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城市獻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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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城市獻祭（三）
那一年，系裏入學了一個來自貧民窟的新生。父親販毒時被癮君子開槍打死在街頭，母親不知道是做什麽營生的，獨自將女兒撫養成人。這樣的故事在申請貧困生補助時不脛而走，又在其後的口口相傳中幾經潤色，竟有了幾分都市傳說的味道。
18歲的薇，獨自坐在階梯教室前排靠墻的一角，與教室中間其他學生隔著一個狹窄的過道。這個有著些微自來卷的長發女孩從不參與討論，每節課早早地出現在她的“專屬隔離區”，下課後則一個人悄然離開。
這樣的獨來獨往並不總是奏效。
預測性數據分析（PDA）的期末答辯課題，需要組隊完成，這節課是組隊和討論階段。教室裏的一切，與薇無關。
女孩坐在無人問津的一隅，嘴唇緊抿，企圖用不屑掩蓋臉上的難堪，脊背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手裏的課題。至始至終，薇一次都沒有看向旁邊的同學們。
至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向這個女孩發出邀請。
下課之後，薇飛速抱起書本，想要以比往常更快的速度逃離階梯教室——
“王薇。”
聲音響起後，女孩又跑出去幾步，才意識到有人在喊自己。
這是她入學以來，第一次有人呼喊她的名字。清晰、沈穩、卻又如此飽滿。
王。薇。兩個簡短的字節，語速快一分便含糊隨意，慢一分便拖沓老氣，聲音高一分便輕浮刻意，低一分便嚴厲不悅。
可是這聲呼喚，就這樣完美得剛剛好。
追尋著夢一般的聲音，女孩轉身。
年近不惑的男人，站姿優雅挺拔像個商人，襯衫外罩著一件毛衣開衫，又平添幾分溫和的書卷氣，此刻正站在講臺上看過來。
薇的統計學教授。
如今，已經很少有人知道，白色指令的“教授”，曾經真的是一名大學教授。
“王薇。”教授又重覆了一遍，“請稍等，我想和你聊一下課題的事情。“
學生陸續離開教室，離開前不忘與教授道別，可見這個中年教授在學生中間頗受歡迎。等到所有人都離開，階梯教室終於只剩下薇與教授兩人。薇非常清楚教授要跟她聊什麽。
比如，為什麽不和別人組隊，要不要幫忙把她分配給某一個組……
她不想。
無人組隊便無人組隊吧，不要再羞辱她了。
女孩眉頭微蹙，看向別處：“教授，我不需要……”
不等薇說完，教授突然說：
“我希望你可以獨自完成這次的課題。”
始料未及的要求，薇茫然擡頭。教授微笑著，手掌放在講臺上，向著自己震驚中的學生問道：
“你可以做到嗎？”
薇終於反應過來。
“當然。”女孩倔強地回答。
“我沒有別的問題了，快去吃飯吧。”
女孩將信將疑地轉身，朝教室門口走去，終於，幾乎走到門口的時候，再度回頭問：
“……為什麽？”
冬日的陽光照進教室，光線正好照亮教授側顏，如積雪般沈穩寧靜。
“對於優秀的學生，我一向嚴苛。”
罷了教授又補充了一句。
“我當年就是獨自完成了這個課題。”
寢室中，薇望著自己的成績單。
PDA：S。
這並不是薇拿到的唯一一個S，可是薇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視線從這個S上移開——
直到室友的打電話聲音傳來。
“哇，我跟你說，期末答辯有人拿了S哦！組隊項目不組隊還能拿S哦！這是什麽，這是安慰獎吧……”
薇關閉了成績查詢網頁。
“真的真的，大學考試，那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些人老媽就是幹那行的，女承母業討好一下教授拿個S真的不是夢。”
薇站起身，室友立即警惕地轉頭，擔心這個一米七三的同學真的沖過來打她。
可事實上，薇只是看了一眼這個同齡人，眼神中與其說是憤怒，更接近於可悲。最終薇什麽也沒有說，推門離去。
為什麽人一定要活得如此尖酸卑劣。
無人的校園，城市清潔系統暴雨如註。人工湖上石橋橫亙，雨水順著拱橋橋面沖刷而下。
薇坐在石橋臺階上，像個男人一樣岔開膝蓋。從衣袋裏翻出香煙，叼在嘴裏點燃。煙頭的火星似滅非滅，一縷稀薄的白霧在雨中還未來得及飄遠就被雨點打散。
冬季冰冷的雨水打濕了頭發，沿著下巴和發梢淌落——直到頭頂雨滴擊打頭皮的觸感突然消失。
薇叼著煙，甚至沒有擡頭：
“我並不需要好意關照。”
教授穿著大衣，左手撐著雨傘，老式雨傘的邊緣正巧將薇籠罩。
“我只是偶然想在這裏看會兒風景，希望沒有妨礙到你。”
教授面向橋的欄桿，仿佛的確正在橋上遠眺湖面的雨景。
薇不再說話，雙手撐在石階上，透過濕漉漉的劉海望向前方。
嘴裏的煙草早已受潮熄滅，雨水混著煙絲從濾嘴蔓延口腔，抽了十年煙，薇第一次知道，原來香煙還有這樣的味道。
苦澀、甘甜、辛辣。
——從為了隱匿的甘甜淺嘗輒止，到沈淪於苦澀卻甘之如飴，成人的快樂，莫過如此。
她以為自己可以像成人一樣，為了這一分微不可見的甘甜，大口品嘗剩餘的九分苦澀與辛辣，直到自己連苦澀與辛辣也一並愛上。
可終究，那時的薇，無法愛上九分的苦澀，她只想貪圖那一分甘甜。
十九歲生日那天，薇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正中間，全然無視周圍怪異的視線。
烏黑卷曲的長發，第一次被她高高束起。
一對紫水晶耳環，在薇的耳垂下方，隨著女孩的一舉一動驕傲輕快地跳躍。
前方相距不過三米的講臺上，教授一如既往地講著課，眼睛一次也沒有看向薇耳邊那一抹鮮亮的紫色，這一切在女孩看來反而更加刻意。
“有人送給我這對耳環。”空蕩蕩的教務處，薇在窗邊撥弄耳朵上裝點的禮物，“但是寄件人卻沒有署名。”
“是嗎，很適合你。”教授坐在電腦前，手裏拿著一只馬克杯，微笑著讚美。
可薇想要的不是誇獎。
“……耳環，是你送的吧，教授。”薇終究還是要靠自己戳穿，“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樂，薇。”教授柔和低沈的聲音訴說祝福，“但我並未送你任何東西。”
當這個男人四下無人時直呼她的名，她便歡欣鼓舞，可這個男人用同樣溫柔的聲音訴說謊言，她便感到痛苦憋悶。
“這個世界上，會給我禮物的人只有你，教授。”
教授看著女孩悲哀的眼睛，沒有說話。薇將這當做一種默認，眼中再次出現喜悅。
後來回想，那一天的她，一定是得意忘形。
鬼使神差般，薇摘下左耳的耳環，遞給教授。
“我只要一只就夠了，剩下這只送給你。”
這一舉動有多麽輕描淡寫，背後的含義有多膽大包天。女孩頭顱高昂，伸出的手卻卑微地發抖，忐忑地等待答覆。
可最終，教授沒有接過耳環。薇臉上的笑容漸漸垮掉，她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可真到了被拒絕的時候，心還是皺縮起來。
最令她痛心的是，教授甚至沒有一秒鐘的猶豫，手中至始至終都端著咖啡。
“薇。”
教授開口。
“你只有十九歲，而我已經四十歲了，我們中間，是二十一年的人生鴻溝。這條鴻溝，永遠無法縮小。”
薇握緊了掌心。
她知道。她知道的，這二十年的差距，到底有多沈重。
“……我不在乎。”直到現在，薇握著耳環的手依然堅持伸向教授，“……教授……我愛你。”
“你並不了解真正的我，薇。”
一向有著不符年齡沈穩的女孩終於無法再控制情緒。
“我怎麽不了解？您睿智、溫柔、善良、風趣……不。不論您是什麽樣的人，我都愛著您！您的一切，我都可以接受！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小女孩，我……是作為女人愛著您啊！”
薇還想繼續說，卻聽到一聲冷笑。
她楞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樣的冷笑，會從眼前男人的喉嚨裏發出。
“不論是什麽樣的人？”
教授站起身，手裏還端著咖啡，一點一點朝薇走來。
“我曾經來自哪裏、在成為大學老師之前是做什麽的、我現在每天除了上課還在做什麽……”
這個平日裏和藹的中年老師，第一次讓薇覺得如此有壓迫感，連連後退，扶住了身後的窗臺。
“‘作為女人愛著我’……”教授右手端著還在冒熱氣的咖啡，左手撐在窗臺上，將自己這個聰穎卻天真的女學生圈在身前。
薇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已經不認識的男人。
“你真的知道，我都是怎麽對待女人的嗎？”
教授睥睨著矮自己一頭的女學生，仿佛在看著一塊一次性抹布——這才是他真正看待普通女人的眼光。
在這樣的註視下，薇失去了語言能力。
“‘接受我的一切’……呵……
現在的你，還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說完，教授讓開，與薇並靠排在窗前。又恢覆了平時那個和藹的教授，捧著咖啡杯溫暖雙手。
“生日快樂。”教授再次祝福，“但是僅此而已了，薇。”
薇握著耳環的掌心緊握，耳環金屬的形狀幾乎嵌進肉中。毫無預兆地，女孩猛地擡手，將耳環狠狠丟出窗外。振臂帶來的微風，掀動了教授鬢角的頭發，教授卻甚至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就好像女孩丟掉的，不是他親手挑選的禮物，而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你是個懦夫——”
薇扯下發帶，黑色的長發散落在肩頭，掩蓋住右耳上僅剩的那只耳環。
女孩輕笑起來。
直到這時，教授終於轉過頭。
薇的臉龐向右微微傾側，茂盛的卷發紛紛沿著右肩滑落，伸出的指尖扶住發絲間的耳環，朝教授微笑著。
“心愛的女人就在身邊，你卻張牙舞爪地想要把她嚇走。”
如夜晚精靈一樣動人的笑容啊，眼中卻滿是淚光。
教授註視著眼前這張溫婉的、迷人的臉。
他從一開始就明白，女孩的外殼下，是一個早熟的女人。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薇。”
一個是月亮，一個是太陽，一個親切和煦卻滋生黑暗，一個陰郁憂傷卻沐浴光明，兩個人的相遇，只是一場美麗短暫的晨昏交錯。
這便是最終的答覆了。
女孩指尖緩緩離開耳環，向後退卻兩步，最後凝望她愛慕的男人。
轉身離去。
“再見……薇。”
身後傳來教授低聲的告別。
只是薇未能料到，這一聲告別，竟是十七年。
“薇。”
穿著骷髏匕首制服的、三十五歲的薇，舉著ID站在指揮室裏，望著墻上的電子作戰圖。這一聲久違的問候，正來自重重圍困的中心。
“你還在怨恨我嗎？”因為無線信號幹擾，教授只能用座機通話，聲音有些模糊。
她怎麽可能不怨恨。
十九歲生日那天，教授向校方請辭，從此不知所蹤。
她瘋了一樣打聽他的去處，卻最終在電視上再度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那是白色指令領袖“教授”第一次露面公開演講。
她站在電視前，聽著他用那熟悉的、動聽的、和藹的聲音，就像講課時那樣，平靜地宣布對恐怖襲擊負責，有條不紊地講述後續的報覆計劃。
一周之後，她亦申請退學，開始準備軍校考試。
若不是怨恨到極點，她又怎麽會穿上這身骷髏制服。
但是——
“我曾經怨恨你。”
薇吐出一口氣。
“教授，SPC的人很多都是因為仇恨才加入隊伍。但是，僅靠仇恨是無法留在SPC的。
死亡的威脅、無數次挫敗、社會惡化時螳臂當車的無助感……無論怎樣的個人仇恨，都會被這些消磨殆盡。
我們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相信——
這座城市，哪怕已經如此醜陋，如此扭曲……
也一定有值得付出生命守護的東西。”
電話的另一端沈默了，只有斷斷續續的信號噪音。
“……你的確不是當年的女孩了，薇。”教授在電話中低聲說，“想到沒能看著你成熟，我忍不住感到遺憾啊。”
“所以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告訴我你的遺憾嗎？教授。”
“我原本覺得我們可以回到談判桌。”教授此刻坦言，“但是看起來沒有可能了。”
薇苦澀地微笑。
“你當年說的沒錯，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此話一出，兩人同時緘默。
薇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時間，離行動開始，還有五分鐘。
“再見了，薇。”
時隔這麽多年，再次聽到這句告別。
“監獄見，教授。”
這一次，薇回答了。
電話裏傳來教授的淺笑。
“薇，你還記得嗎——
對於優秀的學生，我一向很嚴苛。“
薇神情一滯。
電話突然中斷了。
不等薇查看ID，眼前的電子作戰圖突然一片花白，房間的自動門同時進入離線的默認開啟模式，無線監控器緩緩轉回默認角度。
而外面，整個蜂巢市200萬輛行駛中的自動駕駛汽車同時緊急制動，90萬架飛行器同時觸發安全模式自動就近迫降，高架地鐵原地停運，3三分鐘內全市交通陷入徹底癱瘓。物流管道停止運輸，全市食品物流供給能力暴跌95%，兩天之後管道將充滿運輸中食物腐爛的惡臭。包括工蜂監控系統和軍用在內的1800w臺無人機進入離線懸停模式，並在電量低於60%後迫降關機。
4月3日22時56分。
蜂巢市喪失了全頻段無線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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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系裏入學了一個來自貧民窟的新生。父親販毒時被癮君子開槍打死在街頭，母親不知道是做什麽營生的，獨自將女兒撫養成人。這樣的故事在申請貧困生補助時不脛而走，又在其後的口口相傳中幾經潤色，竟有了幾分都市傳說的味道。
18歲的薇，獨自坐在階梯教室前排靠墻的一角，與教室中間其他學生隔著一個狹窄的過道。這個有著些微自來卷的長發女孩從不參與討論，每節課早早地出現在她的“專屬隔離區”，下課後則一個人悄然離開。
這樣的獨來獨往並不總是奏效。
預測性數據分析（PDA）的期末答辯課題，需要組隊完成，這節課是組隊和討論階段。教室裏的一切，與薇無關。
女孩坐在無人問津的一隅，嘴唇緊抿，企圖用不屑掩蓋臉上的難堪，脊背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手裏的課題。至始至終，薇一次都沒有看向旁邊的同學們。
至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向這個女孩發出邀請。
下課之後，薇飛速抱起書本，想要以比往常更快的速度逃離階梯教室——
“王薇。”
聲音響起後，女孩又跑出去幾步，才意識到有人在喊自己。
這是她入學以來，第一次有人呼喊她的名字。清晰、沈穩、卻又如此飽滿。
王。薇。兩個簡短的字節，語速快一分便含糊隨意，慢一分便拖沓老氣，聲音高一分便輕浮刻意，低一分便嚴厲不悅。
可是這聲呼喚，就這樣完美得剛剛好。
追尋著夢一般的聲音，女孩轉身。
年近不惑的男人，站姿優雅挺拔像個商人，襯衫外罩著一件毛衣開衫，又平添幾分溫和的書卷氣，此刻正站在講臺上看過來。
薇的統計學教授。
如今，已經很少有人知道，白色指令的“教授”，曾經真的是一名大學教授。
“王薇。”教授又重覆了一遍，“請稍等，我想和你聊一下課題的事情。“
學生陸續離開教室，離開前不忘與教授道別，可見這個中年教授在學生中間頗受歡迎。等到所有人都離開，階梯教室終於只剩下薇與教授兩人。薇非常清楚教授要跟她聊什麽。
比如，為什麽不和別人組隊，要不要幫忙把她分配給某一個組……
她不想。
無人組隊便無人組隊吧，不要再羞辱她了。
女孩眉頭微蹙，看向別處：“教授，我不需要……”
不等薇說完，教授突然說：
“我希望你可以獨自完成這次的課題。”
始料未及的要求，薇茫然擡頭。教授微笑著，手掌放在講臺上，向著自己震驚中的學生問道：
“你可以做到嗎？”
薇終於反應過來。
“當然。”女孩倔強地回答。
“我沒有別的問題了，快去吃飯吧。”
女孩將信將疑地轉身，朝教室門口走去，終於，幾乎走到門口的時候，再度回頭問：
“……為什麽？”
冬日的陽光照進教室，光線正好照亮教授側顏，如積雪般沈穩寧靜。
“對於優秀的學生，我一向嚴苛。”
罷了教授又補充了一句。
“我當年就是獨自完成了這個課題。”
寢室中，薇望著自己的成績單。
PDA：S。
這並不是薇拿到的唯一一個S，可是薇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視線從這個S上移開——
直到室友的打電話聲音傳來。
“哇，我跟你說，期末答辯有人拿了S哦！組隊項目不組隊還能拿S哦！這是什麽，這是安慰獎吧……”
薇關閉了成績查詢網頁。
“真的真的，大學考試，那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些人老媽就是幹那行的，女承母業討好一下教授拿個S真的不是夢。”
薇站起身，室友立即警惕地轉頭，擔心這個一米七三的同學真的沖過來打她。
可事實上，薇只是看了一眼這個同齡人，眼神中與其說是憤怒，更接近於可悲。最終薇什麽也沒有說，推門離去。
為什麽人一定要活得如此尖酸卑劣。
無人的校園，城市清潔系統暴雨如註。人工湖上石橋橫亙，雨水順著拱橋橋面沖刷而下。
薇坐在石橋臺階上，像個男人一樣岔開膝蓋。從衣袋裏翻出香煙，叼在嘴裏點燃。煙頭的火星似滅非滅，一縷稀薄的白霧在雨中還未來得及飄遠就被雨點打散。
冬季冰冷的雨水打濕了頭發，沿著下巴和發梢淌落——直到頭頂雨滴擊打頭皮的觸感突然消失。
薇叼著煙，甚至沒有擡頭：
“我並不需要好意關照。”
教授穿著大衣，左手撐著雨傘，老式雨傘的邊緣正巧將薇籠罩。
“我只是偶然想在這裏看會兒風景，希望沒有妨礙到你。”
教授面向橋的欄桿，仿佛的確正在橋上遠眺湖面的雨景。
薇不再說話，雙手撐在石階上，透過濕漉漉的劉海望向前方。
嘴裏的煙草早已受潮熄滅，雨水混著煙絲從濾嘴蔓延口腔，抽了十年煙，薇第一次知道，原來香煙還有這樣的味道。
苦澀、甘甜、辛辣。
——從為了隱匿的甘甜淺嘗輒止，到沈淪於苦澀卻甘之如飴，成人的快樂，莫過如此。
她以為自己可以像成人一樣，為了這一分微不可見的甘甜，大口品嘗剩餘的九分苦澀與辛辣，直到自己連苦澀與辛辣也一並愛上。
可終究，那時的薇，無法愛上九分的苦澀，她只想貪圖那一分甘甜。
十九歲生日那天，薇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正中間，全然無視周圍怪異的視線。
烏黑卷曲的長發，第一次被她高高束起。
一對紫水晶耳環，在薇的耳垂下方，隨著女孩的一舉一動驕傲輕快地跳躍。
前方相距不過三米的講臺上，教授一如既往地講著課，眼睛一次也沒有看向薇耳邊那一抹鮮亮的紫色，這一切在女孩看來反而更加刻意。
“有人送給我這對耳環。”空蕩蕩的教務處，薇在窗邊撥弄耳朵上裝點的禮物，“但是寄件人卻沒有署名。”
“是嗎，很適合你。”教授坐在電腦前，手裏拿著一只馬克杯，微笑著讚美。
可薇想要的不是誇獎。
“……耳環，是你送的吧，教授。”薇終究還是要靠自己戳穿，“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樂，薇。”教授柔和低沈的聲音訴說祝福，“但我並未送你任何東西。”
當這個男人四下無人時直呼她的名，她便歡欣鼓舞，可這個男人用同樣溫柔的聲音訴說謊言，她便感到痛苦憋悶。
“這個世界上，會給我禮物的人只有你，教授。”
教授看著女孩悲哀的眼睛，沒有說話。薇將這當做一種默認，眼中再次出現喜悅。
後來回想，那一天的她，一定是得意忘形。
鬼使神差般，薇摘下左耳的耳環，遞給教授。
“我只要一只就夠了，剩下這只送給你。”
這一舉動有多麽輕描淡寫，背後的含義有多膽大包天。女孩頭顱高昂，伸出的手卻卑微地發抖，忐忑地等待答覆。
可最終，教授沒有接過耳環。薇臉上的笑容漸漸垮掉，她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可真到了被拒絕的時候，心還是皺縮起來。
最令她痛心的是，教授甚至沒有一秒鐘的猶豫，手中至始至終都端著咖啡。
“薇。”
教授開口。
“你只有十九歲，而我已經四十歲了，我們中間，是二十一年的人生鴻溝。這條鴻溝，永遠無法縮小。”
薇握緊了掌心。
她知道。她知道的，這二十年的差距，到底有多沈重。
“……我不在乎。”直到現在，薇握著耳環的手依然堅持伸向教授，“……教授……我愛你。”
“你並不了解真正的我，薇。”
一向有著不符年齡沈穩的女孩終於無法再控制情緒。
“我怎麽不了解？您睿智、溫柔、善良、風趣……不。不論您是什麽樣的人，我都愛著您！您的一切，我都可以接受！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小女孩，我……是作為女人愛著您啊！”
薇還想繼續說，卻聽到一聲冷笑。
她楞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樣的冷笑，會從眼前男人的喉嚨裏發出。
“不論是什麽樣的人？”
教授站起身，手裏還端著咖啡，一點一點朝薇走來。
“我曾經來自哪裏、在成為大學老師之前是做什麽的、我現在每天除了上課還在做什麽……”
這個平日裏和藹的中年老師，第一次讓薇覺得如此有壓迫感，連連後退，扶住了身後的窗臺。
“‘作為女人愛著我’……”教授右手端著還在冒熱氣的咖啡，左手撐在窗臺上，將自己這個聰穎卻天真的女學生圈在身前。
薇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已經不認識的男人。
“你真的知道，我都是怎麽對待女人的嗎？”
教授睥睨著矮自己一頭的女學生，仿佛在看著一塊一次性抹布——這才是他真正看待普通女人的眼光。
在這樣的註視下，薇失去了語言能力。
“‘接受我的一切’……呵……
現在的你，還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說完，教授讓開，與薇並靠排在窗前。又恢覆了平時那個和藹的教授，捧著咖啡杯溫暖雙手。
“生日快樂。”教授再次祝福，“但是僅此而已了，薇。”
薇握著耳環的掌心緊握，耳環金屬的形狀幾乎嵌進肉中。毫無預兆地，女孩猛地擡手，將耳環狠狠丟出窗外。振臂帶來的微風，掀動了教授鬢角的頭發，教授卻甚至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就好像女孩丟掉的，不是他親手挑選的禮物，而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你是個懦夫——”
薇扯下發帶，黑色的長發散落在肩頭，掩蓋住右耳上僅剩的那只耳環。
女孩輕笑起來。
直到這時，教授終於轉過頭。
薇的臉龐向右微微傾側，茂盛的卷發紛紛沿著右肩滑落，伸出的指尖扶住發絲間的耳環，朝教授微笑著。
“心愛的女人就在身邊，你卻張牙舞爪地想要把她嚇走。”
如夜晚精靈一樣動人的笑容啊，眼中卻滿是淚光。
教授註視著眼前這張溫婉的、迷人的臉。
他從一開始就明白，女孩的外殼下，是一個早熟的女人。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薇。”
一個是月亮，一個是太陽，一個親切和煦卻滋生黑暗，一個陰郁憂傷卻沐浴光明，兩個人的相遇，只是一場美麗短暫的晨昏交錯。
這便是最終的答覆了。
女孩指尖緩緩離開耳環，向後退卻兩步，最後凝望她愛慕的男人。
轉身離去。
“再見……薇。”
身後傳來教授低聲的告別。
只是薇未能料到，這一聲告別，竟是十七年。
“薇。”
穿著骷髏匕首制服的、三十五歲的薇，舉著ID站在指揮室裏，望著墻上的電子作戰圖。這一聲久違的問候，正來自重重圍困的中心。
“你還在怨恨我嗎？”因為無線信號幹擾，教授只能用座機通話，聲音有些模糊。
她怎麽可能不怨恨。
十九歲生日那天，教授向校方請辭，從此不知所蹤。
她瘋了一樣打聽他的去處，卻最終在電視上再度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那是白色指令領袖“教授”第一次露面公開演講。
她站在電視前，聽著他用那熟悉的、動聽的、和藹的聲音，就像講課時那樣，平靜地宣布對恐怖襲擊負責，有條不紊地講述後續的報覆計劃。
一周之後，她亦申請退學，開始準備軍校考試。
若不是怨恨到極點，她又怎麽會穿上這身骷髏制服。
但是——
“我曾經怨恨你。”
薇吐出一口氣。
“教授，SPC的人很多都是因為仇恨才加入隊伍。但是，僅靠仇恨是無法留在SPC的。
死亡的威脅、無數次挫敗、社會惡化時螳臂當車的無助感……無論怎樣的個人仇恨，都會被這些消磨殆盡。
我們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相信——
這座城市，哪怕已經如此醜陋，如此扭曲……
也一定有值得付出生命守護的東西。”
電話的另一端沈默了，只有斷斷續續的信號噪音。
“……你的確不是當年的女孩了，薇。”教授在電話中低聲說，“想到沒能看著你成熟，我忍不住感到遺憾啊。”
“所以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告訴我你的遺憾嗎？教授。”
“我原本覺得我們可以回到談判桌。”教授此刻坦言，“但是看起來沒有可能了。”
薇苦澀地微笑。
“你當年說的沒錯，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此話一出，兩人同時緘默。
薇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時間，離行動開始，還有五分鐘。
“再見了，薇。”
時隔這麽多年，再次聽到這句告別。
“監獄見，教授。”
這一次，薇回答了。
電話裏傳來教授的淺笑。
“薇，你還記得嗎——
對於優秀的學生，我一向很嚴苛。“
薇神情一滯。
電話突然中斷了。
不等薇查看ID，眼前的電子作戰圖突然一片花白，房間的自動門同時進入離線的默認開啟模式，無線監控器緩緩轉回默認角度。
而外面，整個蜂巢市200萬輛行駛中的自動駕駛汽車同時緊急制動，90萬架飛行器同時觸發安全模式自動就近迫降，高架地鐵原地停運，3三分鐘內全市交通陷入徹底癱瘓。物流管道停止運輸，全市食品物流供給能力暴跌95%，兩天之後管道將充滿運輸中食物腐爛的惡臭。包括工蜂監控系統和軍用在內的1800w臺無人機進入離線懸停模式，並在電量低於60%後迫降關機。
4月3日22時5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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