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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雲端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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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雲端晚宴

蜂巢市第十層,坐落著人類現存海拔最高的酒店,光輪酒店(Halo Hotel)。酒店整體為直徑500米,高700米的圓柱形建築,共計152層。酒店處於蜂巢市第十層的正中心,蜂巢市層際電梯的終點直通酒店地下,酒店700米處的頂層是巨大的玻璃穹頂宴會廳,重大日子裏,這裏是蜂巢市唯一能接待國賓的宴會廳。

在沒有國賓訪問的時候,宴會廳接受商業預定。

例如今天的晚宴。

酒店僅提供場地,通常要提前一個月預定,盡管酒店也可以提供當晚的菜品,但宴會主人基本都聘請外部的廚師團隊負責,宴會廳室內布景則往往由專門的工作室承接。前前後後一周的準備,今晚宴會廳終於緩緩向它的客人們揭開面紗。

但似乎這陣仗有點嚇到了一位客人。

這不是石一印象中的“宴會”,甚至說,石一不確定這到底算不算宴會。

球場一般大的圓形宴會廳,場地中間卻是空的,只有最外圍的一圈是32個單間,每個單間大約能坐10人,單間之間則由厚重的黑松木屏風隔開,而朝向場地中央的一側幾乎沒有任何遮擋,完全敞開,唯有細麻編成的、幾乎不影響透視的垂簾落下一半,象征性地阻斷一下視覺通透感。

整個宴會廳透著幽靜古意,若有若無的箏聲與偶爾響起的編鐘聲在穹頂下綿長地回蕩,松柏盆景與嶙峋的假山掩映下,已經落座的賓客在各自單間裏小聲談笑,

汗涔涔的手不由抓住袖口,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突破了石一的心理準備。自打進入酒店,石一全靠身上價值八十萬的西裝壯膽,而現在,西裝也拯救不了他,石一連連向後退縮。

直到後背被一只手撐住。

石息笑盈盈地站在那裏,阻攔住自己即將落荒而逃的哥哥。

“別怕,哥哥。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晚宴。”

不不,這怎麽看都不像普通的樣子。

“我……”石一剛一開口,立馬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了,只能壓低聲音,“還是下次吧……我胃有點不舒服……”

這話到真不是撒謊,石一現在緊張得腸子都攪在一起了。

“我以為你很期待今天的宴會。”石息笑著說,話語中甚至有幾分打趣的意味。

幾天前,石息詢問自己哥哥是否想要參加宴會的時候,石一幾乎一口便答應,這幾天來一直沈浸在某種興奮狀態中。石息看著自己的哥哥天天在家裏搜索酒桌禮儀,甚至連吃個三明治也要用刀叉演練一番。

——他石一終於要躋身名流了。

最終還是這樣的沾沾自喜給了石一勇氣,在褲子上擦掉手汗,石一梗起脖子,僵硬地跨進了宴會廳。

兩人在迎賓人員引導下在其中一個單間入座,單間其他位置基本已經坐滿,看起來石一與石息是被拼過來的,已經坐在木椅上男女賓客,原本正在聊天,此時視線都投向門口的兩人。

石一身體下意識後仰:“呃……呃……”

實際上石一來之前準備了一套自我介紹,是從電影裏扒下來的,而且背著石息在臥室裏獨自練習過很多次,這一瞬間卻忘了個幹凈。看著一整個屋子的人都盯著自己,石一覺得自己像個說不出話的啞巴,嘴巴努力地一開一合,卻只能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

……砸了。

現在奪門而逃,和繼續留在這裏,到底哪種更尷尬?

就在石一開始冒汗的時候,感覺到石息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抱歉,打擾了各位的聊天。”石息和煦地微笑著,“請問不介意我們坐在這裏吧?”

坐在桌子周圍的客人們禮貌地比了個“請坐”的手勢,一個看起來有些年紀的太太則和藹地歡迎道:“我們怎麽會拒絕兩個英俊的年輕人呢?”

另一個年輕的女性則接著話頭:“大家都是拼過來的,別介意,請坐吧。”

女人說話聲音很客氣,但聽著卻別有所指,旁邊的男人遞了一個不悅的眼神給自己的妻子。

石息則仿佛沒有註意到房間裏的氣氛,走進來拉開一張椅子,招呼石一落座:“請坐,哥哥。”

石一四肢僵硬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仿佛要把椅子坐穿。石息則在旁邊的位置坐下,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容,卻並不與周圍人搭話。其他人的視線明顯落在兩兄弟身上,石一被視線盯得不敢擡頭,只敢看著面前的桌子,假裝研究面前桌墊布的花紋。

其實這些人只是在掂量這兩個陌生人。他們這樣的人,遇到陌生人總是無意識地與自己比較一番,就像兩只見面的天鵝高高昂起頭顱那樣自然,服飾、舉止、言談……一項一項地對比,然後摸清楚自己的位置是在其上還是其下。

在這些人眼中,面前的淺色頭發青年就像白紙一樣單純易懂,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罷了,所以他們的視線在石一身上停留一秒鐘都不到。

令他們有點捉摸不透的,是旁邊微笑的黑發青年。

這個人身上毫無同齡公子哥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與自負,但卻無法僅憑這些就將他排除在上等人之外。而那些可以用作判斷的標桿,在青年面前完全失去了意義。畢竟,如果對方根本不在意這些,那麽這場比較就無從進行。

青年黑色的眼睛掃過每個人,搜集完信息後便完全失去了興趣,轉而落在身邊的兄長身上。或者說,至始至終這雙黑色眼睛裏真正關註的只有這一個人。

“哥哥。”石息低聲喚道。

石一端坐在椅子上,雙手局促地放在膝頭,像個參加面試的候選人。甚至沒有註意到石息的聲音,他現在滿腦子都是:

到底什麽時候上菜啊。他現在只想埋頭苦吃。

石息伸出右手,覆在石一不安的雙手上,這才引起石一的註意。

“哥哥,你看窗外。”

石一終於擡起頭,順著石息示意的方向,瞥向玻璃幕墻外——

這將是他終生難忘的景色。

赤色的雲海,在腳下翻滾。

蜂巢市九層以上海拔就超過了雲層,第十層本身面積就不大,整層除了光輪酒店和磁懸浮承重柱外沒有高度超過200米的建築,相較於700米高的宴會廳可以算是一馬平川,所以360度透明的宴會廳可以直接看到蜂巢市下方的雲層,仿佛雲海就在腳下流淌。

仿佛整個宴會廳,就坐落在雲端。

這是石一平生第一次在天上看落日,金色的夕陽,在雲海彼端張開絢麗的光暈,將卷積雲頂端罩染成極度純凈橙紅色,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蜿蜒流向天際。而隨著太陽沈落到雲層之下,雲彩頂端變暗成紫紅色,反而是底端變成濃郁明亮的深紅色。從上方俯視看去,像裂開的地面下滾燙巖漿的火光。

石一就這麽扭頭看著窗外,房間裏的交談聲繼續著,但石一已經完全忘記了之前的尷尬和緊張,全神貫註地折服於自然的奇景。

直到落日餘暉也消失殆盡,星河出現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沒有流雲的遮擋,繁星一顆一顆如此清晰,如此盛大。

盛大到讓人想要哭泣。

所以,當薄紗窗簾落下,室內亮起燈光的時候,石一是有點不滿的。

石一扯了扯石息的袖子,悄悄在石息耳邊問:“為什麽還不上菜啊……”

為了能敞開肚子大吃一頓,石一從早上就沒吃東西,最初的緊張與尷尬得到緩解後,這會兒餓得胃裏酸水直冒。

說話間,還真就看見有服務員陸續開始上菜,這些服務員手裏端著石一從來沒見過石頭盤子,若不是上面放著菜品,石一真的無法相信這些看起來就是從山頭上鑿下來的長條石塊是盤子。

而等到服務員將每人一份的菜盤放在石一面前,石一內心發出一聲哀嚎。

我靠……這菜量也太他媽小了吧?!除開花裏胡哨的裝飾,根本不夠一口吃的。

石一看了一眼石息,後者似乎並沒有類似的感想,甚至沒有開吃的打算。石一只得滿面愁雲地望著盤子裏的一口飯。

罷了,總比沒有強。

石一舔著嘴唇,期待地搓搓手,剛拿起叉子——

宴會廳燈滅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星空的微光。

“……停電了?”

話音未落,宴會廳中央有燈光逐漸亮起,原本空蕩蕩的中央,不知何時卻出現層層疊疊的雕欄玉砌,漢白玉階梯憑空蜿蜒而上,似乎要與穹頂外的星空相接。定睛細看,才發現這只是全息投影。階梯盡頭,身著輕紗臂掛披帛的女歌手懷中抱著一直白兔,咿咿呀呀輕聲唱著,幹冰煙霧與歌聲一起從舞臺中央緩緩蔓延到賓客腳邊。

頭頂星空,腳踩雲霧,宛如一場月亮上的宴席。

石一手裏握著叉子,癡癡望著全息舞臺上夢幻的景象。他聽不懂歌手在唱什麽,更不懂鑒賞品評這美妙的宴席。石一本應該感到得意,畢竟這頓飯可以跟人吹一輩子……

可此刻,或許是廣寒宮真的過於清冷,石一覺得眼前的一切離自己如此遙遠。這不是靠他這一億遺產就能躋身的世界,石一只不過是一個誤入天界的凡人。第二天醒來,自己依然在屬於自己的地方。

可一旦見過真正的桃源,他該如何再面對自己破敗的人生呢。

直到演出結束,宴會廳重新明亮,石一盤子裏的菜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石一含著叉子,若有所思地望著舞臺方向。

“哥哥?”

石一終於回過神,看見石息一臉詢問地望著自己。不僅是石息,桌子上的其他人也都望著石一。就連這時,石一依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叼著叉子的舉動有多麽不雅。

“怎麽了?”

石息只是微笑:“吃點東西吧,哥哥。”

感受到周圍的視線,石一隱約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卻又不知道哪裏錯了,尷尬地垂下頭悶悶不樂地吃飯。

石一的出醜無疑活躍了同桌賓客的氣氛,其中一人一副關愛小輩的姿態,詢問道:“你們跟宴會主人的關系是?”

石息只是客氣謙遜地回答:“我們只是沾了父輩交情的光。”

客人還想追問,卻被上菜打斷,石息完全不打算繼續話題,借著這個機會便切開牛肉專註於晚餐。

“別吃!”

石一這一聲,別說這個房間裏,連相鄰房間的人都能聽到。石息左手被石一隔著盤子一把抓住,也有點驚訝地看著自己哥哥。

“這……肉……不熟!”說完,石一還招呼來服務員,“服務員!你們這肉裏有血!”

全場啞然。

寂靜之後,同桌的女性賓客終於用手掩住嘴巴優雅地笑起來,男性客人們也露出笑容,更有甚者,故意將牛肉切開,將帶血絲的肉送入口中咀嚼。這群人的素養要求他們不能當面嘲笑,但這些舉動無疑已經令石一無地自容。

所有人都等著看如何收場。

石一不敢去看石息的臉。

他壓根就不應該來。

然而,石息只是安撫般將手放在石一肩頭。

“抱歉哥哥,是我忘記了,謝謝你提醒。”石息若無其事地笑著,面向服務員,“不好意思,我們是嚴格的基督徒,不能吃帶血的東西,可以幫我們換成medium well嗎?”

這裏的服務員哪個不是身經百戰,自然懂得就坡下驢:“是我們疏忽了,您確實有提前告知過,真的非常抱歉,我們馬上為您更換。”

經過這場風波,石一今天的晚餐徹底變得索然無味。隨著晚宴進入後半,賓客交談氣氛漸濃,整個房間裏只有石一和石息完全不參與任何話題,仿佛被排除在外。

石一偷偷瞥了一眼石息,後者依舊一副溫文爾雅的笑容。

為什麽他不生氣呢?

都是因為自己,才讓石息顏面丟盡連帶著被孤立。

桌子對面,男人們高談闊論著,甚至讓石一有種他們是故意提高聲音的感覺。石一突然覺得這些面孔令人生厭,不是因為對方瞧不起自己,而是因為他們瞧不起他的弟弟。

石一的自責逐漸轉化為憤懣,茶色的眼神怨恨地望著這些西裝革履的商人們。

而這些人卻仿佛絲毫沒有註意到石一的眼神,攀談的話題從事業到投資到娛樂,最後甚至扯到了慈善上。

“我去年拿出年收入一個千分點,全部捐給了孤獨癥兒童。”一個男人侃侃而談,“而且我所有的主體都跟蜂巢市孤獨癥康覆中心達成了一對一幫扶關系。”

女人附和道:“孤獨癥?這個病好新鮮,我還從來沒聽說有人資助這個病。”

男人身旁風涼的年輕女人則回答:“他就是覺得這個病比較不落俗套才選擇資助的。”

短暫的尬住,好在另外一個男人及時救場,將話題重新引回自己的慈善貢獻。似乎慈善這個話題,在這裏格外受歡迎,男人們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被資助者的不幸,女人們則化身為完美的聽眾,不斷發出同情和讚嘆的聲音。

“我們能做的,就是給這些可憐人一個機會,但事實證明,這些人天生沒有進取心,就算我們用錢資助他們,他們拿到錢也只會花到亂七八糟的地方,不斷懇求你繼續給錢。”

最終,隨著話題氣氛的高漲,男人們終於從自我感動轉向悲天憫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男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摩挲面前的紅酒杯,娓娓道來。

“我記得有這麽個故事,一個有名作家寫的,說得是:有個人生前作惡多端死後下了地獄,上帝大發慈悲從天堂放下一根蜘蛛絲,蜘蛛絲一直垂到地獄,於是這個人便沿著蜘蛛絲往上爬。”

在座的男女,還沈浸在方才的高談闊論中,此刻一邊聽故事一邊嬉笑著。

只有石一,不知為何,被這個故事吸引了。

“就在這個人馬上要爬出地獄的時候,突然發現地獄的其他罪孽之人也抓住這根唯一的蜘蛛絲往上爬,蜘蛛絲不堪重負,眼看就要斷掉了……”

石一聚精會神地聽著。

“於是這個人就把下方的人都踢下去,誰知這時,‘啪’。”

一個象聲詞從講述著誇張的嘴臉蹦出,石一心中也跟著咯噔一下。

“蜘蛛絲斷了,這個罪人又掉回了地獄。”

於是男女賓客配合地哄笑起來,嘲笑這個自私之人滑稽的結局。

可是石一笑不出來。

“這個故事啊,就告訴我們:人待在地獄裏,都是有原因的,你再怎麽好心拯救他們,到頭來也是無濟於事——這些人根本沒有資格到天堂。”

眾人點頭稱是,於是這個故事即將為慈善話題畫上了句號。

直到冷不丁的一聲,從桌子對面傳來。

“上帝是個王八蛋。”

嬉笑聲戛然而止,賓客們看向這個茶色眼睛的年輕人,好像在看一個突然說話的啞巴。

這些人像是平生第一次聽到如此粗鄙的話語,而且還是從一個“嚴格的基督徒”嘴裏蹦出來的。

但是這一次,石一的眼睛沒有閃躲,相反,眸子的深處,是深刻的憤怒。

“上帝是個王八蛋。”

石一又重覆了一遍。

“給絕望的人們一點渺茫的施舍,看著他們為了這微不可見的希望像野狗一樣撕咬爭搶,然後以嘲笑他們醜陋的模樣為樂。”

客人們沈默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發自內心的歡笑聲,甚至連優雅的形象也不顧了,女人與自己的丈夫笑著竊竊私語。

石一徹底茫然。

他們為什麽笑?

求助一般,石一滿臉疑惑地望向身邊的石息,希望自己的弟弟能解釋眾人發笑的原因。卻發現——

石息沒有笑。

一個臉上始終保持微笑的人,在滿堂大笑的時候,卻沒有笑容。

石息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哥哥,黑色的眼睛中,倒映出石一的模樣。

不等石一問什麽,剛剛講故事的男人擦著笑出的淚花向兄弟兩人詢問:

“你們真是風趣的年輕人,下回我們要有宴會,一定邀請你們參加。”男人譏諷,“可否問一下,你們的職業是?”

身為無業游民的盜竊前科犯石一,頓時慌了神。

此時,石息的目光,終於緩緩從石一身上離開,逐漸恢覆了往常的微笑,看向桌子對面的人。

“清道夫。”

男人們的表情僵住了。

女人們發現了男人們的異常,伸手推了推一旁的丈夫。結果詢問的話還未開口,就被男人們抓著胳膊起身離席。

片刻之後,單間裏就只剩下了石息和石一兩人。翻倒的酒杯沿著桌子滾了幾圈,落地上碎開。

石一看著瞬間空無一人的對面,半晌,呆然轉頭,望向身邊的石息。

“……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說:

十六萬字……終於把文案裏的蜘蛛絲梗完成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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