爹走的時候呢?你也沒有感到悲傷嗎?”

石息只是微笑著搖搖頭。

石一皺起眉頭,註視著自己的弟弟,完全無法讀懂這個奇怪的人。

“所以你從來沒有為哪個人的死感到悲傷嗎?”

石息嘴角的笑意突然凝固。仿佛回想起了什麽,嘴唇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最終,石息再度恢覆一如既往的微笑。

“沒有。”

這下石一無話可說了。

“……我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麽蜂巢市,好像沒有人為死掉的特警悲傷。”石一垂眸,“剛來這裏的時候,我曾經很喜歡這座城市……”

可如今,剝離美麗繁榮的外殼,瘋狂和虛偽的腐臭撲面而來。

短暫的沈默,石一摳著指甲,望著窗戶的方向,似乎透過百葉窗簾凝望外面的市井眾生。

“所以哥哥,你依然想離開這裏嗎?如果你依然想離開,我這次不會勸阻。”

“什麽?”石一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驚訝地轉回頭。

石息依然交叉雙手,卻反常地爽快。

“如你所見,這座城市充斥著壓力、犯罪、欺騙和不公,所以,如果你想離開的話——”

石息話沒說完,石一突然伸出手,隔著餐桌抓住了石息的小臂。

“我不會走。”

石一緊緊抓著石息,眼中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無論喜不喜歡,我都不會離開蜂巢市。

……因為你在這裏。”

石息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看著石一揪住自己袖子的手,又看向石一的眼睛。那淺色的眼睛帶著堅定又帶著懇求,生怕自己弟弟誤會、生怕被再次送出蜂巢市。

“哥哥——”

石息的話再次被打斷了,桌子上的ID突然響了起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石息的ID,石一松開了一直緊握石息胳膊的手,卻見石息端坐在餐桌後,盯著ID的屏幕,卻遲遲沒有接聽電話。

屏幕上顯示著沒有備註的號碼。但顯然石息知道這通電話來自何人,不僅如此……

他甚至已經猜到了對方所為何事。

“你……不接電話嗎。”石一在一旁小聲詢問。

最終,石息淺笑:“這就接。”

石息拿起ID走向陽臺,將通話聲隔絕在外。早在按下接聽鍵前,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晚上好。”石息輕松地問候,“薇。”

“石息。”

電話裏,女人的聲音低沈沙啞,又冰冷決絕。

“還記得吧,你欠我一個人情。

是時候還上了。“

作者有話說:

第九章 伏筆回收【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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