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城市獻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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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城市獻祭（四）
羅曼諾夫-BN電子戰系統，擁有4根高32米的伸縮天線，可車載可地面部署，標準部署時間72小時，幹擾頻段5kHz~8GHz，正常天氣下幹擾範圍——3000~5000公裏。
上世紀中葉東歐第二次解體後，大量軍工技術和設備流失在全球軍火市場中，其中包括12套羅曼諾夫-BN系統。
大半個世紀後，這個代表了當時世界電子戰系統巔峰的巨無霸，重新出現在人類視野中。事實上，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將如此大範圍的戰略級電子戰系統投入使用。
白色指令從黑軍火商購買這套系統的時候，這玩意可沒有說明書，本來羅曼諾夫-BN可以只針對部分頻段進行“瞄準式幹擾”，但因為沒人會用，最終變成了所有頻段全部覆蓋的“阻塞式幹擾”。
北到西伯利亞北岸，南至馬六甲海峽，西抵伊朗東界，僅僅一瞬之間，地球七分之一的面積沒有了無線通信。
人類仿佛回到了二十世紀末BB機時代之前，只能依賴電話電報和有線網絡通訊。歐亞大陸一百多家運營商以為是自己的問題，淩晨緊急排查；天上的飛機、西太平洋的輪船失去了GPS導航和中臺通信指揮，只能依靠生銹的羅盤和發黃的地圖辨認方向；東邊關系緊張的鄰國以為開戰了，為了避免戰鬥機被“即將到來的導彈洗地”一窩端，命令所有沿海戰鬥機提前起飛並在空中盤旋待命，結果直到最後飛機沒油，也沒有見到後續的動靜；其他國家在將近3個小時的混亂後，才如夢方醒，然後花了一個小時，才找到一臺上個世紀的座機電話，打通了蜂巢市所屬國的總統專線——這個40年沒響過的總統專線，今晚徹夜占線。
這場災難的中心，蜂巢市貧民窟，將近300名軍人和特警身陷囹圄。
四周黑黢黢的高樓裏，白色指令武裝分子終於等到了這一刻，機槍從屋子裏推出來，槍管探出窗戶與對面大樓裏軍警對射。
大樓間的街道變成了絞肉機，企圖沖入軍方占領點的暴徒不斷倒在街道上，而軍隊亦無法頂著槍林彈雨突圍。
沒有了無人機的空中掩護，沒有了無線通信，雙方終於回到了同一起跑線。他們之間唯一的區別，是被圍困的軍隊只有不到300人，而白色指令則有兩萬暴徒。
作戰指揮室裏，火炬行動的指揮官們守著一臺電話機，這是整個指揮室裏唯一還能工作的儀器了。通信兵小隊，這個誕生於1927年的兵種，帶著電話線，帶著300人最後的希望，在掩護下一次一次向貧民窟中心發起突圍，只要電話線能鋪進戰場，指揮就能恢覆。
可最終，電話線只往前鋪了5個街區，就徹底寸步難行了。
當這個消息傳來，指揮室陷入了片刻死寂。
這次軍事實戰演習，原本是為了探索高科技戰爭的想象力，結果到頭來，軍隊學到的最大一課卻是——不要過分依賴科技。
戰爭，終究是人的戰爭。
人類總是忘記前人的教訓。
巴巴羅薩計劃之後冬斃在莫斯科城下的德國人失敗了，打到鴨綠江又被逼回三八線的聯合國失敗了，海灣戰爭之後陷入中東泥沼的美國人失敗了。
“反輻射導彈正在從最近的軍區調撥，預計五個小時之後運抵。”
這種專門打擊幹擾電磁幹擾設備的武器，可以追蹤羅曼諾夫-BN的幹擾信號進行逆向打擊。
可是，五個小時。
太晚了。
“撤退。”總隊長開口。
這一聲沈悶的結論，宣布了火炬行動的失敗。
可笑的是，就連撤退的命令，都無法傳達給貧民窟中心的部隊。
薇望著籠罩在漆黑之中的那片樓宇，如今才明白那是教授張開的天羅地網，白天的節節敗退，不過是為了誘敵深入。
這次行動，不管是SPC還是白色指令，目的都很明確。
SPC要搗毀十字大街掐斷白色指令的經濟命脈，占領關鍵據點，後續通過常態化巡邏穩固治安。
只不過，白色指令的目標，並不是阻礙SPC的推進。
教授看得太明白，他並不在乎丟掉幾個據點，他從一開始，目標就只有一個——
殺傷對方有生力量。
羅曼諾夫-BN這個出其不意的大殺器，只能用一次，在反輻射導彈就位前他只有幾個小時的時間，他必須在這幾個小時內盡可能殺傷、俘虜軍隊和SPC的有生力量。
現在，火炬行動變成了一場大撤退。
“六架人工駕駛武直已經被擊落兩架，四周隨時都有RPG，它們無法在高樓間傳達撤退命令。”
“蜂巢市的建築密度大，且建築太高，甚至看不到一條街區外的信號彈。”
這些都是軍隊從來沒遇到過的問題。
必須向所有人傳達撤退命令。
不，還不夠。
還必須指揮他們如何撤退。
薇看著城市縮略圖。這是她的城市、是她長大的故鄉，一定還有什麽辦法……
忽然，薇擡起頭。
還有一塊屏幕沒有癱瘓。
薇望向窗外。
這塊——全世界最大的屏幕。
淩晨1點，蜂巢市第三層，突然迎來了“清晨”。
這座貧民窟裏的每一個士兵、每一個白色指令武裝分子、每一個平民，全部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李煦靠在墻壁後，從樓宇的縫隙向上張望，仿佛黎明的曙光，重新照進這片鐵與血的地獄。
天幕。
在熄滅了13個小時之後，重新亮了起來。
這塊半徑3.5公裏的屏幕上，滿屏滾動著文字。
【行動取消，全部軍方和SPC部隊，立即執行撤退計劃。以下目標點務必堅守至先頭部隊全部撤離：71目標點、66目標點、54目標點……】
哪怕是這最最簡陋的指揮，也足以讓訓練有素的聯合部隊迅速行動起來。士兵在裝甲車的掩護下，沿著目標點從內向外撤離。
白色指令也明顯意識到事態轉變，加緊了對軍隊的包夾和圍剿。當聯合部隊二百多人完成撤離之後，最後一架武直也中彈被迫返航，指揮室失去了觀察戰場的“眼睛”，指揮再度停滯。
隨著目標點的陸續撤離，那些鋪了電話線的目標點，也一個一個地失去了聯系。
指揮室再度沈寂，所有人都守在電話前。
終於，隔了20分鐘，電話再次響起。
“報告指揮部，我們是SPC第1小隊和2班……”
是李煦的聲音。
薇和總隊長聽到電話裏的聲音，同時擠到電話前。
而李煦的下半句話，宣布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我們已經無法撤離。”
“報告你們的位置！”薇一把奪過電話，“向14號目標點突圍，我們會命令14號目標點向你的方向支援突圍……”
電話裏，李煦聽到了薇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我們就在14號目標點，這裏……已經沒有人了。”李煦竭盡所能地冷靜回答，“我們只剩下4個人，彈藥即將耗盡，無法繼續突圍了。”
薇還想說什麽，但未待開口，巨大的破門聲從電話裏傳來。
“李煦，允許你們放棄抵抗！”薇向電話裏吼道，“我們會和白色指令談判，把你們交換回來……”
“薇姐……”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李煦的聲音，就如同過去每一次他面對自己這個長官那樣，鼓足了勇氣，生怕錯失了最後的機會一樣：
“我——“
這最後的聲音，淹沒在猛烈的交火聲中。
指揮室裏，薇舉著電話久久佇立。
直到話筒裏交火聲被武裝分子的吵嚷聲取代，直到電話信號被中斷，直到手裏的電話聽筒被其他人小心翼翼地抽走。
最終，火炬行動中聯合部隊陣亡17人，被俘11人。而武裝分子和平民，據估計，死亡約1100人。
一天後，蜂巢市恢覆了無線通信。
兩周前信誓旦旦說絕不與白色指令談判的市長，頹然坐在談判桌前。周圍黑壓壓地全是攝像機和話筒，應教授要求，談判必須全程對外公開。特警和軍方的代表，坐在市長兩側，與市長一起承受這失敗的羞辱。
在全球直播觀眾的註視下，屏幕的攝像頭打開了。
“教授”端坐在屏幕中，一如過去那樣儒雅從容。
全世界都在等待這個男人開口，市長冷汗直冒，不知道對方會開出何種離譜的要求。
“市長先生。”
教授說出第一句話，周圍的閃光燈立即紛紛閃動。
只是這後面的“先生”兩字，讓市長有種異樣的感覺。
“我代表白色指令，承諾——我們將釋放所有人質。”
薇擡起頭，直直地望向屏幕中的人，眼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又帶著難以描述的情緒。
而教授始終沒有看薇一眼。
就像當年一樣。
“但是，我們有三個……‘請求’。”
來了。
提要求的環節到了。
全世界屏息凝視。
“第一個請求——”
市長的大腿開始哆嗦。
“請政府，幫助我們入殮不幸遇難平民的遺體。”
全場嘩然。
市長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什麽？”
教授雙手十指緊握，眉宇間帶著沈重，仿佛不願回想起前天晚上的慘狀。
“直到現在，蜂巢市第三層布滿彈坑的高樓中、馬路上，還有很多遇難平民的屍體，來不及收斂開始腐爛……平民是無辜的，僅靠我們白色指令無法幫助他們體面地安息。請政府能幫助我們火化遺體，請讓他們能葬在往生樹下。“
說完，教授播放了幾段錄像，鏡頭裏受傷的白色指令分子，吃力地將屍體從街道上、從高樓中擡出，以及被炸死在房間角落、被流彈擊斃在床上的平民屍體。
薇已經明白了，“教授”的目的。
“第二個請求——請收治這次沖突中的所有傷員，不管是平民，還是白色指令的成員，哪怕你們要把他們關進監獄，但是至少，請醫治他們。以及，請將因為這場沖突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收進兒童中心。”
談判桌周圍突然響起一聲抽噎，一個記者控制不住哭泣出聲。
教授停頓了一會兒，仿佛在平覆自己的心情，終於再次開口。
“最後一個請求——
請承認天堂十字大街經營的合法性。”
市長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天堂十字大街營業了幾十年，殺人越貨什麽沒幹過，白色指令他媽的在乎過自己是不是合法嗎？
“我知道，對於屏幕前的大家來說，白色指令是暴徒、是黑幫、是恐怖分子。可是……我們只是想生存下去。
現在的世界，是一個人口急速聚集的時代，有史以來，人類從來沒有呈現過如此極端的聚集。優質教育、工作、基礎設施、服務、福利……集中在“超一線”城市中，如同一個個黑洞，吸收了所有的年輕人口、所有的資源，黑洞之外，只剩下無數空城、只剩下衰老和無法逆轉的貧窮。
而這些超級城市的邊緣，無一例外，都包裹著貧民窟。我們誕生於此，我們從小就掙紮在這片臭水溝裏，就像我們的父母一樣。
可是我們依然留在這裏，因為我們始終渴望，那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甚至百萬分之一可能性的階級躍遷，能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卻發現，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扭轉自己的命運。
直到白色指令出現，直到我們建起屬於自己的商業中心，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購物中心、娛樂中心、賭場、酒店……正當我們以為自己終於擺脫貧窮的時候，政府卻指責我們是罪犯，SPC要將我們投入監獄！
如果把政府貪汙腐敗的錢，把組建SPC和維護監獄的錢用來改善貧民窟的生存狀態，讓窮人過上更好的日子，或許白色指令……根本不會誕生。“
教授的這段講話，當晚被翻譯成各國版本，在互聯網上瘋狂傳播。這一天，堪稱左傾保守主義的狂歡。各國左翼黨派紛紛對此發表講話，呼籲削減警察開支，通過特殊福利和補貼政策，幫助縮小窮人的階級差距。
但這都是後話，此刻，坐在談判桌前的市長汗如雨下。
他也明白了教授的目的。
好一出鱷魚的眼淚，卻將他逼上兩難的絕境。
答應要求？還是不答應？
答應了，市長就要在自己所處的右翼激進黨派被指摘為綏靖政策。
不答應……
操，他怎麽能不答應，那是要被釘在人類的恥辱柱上，而且白色指令手上還有11個戰士的性命。
“市政府……市政府答應你們的要求……要求的前兩點……”市長如坐針氈，“但是最後這個……我們還要再考慮一下……可不可以，你們先……”
“先把人放了。”薇突然說話，“既然白色指令覺得自己是合法機構，就不會做出人質要挾這種事。”
“當然。無論政府如何回覆，白色指令都會歸還……”
薇皺起眉頭。
“歸還7個軍隊俘虜。”
“SPC的人呢？？？！”薇倏忽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一起站起來的，還有總隊長。
屏幕中，“教授”終於，第一次，將視線落在薇的臉上。
這是兩人時隔十七年，再一次直視對方的眼睛。
薇的眼睛，一如那一晚，含著水光，美麗悲哀。“教授”註視著這樣一雙眼睛，仿佛感受不到其中的憎恨、質疑……還有懇求。
他只想再多看一會兒這雙眼睛。
直到他覺得自己此生都不會再眷戀。
“只有活人能算俘虜。
白色指令現在已經沒有SPC俘虜了，但我們可以歸還遺體。”
因為這雙眼睛，再也不會為他動容了。
作者有話說：
【描寫一次現代戰爭】願望已達成，一本滿足，下一章主線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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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諾夫-BN電子戰系統，擁有4根高32米的伸縮天線，可車載可地面部署，標準部署時間72小時，幹擾頻段5kHz~8GHz，正常天氣下幹擾範圍——3000~5000公裏。
上世紀中葉東歐第二次解體後，大量軍工技術和設備流失在全球軍火市場中，其中包括12套羅曼諾夫-BN系統。
大半個世紀後，這個代表了當時世界電子戰系統巔峰的巨無霸，重新出現在人類視野中。事實上，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將如此大範圍的戰略級電子戰系統投入使用。
白色指令從黑軍火商購買這套系統的時候，這玩意可沒有說明書，本來羅曼諾夫-BN可以只針對部分頻段進行“瞄準式幹擾”，但因為沒人會用，最終變成了所有頻段全部覆蓋的“阻塞式幹擾”。
北到西伯利亞北岸，南至馬六甲海峽，西抵伊朗東界，僅僅一瞬之間，地球七分之一的面積沒有了無線通信。
人類仿佛回到了二十世紀末BB機時代之前，只能依賴電話電報和有線網絡通訊。歐亞大陸一百多家運營商以為是自己的問題，淩晨緊急排查；天上的飛機、西太平洋的輪船失去了GPS導航和中臺通信指揮，只能依靠生銹的羅盤和發黃的地圖辨認方向；東邊關系緊張的鄰國以為開戰了，為了避免戰鬥機被“即將到來的導彈洗地”一窩端，命令所有沿海戰鬥機提前起飛並在空中盤旋待命，結果直到最後飛機沒油，也沒有見到後續的動靜；其他國家在將近3個小時的混亂後，才如夢方醒，然後花了一個小時，才找到一臺上個世紀的座機電話，打通了蜂巢市所屬國的總統專線——這個40年沒響過的總統專線，今晚徹夜占線。
這場災難的中心，蜂巢市貧民窟，將近300名軍人和特警身陷囹圄。
四周黑黢黢的高樓裏，白色指令武裝分子終於等到了這一刻，機槍從屋子裏推出來，槍管探出窗戶與對面大樓裏軍警對射。
大樓間的街道變成了絞肉機，企圖沖入軍方占領點的暴徒不斷倒在街道上，而軍隊亦無法頂著槍林彈雨突圍。
沒有了無人機的空中掩護，沒有了無線通信，雙方終於回到了同一起跑線。他們之間唯一的區別，是被圍困的軍隊只有不到300人，而白色指令則有兩萬暴徒。
作戰指揮室裏，火炬行動的指揮官們守著一臺電話機，這是整個指揮室裏唯一還能工作的儀器了。通信兵小隊，這個誕生於1927年的兵種，帶著電話線，帶著300人最後的希望，在掩護下一次一次向貧民窟中心發起突圍，只要電話線能鋪進戰場，指揮就能恢覆。
可最終，電話線只往前鋪了5個街區，就徹底寸步難行了。
當這個消息傳來，指揮室陷入了片刻死寂。
這次軍事實戰演習，原本是為了探索高科技戰爭的想象力，結果到頭來，軍隊學到的最大一課卻是——不要過分依賴科技。
戰爭，終究是人的戰爭。
人類總是忘記前人的教訓。
巴巴羅薩計劃之後冬斃在莫斯科城下的德國人失敗了，打到鴨綠江又被逼回三八線的聯合國失敗了，海灣戰爭之後陷入中東泥沼的美國人失敗了。
“反輻射導彈正在從最近的軍區調撥，預計五個小時之後運抵。”
這種專門打擊幹擾電磁幹擾設備的武器，可以追蹤羅曼諾夫-BN的幹擾信號進行逆向打擊。
可是，五個小時。
太晚了。
“撤退。”總隊長開口。
這一聲沈悶的結論，宣布了火炬行動的失敗。
可笑的是，就連撤退的命令，都無法傳達給貧民窟中心的部隊。
薇望著籠罩在漆黑之中的那片樓宇，如今才明白那是教授張開的天羅地網，白天的節節敗退，不過是為了誘敵深入。
這次行動，不管是SPC還是白色指令，目的都很明確。
SPC要搗毀十字大街掐斷白色指令的經濟命脈，占領關鍵據點，後續通過常態化巡邏穩固治安。
只不過，白色指令的目標，並不是阻礙SPC的推進。
教授看得太明白，他並不在乎丟掉幾個據點，他從一開始，目標就只有一個——
殺傷對方有生力量。
羅曼諾夫-BN這個出其不意的大殺器，只能用一次，在反輻射導彈就位前他只有幾個小時的時間，他必須在這幾個小時內盡可能殺傷、俘虜軍隊和SPC的有生力量。
現在，火炬行動變成了一場大撤退。
“六架人工駕駛武直已經被擊落兩架，四周隨時都有RPG，它們無法在高樓間傳達撤退命令。”
“蜂巢市的建築密度大，且建築太高，甚至看不到一條街區外的信號彈。”
這些都是軍隊從來沒遇到過的問題。
必須向所有人傳達撤退命令。
不，還不夠。
還必須指揮他們如何撤退。
薇看著城市縮略圖。這是她的城市、是她長大的故鄉，一定還有什麽辦法……
忽然，薇擡起頭。
還有一塊屏幕沒有癱瘓。
薇望向窗外。
這塊——全世界最大的屏幕。
淩晨1點，蜂巢市第三層，突然迎來了“清晨”。
這座貧民窟裏的每一個士兵、每一個白色指令武裝分子、每一個平民，全部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李煦靠在墻壁後，從樓宇的縫隙向上張望，仿佛黎明的曙光，重新照進這片鐵與血的地獄。
天幕。
在熄滅了13個小時之後，重新亮了起來。
這塊半徑3.5公裏的屏幕上，滿屏滾動著文字。
【行動取消，全部軍方和SPC部隊，立即執行撤退計劃。以下目標點務必堅守至先頭部隊全部撤離：71目標點、66目標點、54目標點……】
哪怕是這最最簡陋的指揮，也足以讓訓練有素的聯合部隊迅速行動起來。士兵在裝甲車的掩護下，沿著目標點從內向外撤離。
白色指令也明顯意識到事態轉變，加緊了對軍隊的包夾和圍剿。當聯合部隊二百多人完成撤離之後，最後一架武直也中彈被迫返航，指揮室失去了觀察戰場的“眼睛”，指揮再度停滯。
隨著目標點的陸續撤離，那些鋪了電話線的目標點，也一個一個地失去了聯系。
指揮室再度沈寂，所有人都守在電話前。
終於，隔了20分鐘，電話再次響起。
“報告指揮部，我們是SPC第1小隊和2班……”
是李煦的聲音。
薇和總隊長聽到電話裏的聲音，同時擠到電話前。
而李煦的下半句話，宣布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我們已經無法撤離。”
“報告你們的位置！”薇一把奪過電話，“向14號目標點突圍，我們會命令14號目標點向你的方向支援突圍……”
電話裏，李煦聽到了薇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我們就在14號目標點，這裏……已經沒有人了。”李煦竭盡所能地冷靜回答，“我們只剩下4個人，彈藥即將耗盡，無法繼續突圍了。”
薇還想說什麽，但未待開口，巨大的破門聲從電話裏傳來。
“李煦，允許你們放棄抵抗！”薇向電話裏吼道，“我們會和白色指令談判，把你們交換回來……”
“薇姐……”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李煦的聲音，就如同過去每一次他面對自己這個長官那樣，鼓足了勇氣，生怕錯失了最後的機會一樣：
“我——“
這最後的聲音，淹沒在猛烈的交火聲中。
指揮室裏，薇舉著電話久久佇立。
直到話筒裏交火聲被武裝分子的吵嚷聲取代，直到電話信號被中斷，直到手裏的電話聽筒被其他人小心翼翼地抽走。
最終，火炬行動中聯合部隊陣亡17人，被俘11人。而武裝分子和平民，據估計，死亡約1100人。
一天後，蜂巢市恢覆了無線通信。
兩周前信誓旦旦說絕不與白色指令談判的市長，頹然坐在談判桌前。周圍黑壓壓地全是攝像機和話筒，應教授要求，談判必須全程對外公開。特警和軍方的代表，坐在市長兩側，與市長一起承受這失敗的羞辱。
在全球直播觀眾的註視下，屏幕的攝像頭打開了。
“教授”端坐在屏幕中，一如過去那樣儒雅從容。
全世界都在等待這個男人開口，市長冷汗直冒，不知道對方會開出何種離譜的要求。
“市長先生。”
教授說出第一句話，周圍的閃光燈立即紛紛閃動。
只是這後面的“先生”兩字，讓市長有種異樣的感覺。
“我代表白色指令，承諾——我們將釋放所有人質。”
薇擡起頭，直直地望向屏幕中的人，眼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又帶著難以描述的情緒。
而教授始終沒有看薇一眼。
就像當年一樣。
“但是，我們有三個……‘請求’。”
來了。
提要求的環節到了。
全世界屏息凝視。
“第一個請求——”
市長的大腿開始哆嗦。
“請政府，幫助我們入殮不幸遇難平民的遺體。”
全場嘩然。
市長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什麽？”
教授雙手十指緊握，眉宇間帶著沈重，仿佛不願回想起前天晚上的慘狀。
“直到現在，蜂巢市第三層布滿彈坑的高樓中、馬路上，還有很多遇難平民的屍體，來不及收斂開始腐爛……平民是無辜的，僅靠我們白色指令無法幫助他們體面地安息。請政府能幫助我們火化遺體，請讓他們能葬在往生樹下。“
說完，教授播放了幾段錄像，鏡頭裏受傷的白色指令分子，吃力地將屍體從街道上、從高樓中擡出，以及被炸死在房間角落、被流彈擊斃在床上的平民屍體。
薇已經明白了，“教授”的目的。
“第二個請求——請收治這次沖突中的所有傷員，不管是平民，還是白色指令的成員，哪怕你們要把他們關進監獄，但是至少，請醫治他們。以及，請將因為這場沖突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收進兒童中心。”
談判桌周圍突然響起一聲抽噎，一個記者控制不住哭泣出聲。
教授停頓了一會兒，仿佛在平覆自己的心情，終於再次開口。
“最後一個請求——
請承認天堂十字大街經營的合法性。”
市長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天堂十字大街營業了幾十年，殺人越貨什麽沒幹過，白色指令他媽的在乎過自己是不是合法嗎？
“我知道，對於屏幕前的大家來說，白色指令是暴徒、是黑幫、是恐怖分子。可是……我們只是想生存下去。
現在的世界，是一個人口急速聚集的時代，有史以來，人類從來沒有呈現過如此極端的聚集。優質教育、工作、基礎設施、服務、福利……集中在“超一線”城市中，如同一個個黑洞，吸收了所有的年輕人口、所有的資源，黑洞之外，只剩下無數空城、只剩下衰老和無法逆轉的貧窮。
而這些超級城市的邊緣，無一例外，都包裹著貧民窟。我們誕生於此，我們從小就掙紮在這片臭水溝裏，就像我們的父母一樣。
可是我們依然留在這裏，因為我們始終渴望，那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甚至百萬分之一可能性的階級躍遷，能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卻發現，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扭轉自己的命運。
直到白色指令出現，直到我們建起屬於自己的商業中心，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購物中心、娛樂中心、賭場、酒店……正當我們以為自己終於擺脫貧窮的時候，政府卻指責我們是罪犯，SPC要將我們投入監獄！
如果把政府貪汙腐敗的錢，把組建SPC和維護監獄的錢用來改善貧民窟的生存狀態，讓窮人過上更好的日子，或許白色指令……根本不會誕生。“
教授的這段講話，當晚被翻譯成各國版本，在互聯網上瘋狂傳播。這一天，堪稱左傾保守主義的狂歡。各國左翼黨派紛紛對此發表講話，呼籲削減警察開支，通過特殊福利和補貼政策，幫助縮小窮人的階級差距。
但這都是後話，此刻，坐在談判桌前的市長汗如雨下。
他也明白了教授的目的。
好一出鱷魚的眼淚，卻將他逼上兩難的絕境。
答應要求？還是不答應？
答應了，市長就要在自己所處的右翼激進黨派被指摘為綏靖政策。
不答應……
操，他怎麽能不答應，那是要被釘在人類的恥辱柱上，而且白色指令手上還有11個戰士的性命。
“市政府……市政府答應你們的要求……要求的前兩點……”市長如坐針氈，“但是最後這個……我們還要再考慮一下……可不可以，你們先……”
“先把人放了。”薇突然說話，“既然白色指令覺得自己是合法機構，就不會做出人質要挾這種事。”
“當然。無論政府如何回覆，白色指令都會歸還……”
薇皺起眉頭。
“歸還7個軍隊俘虜。”
“SPC的人呢？？？！”薇倏忽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一起站起來的，還有總隊長。
屏幕中，“教授”終於，第一次，將視線落在薇的臉上。
這是兩人時隔十七年，再一次直視對方的眼睛。
薇的眼睛，一如那一晚，含著水光，美麗悲哀。“教授”註視著這樣一雙眼睛，仿佛感受不到其中的憎恨、質疑……還有懇求。
他只想再多看一會兒這雙眼睛。
直到他覺得自己此生都不會再眷戀。
“只有活人能算俘虜。
白色指令現在已經沒有SPC俘虜了，但我們可以歸還遺體。”
因為這雙眼睛，再也不會為他動容了。
作者有話說：
【描寫一次現代戰爭】願望已達成，一本滿足，下一章主線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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