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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寄居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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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寄居蟹

宴席後半,圓頂宴會廳燈光逐漸明亮,一只由鋼琴、大提琴、小提琴組成的三人合奏樂隊在中央演奏舒緩的變調音樂,周圍不知何時已悄然布置好數十張雞尾酒會的小圓桌。除了小部分陸續離席的客人,剩下的賓客漸漸從單間裏走出來,三五成群散落在各個小圓桌周圍交談。這些小群體並不是固定的,時不時會有一兩個人從這個小群體鉆入另外一個小群體,就像萬花筒裏的碎片,無論怎樣轉動,總能拼出和諧的新圖案,不經意間自然優雅地流動著社交圈。

然而,有一處例外。

會場邊緣的一臺小圓桌旁,石一看了看身旁的石息,然後環顧四周。

他懷疑自己這臺桌子附近有結界。這場社交游戲中,至始至終沒有人靠近這裏,仿佛兩兄弟壓根不存在。

想到這裏,石一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石息,後者西裝革履儀表堂堂,嘴角的微笑溫柔恬然,怎麽看也不應該淪落到無人理睬的地步。

所以說,果然石一才是社交避雷針。

為了掩飾尷尬,石一從路過的服務員那裏取了一杯看起來挺好看的酒,啜飲一口——

瞬間眉頭就擰在了一起。

“這酒怎麽是鹹的???”石一用力地擦了擦嘴唇。

石息指了指石一手裏酒杯的杯口:“這杯酒加了鹽邊,哥哥。”

酒為什麽要加鹽?石一想問,卻意識到什麽,垂下了眼睛。

啊,就像這樣。什麽都不知道的自己,像個小醜。自己丟人也就算了,還讓自己弟弟顏面盡失無人理睬。

石一把只喝了一口的酒放在身前的圓桌上,拇指局促地摩挲著杯子外沿,眼睛盯著裏面半透明的酒液。

“我以後……不會再參加了。”

石息聞言,投來關切的視線:“今晚讓你感到不開心嗎,哥哥。”

“不是……你邀請我來,我很開心。”石一避重就輕地回答:“就……酒不好喝……飯也吃不飽……身上的衣服也別扭。可能這種場合不適合我。”

石一說完,不等石息回答,轉念一想,又開口道:“但是——”

這時,一個衣著略有不同的服務員走過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在石息耳邊說了一句什麽。

“知道了。”石息這樣回答後,服務員便離開了。

“哥哥,我到樓下聊點事情,很快就回來。“

石一點點頭,目送石息離去,後者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問:“哥哥,剛剛你想說什麽?”

“什麽?”

“‘但是’之後,想說的是什麽?”

石一猶豫了一下,回答:

“雖然我不擅長這樣的場合……但如果這樣做就能‘變成一個人’,我會努力融入這裏的。”

說這句話時,石一始終怯於與石息對視,茶色的眼睛盯著手裏的酒杯,細密的睫毛在燈光下不安卻又期待地顫動。

石息沈默。

石一等待著石息的回應。不論石息回答什麽,他都會照做的。

最終,石息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融入這裏,並不會讓你‘變成人’,哥哥。”石息打開一只手,仿佛在介紹來來往往的賓客,“因為這些家夥,也不是人。”

石息另一只手插在褲子口袋中,半是玩笑,半是評判地笑道。

“他們只是一群生活在雲端的‘王八蛋上帝’,不是嗎?”

這一刻,石一突然意識到,並非是自己的原因導致石息無人理睬……石息原本也不屬於這裏。

石息離開後,石一尷尬地躲在角落往還沒填飽的胃裏塞點心。剩下滿場賓客,石一卻不認識任何一個人——

正這麽想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口。黑色包臀連衣裙下的完美軀體變幻著曲線走入宴會廳,明明衣著低調樸素,但周圍男女的視線卻忍不住在這修長曼妙的身體上流連。就連石一也是過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看向女人的臉龐。

啊。

女人黑色的卷發上沒有任何裝飾,慵懶地垂在脊背上,深刻憂傷的眼睛與在場其他女性如此不同,以至於石一一眼就認了出來。

“薇?”

女人聽到呼喚向石一看過來,觀察了幾秒,才認出這個整個人打包裝進高檔西裝的人,是那天坐在石息車裏只露出個綠腦袋的、“不重要的”、石息的哥哥。

認出石一後,薇的視線明顯在石一周圍尋找了一圈。

啊,是在尋找石息吧。

或許是穿著連衣裙的薇讓石一忘記了她的警察身份,也或許石一只是喝酒之後壯了膽,竟有了勇氣走上前搭話。

“原來你也在啊!”石一像社交荒漠中遇到了綠洲,套近乎地走過去,還不等靠近,面前突然插進來一個人。

是板著臉的李煦,爆炸案中留下的側臉擦傷還未完全結痂脫落,此刻一腳堅定地踏在石一和薇中間,將興沖沖靠近的石一擋在一米開外。

“不好意思,你在這裏做什麽?”李煦像審問犯人一樣,“……石息先生他也來了嗎?”

李煦雖然現在並未穿著制服,但一身正氣足以令石一退避三舍。

“我們……就是來吃個飯……什麽也沒做……”

“石息他不在嗎?”

“他……他……去樓下聊事情去了……”

聽到這回答,李煦轉頭與薇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了然。李煦不再過度戒備,薇則大方地伸出一只手:“上次見面沒來得及介紹,我是薇。”

薇的手指骨節非常明顯,毫不溫潤,帶著薄繭,不管是手指還是手腕上都沒有任何裝飾物,乍一看簡直不像女人的手,盡管如此,石一還是把抓過點心的手使勁擦過才緊張地抓住薇伸出的手。

“我叫石一……呃,我是石息的哥哥。”

這麽近距離看,薇的確是一個迷人的女人,不同於大部分女人的魅力,薇的美像煙草,帶著苦澀渾厚的韻味。右耳上掛著一只紫水晶單邊耳環,在蓬松的黑發間若隱若現,這便是她渾身上下唯一的飾品。一雙低沈的眼睛打量著石一,從第一次見面時起,就讓石一有種受到憐憫的感覺。

“沒想到……石息這樣的人……居然會有個哥哥。”

也許是薇的語氣很平淡舒緩,石一竟沒聽出其中的意味。只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冰冷中偶爾透露出的溫柔,幾乎令人沈醉。

從第一次見到她起,石一就有種念頭:她和石息站在一起,有種莫名的和諧般配。

女人在層際電梯下向石息遞煙的樣子,至今依然刻在石一腦海中。

作為嘴巴反應比腦子快的正面典型,石一在意識到之前已經脫口問出:

“你是石息的戀人嗎?”

語驚四座。

薇顯然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臉上表情難得流露出訝異。

然而,最精彩的不是薇的表情,而是一旁李煦的表情。先是憤怒地、震驚地望著石一,仿佛在譴責這個毫無根據的推測,隨即又不自信地、求證般望著薇,生怕聽到薇承認這一事實。

最終薇只是無聲一笑,仿佛聽到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可能要讓你失望了,石息的哥哥。”這個三十五歲的女人回答,“我和石息,只是因為利益一致而暫時站在同一方而已。”

“暫時?”

薇站在宴會廳燈火輝煌的門口,卻如同一座無言的石碑。

“當蜂巢市的最大威脅從犯罪變為腐敗時,我們就要成為敵人了。”

此時,宴會廳正下方,石息走進會談室。

會談室非常昏暗,裝潢也很簡單,房間中央放著一個圓形茶幾,茶幾北側放著一張沙發,很明顯是為宴會主人準備的,南側則相對擺放著三只沙發,共參與會談的客人落座。

石息在南側坐下:“晚上好。”

北側傳來回答,聲音中帶著電流的噪點:“晚上好啊,石息。聽說你今晚嚇走了我一桌貴客。”

“貴客嗎?我以為他們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客人。”石息客氣的語氣中聽不出歉意。

房間裏響起心領神會的笑聲,聲音響了一會兒,逐漸隱去。等到說話聲再次響起,聲音中多了些許言歸正傳的認真。

“十年了,石息,你還是找到了他。

……距離彌補你當年的罪過,只有一步之遙了。”

黑發青年坐在沙發中,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於是那聲音繼續說:“同時這意味著,你不再需要我的幫助,也不再充當我的獵犬……我們的合作,就要結束了。”

“感謝您一直履行我們的約定。”

那聲音笑了兩聲。

“我只是沒有想到你能活到現在,石息。誰能想到當年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與我討價還價的少年,居然真的成了我最得力的清道夫呢?”

“這一點上,我們彼此彼此。”石息的視線落在對面的沙發上。

沙發上,空無一人。

只有沙發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臺小小的語音助手,經過處理的聲音從語音助手裏傳來。實際上,所有聲音都是文本轉語音。

因為“說話”者本人,現在正躺在不知道地球上哪一座醫院裏,渾身插滿了管子,心臟起搏、呼吸、血液透析,都完全依賴外部機器進行。這樣的身體,早已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我也驚訝於您能活到現在。”石息看著面前小小的語音助手,“有時候,我忍不住懷疑——

現在與我對話的人,真的是九年前那個躺在病床上和我說話的那個146歲高齡的老人嗎?”

僅有一人的房間裏,短暫地沈默片刻。

再度響起笑聲。

只不過這次,聲音顯得尤其陰森。

“石息啊,只要‘我’還活著,只要蜂巢市依然在‘我’掌心運轉,‘我’的外殼下到底是誰,真的重要嗎?

這一點,你其實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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