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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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風洞
二十一世紀中葉，人類推出了第一個空中交通試點城市，隨著之後規劃和安全措施的不斷完善，人類超一線城市基本都完成了空中交通的覆蓋。
石一懷裏抱著剪裁好的新西裝，站在一架四渦輪雙座飛行器前。
“太帥了！”沒有男人不喜歡飛機，更別提等比例可乘坐的真家夥，石一繞著飛行器轉兩圈，“我們真的可以坐這個回家嗎？”
“當然。”石息幫石一打開機艙門，看著石一坐在副駕位置，自己則坐在駕駛座。
這一行為立即引起了石一的警覺。
“等等，先確認一下，這玩意只能自動駕駛吧。”
自打石息在高速路上倒著開車之後，石一對乘坐任何由石息駕駛的載具都有著深深的心理陰影。
“是的，所有飛行器，不管是私人的還是公共的，都是自動駕駛，而且只能沿著城市規劃的空中道路飛行，不管是水平移動路線，還是飛行高度，完全由蜂巢市空中交通系統統一指揮調度。所有‘空中道路’下方，都有防護層，避免飛行器意外墜毀時砸到下方建築和行人。另外，飛行器的行駛高度在400到600米之間，渦輪有網罩保護，最大程度上避免了來自無人機和鳥類的沖撞。”
石一這才寬心地靠在柔軟的椅背上：“聽起來還挺安全的。”
實際上乘坐飛行器並沒有特別好玩，起飛時的阻尼感還算新鮮，但是進入平穩飛行後就和乘坐觀光纜車沒什麽區別了，關鍵是——
“為什麽天上也能堵車啊？？？？”
茫茫多的飛行器中間，傳來石一崩潰的抱怨聲。空中的堵車，與地面不同，因為所有飛行器都由調度系統控制，所以大家都像流水線上的零件，要停都停，要走都走，此刻都在以極度緩慢的速度挪動。
作為對石一問題的回答，石息打開了機載影音系統。
【“我市第三、四層再次爆發游行示威，悼念一周前死於天堂十字大街恐怖襲擊的69名遇難者，抗議政府在貧民窟管理上的不作為……”】
聽到“天堂十字大街”，原本還在看著窗外焦躁不已的石一轉過頭。機載影音的屏幕上，切換著一片狼藉的景象：濃煙滾滾的店鋪，人們砸碎櫥窗將商品拖到街上焚燒；游行隊伍舉著“占領市政府”的牌子，向舉著防暴盾牌的警察投擲酒瓶和鈍器。
一個被高壓水槍澆得渾身濕透的女人對著屏幕大喊：“這就是我們的政府！這就是我們的警察！我們被白色指令屠殺的時候，他們在哪裏？！他們根本不敢進入貧民窟！……這群膽小如鼠的寄生蟲，他們的槍口只敢朝向老實善良的納稅人！什麽通行許可，什麽宵禁政策，結果是我們丟了工作，白色指令依然逍遙法外！！！”
鏡頭一轉，切換到新聞發布會現場。
【“上周的恐襲事件繼續發酵，運動會組委會在上午的發布會表示，如果蜂巢市無法在運動會開始前解決安全問題，組委會將考慮推遲或者取消本次運動會，以及取消後續蜂巢市申辦運動會的資格……”】
“地面交通癱瘓，所以空中運輸的壓力也變大了。”石息像旁白一樣說明。
石一沒有回應。石息側過頭，發現石一原本緊緊抱著新西裝的手卸去了力量，衣服滑落到膝頭。皺著眉頭，不安地註視著屏幕。
作為一周前襲擊的親歷者，石一不僅幸存，甚至還為兩天後的宴會興奮期待著。
與此同時，將近七十條冤魂卻永遠迷失在十字大街。
而真正令石一感到恐懼的，是他總隱約覺得，這場慘劇，這多米諾般的連鎖反應……可能與他有關。
石一這幅模樣盡收石息眼底。
“哥哥。”石息突然不經意般詢問，“狂歡節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誰？”
這宛如讀心術的問話，讓石一措手不及，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試圖用裝傻來掩飾：“呃……你在說誰？”
石一不敢看石息的眼睛，只敢別過臉假裝看著屏幕裏播報的新聞，大腦飛快卻徒勞地轉著，妄想編造一個能圓過去的故事。
但是屏幕卻被石息的一只手掌遮住了。
“我給你的電話，被一個男人接通了……所以我們很愉快地聊了一會兒。”
嘴上說著“愉快”，但石息的聲音卻讓石一想要逃跑。石一向艙門伸出手時才突然想起自己正身處數百米的高空中，自己無處可逃，只能面對石息。
“是……是……呃……”
不等石一說什麽，石息右手溫柔地擡起石一的下巴。
“哥哥。你不會欺騙我的，對嗎？”
就是因為是你，所以才想要隱瞞啊。隱瞞那個愚蠢的、笨拙的、可能釀成了大錯的自己。
那一晚，石一酗酒、吸毒、甚至還莫名其妙地招了嫖……若是石息知道了自己的哥哥是這樣糟糕的家夥，又會怎麽看待他呢？
可是，石息的要求，他其實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石一雙手掩面。
“那個人……叫星星……”
終於，石一還是將一切和盤托出，甚至連自己是如何在醫院遇到星星也交代了。
聽完石一的講述，石息卻沒有如石一預料的那樣表現出厭惡，反倒是思索著什麽，似乎關註點完全不在石一的惡劣行為上。
“你……對此沒有什麽感想嗎？”石一沮喪地問。
“感想？”石息卻輕松地一笑，“我當然有感想，哥哥。”
醫院，‘星星’，醫院爆炸案……
狂歡節，狂歡節爆炸案，‘星星’，天堂大街襲擊……
“很有趣啊，哥哥。”
石一匪夷所思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這有什麽有趣的？
這時，被石息手掌遮住的屏幕傳來播報聲。
【“最新消息：游行示威現場爆發流血沖突，目前傷亡情況不明……”】
這有什麽有趣的……這根本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啊。
通過向石息敘述自己與星星的兩次接觸，石一心中的不安更加濃重了，郁積的窒息感阻塞在胸口，讓石一無法呼吸——
直到石息一擡手，關掉了機載影音。
記者的播報音戛然而止，兩人的機艙重新回歸安靜。
石息俯身拾起滑落在石一腳邊的新西裝，重新放回石一懷中，還貼心地拉過石一的手放在西裝上。
“別再回想，都已經過去了，哥哥。”
方才還充滿壓迫感的石息，已經變回平和的樣子，手指將石一鬢角的碎發挽到耳後，撫慰道。
“你看，現在的你，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你即將穿著價值八十萬的新西裝，梳著整齊清爽的發型，參加蜂巢市最風雅的宴會……
你已經徹底擺脫了令人難堪的底層世界——
永遠不會回去了，哥哥。”
石一望著石息。
石息的聲音，總是充滿了魔力、希望……與誘惑。
“嗯……你說的對……”
多麽有說服力啊。
“所以，哥哥……答應我，遠離‘星星’，好嗎？”石息手指的關節摩挲著石一的鬢角，“他只會欺騙你、傷害你、將你重新拖入深淵。”
確實，每一次見到星星，就沒有一件好事。
“好。”石一虔誠地應允。
聽到石一的回答，石息臉上的笑容更加溫柔了，兄弟兩人相視而笑。
於是石一也帶著倦意安心地微笑，輕聲問：
“所以，你永遠不會欺騙我、傷害我，對嗎？”
仿佛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摩挲著石一鬢角的手指停下了。
石一有些莫名地看著突然消退了溫柔的石息。
半晌，石息開口。
“哥哥，我……”
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黑影瞬間擦著飛行器掠過，帶動的氣流將飛行器掀地搖晃起來。石息伸手扶住石一，後者卻跳起來，整個人趴在玻璃上，望著影子離開的方向，大聲驚叫：
“臥槽！！！！”
剛剛影子的速度，至少有一百六十公裏每小時。這絕對不是渦輪動力飛行器的速度。
“剛剛有東西……飛過去了！”
石一震驚地抓住石息的袖子，想讓石息也看看。可惜那東西早就變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黑點，就在石一感到遺憾的時候，又一個黑影從附近飛過。
這次，石一完全看清楚了。
“……是……人？！是個像蝙蝠一樣的人！飛過去了！！！”
石息卻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淡定地解釋道。
“那是翼裝飛行，哥哥。”
“翼裝飛行？”
“一種起源於上個世紀的極限運動。”石息看著拼命向後望去的石一，“翼裝飛行員穿著特殊的服裝從高空跳下，依靠衣服雙腿和雙臂間的翼膜在空中像飛鳥一樣長距離滑翔。”
說話間又有一個翼裝飛行員從附近經過。
“臥……槽……”
“蜂巢市是全球翼裝飛行的聖地，每年冬末天氣稍有轉暖時，這些飛行員就開始活動。”
“聖地？”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飛行器和密集的高樓建築，石一並不能理解這些人為什麽要選擇在這麽危險的地方飛行。
石息指向遠處，石一順著方向看去，林立的高樓間，有一個直徑足有三百米的圓形空洞，平行鑲嵌在地面上。
“這是蜂巢市的‘風洞’。
蜂巢市作為一體化城市，類似於一個整體建築，通體覆蓋玻璃幕墻，內部空氣完全不流動。所以蜂巢市的新風系統，依賴這些遍布市內每一層的風洞。風洞分為兩類，上升風洞將新鮮空氣從沒有幕墻的底層抽上來，下沈風洞再將上層汙濁的空氣排往下層，這樣蜂巢市內便形成了完整的新風循環。”
石息望著地面上的大洞，臉上再次出現一絲少見的、接近於少年的喜悅，細致地講解著風洞的原理。
又是這樣。就像之前提到磁懸浮承重柱時一樣，石息只要提到蜂巢市的建築結構，就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同於自然界，蜂巢市穩定的氣流循環，給危險翼裝飛行運動帶來了更多可控性；同時，對於有經驗的飛行家，合理地利用上升風洞，可以在滑翔中途適度爬升，最大程度上延長了每一次跳傘後的飛行過程。這就是為什麽蜂巢市是全球翼裝飛行者的聖地。”
石一完全震驚於這巨大的造物之美。
“風洞真的能把人吹起來嗎？”
石息微笑：“上升風洞中心風力大約相當於17級，也就是說，風壓大約為每平方米2千牛頓，即便沒有翼裝來增加迎風面積，也可以輕易托起一個平躺的200公斤的人。”
窗外，翼裝飛行者依然時不時地從附近飛過。
相比於笨重緩慢的飛行器，這才是真正的“飛行”。
石一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神情。
“但是，翼裝飛行依然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極限運動，翼裝飛行旺季的時候，蜂巢市基本上每天都有翼裝飛行意外死亡記錄。”
石一眼中的羨慕瞬間就不見了：“每天？？”
“是的，這項運動死亡率大約是20%。”
“打擾了，告辭。”石一再看向窗外的飛行者，眼中只剩下不解，“這也太危險了吧，玩這項運動的，都是些無牽無掛的窮人嗎？”
“翼裝飛行入門，大約需要花費六千萬，這是一項真正的有錢人運動。”
石一瞪圓了眼睛：“所以……為什麽？……活著不好嗎？”
此時，石一只顧著向外張望，並未註意到石息黑色的眼睛緩緩轉向自己的背影。
“到底如何定義‘活著’？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只要肉體尚在運轉，便是活著。而肉體的存活和生理的享樂，是他們畢生的追求。”
石息收回視線，望向遠方。
“而有些人……對於他們來說，肉體的生存從一出生便毫無挑戰，他們面臨的問題，不是‘存活’，而是如何才能‘感受到自己活著’。”
空中的交通擁堵還在繼續，飛行器內，兩人一時無話。
不知過了多久，石一對著窗外，輕聲喃喃。
“所以，對於他們來說，只有接近死亡，才能感覺到活著嗎？“
“……或許吧。”
太陽開始斜照，隨著傍晚的到來，空中只剩下今天最後一批翼裝飛行者。
此時的蜂巢市，
一二三層在犯罪和貧窮中腐爛，
四五層在為了權利和生存掙紮，
六層之上，人們在飛翔。
作者有話說：
……【一口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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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紀中葉，人類推出了第一個空中交通試點城市，隨著之後規劃和安全措施的不斷完善，人類超一線城市基本都完成了空中交通的覆蓋。
石一懷裏抱著剪裁好的新西裝，站在一架四渦輪雙座飛行器前。
“太帥了！”沒有男人不喜歡飛機，更別提等比例可乘坐的真家夥，石一繞著飛行器轉兩圈，“我們真的可以坐這個回家嗎？”
“當然。”石息幫石一打開機艙門，看著石一坐在副駕位置，自己則坐在駕駛座。
這一行為立即引起了石一的警覺。
“等等，先確認一下，這玩意只能自動駕駛吧。”
自打石息在高速路上倒著開車之後，石一對乘坐任何由石息駕駛的載具都有著深深的心理陰影。
“是的，所有飛行器，不管是私人的還是公共的，都是自動駕駛，而且只能沿著城市規劃的空中道路飛行，不管是水平移動路線，還是飛行高度，完全由蜂巢市空中交通系統統一指揮調度。所有‘空中道路’下方，都有防護層，避免飛行器意外墜毀時砸到下方建築和行人。另外，飛行器的行駛高度在400到600米之間，渦輪有網罩保護，最大程度上避免了來自無人機和鳥類的沖撞。”
石一這才寬心地靠在柔軟的椅背上：“聽起來還挺安全的。”
實際上乘坐飛行器並沒有特別好玩，起飛時的阻尼感還算新鮮，但是進入平穩飛行後就和乘坐觀光纜車沒什麽區別了，關鍵是——
“為什麽天上也能堵車啊？？？？”
茫茫多的飛行器中間，傳來石一崩潰的抱怨聲。空中的堵車，與地面不同，因為所有飛行器都由調度系統控制，所以大家都像流水線上的零件，要停都停，要走都走，此刻都在以極度緩慢的速度挪動。
作為對石一問題的回答，石息打開了機載影音系統。
【“我市第三、四層再次爆發游行示威，悼念一周前死於天堂十字大街恐怖襲擊的69名遇難者，抗議政府在貧民窟管理上的不作為……”】
聽到“天堂十字大街”，原本還在看著窗外焦躁不已的石一轉過頭。機載影音的屏幕上，切換著一片狼藉的景象：濃煙滾滾的店鋪，人們砸碎櫥窗將商品拖到街上焚燒；游行隊伍舉著“占領市政府”的牌子，向舉著防暴盾牌的警察投擲酒瓶和鈍器。
一個被高壓水槍澆得渾身濕透的女人對著屏幕大喊：“這就是我們的政府！這就是我們的警察！我們被白色指令屠殺的時候，他們在哪裏？！他們根本不敢進入貧民窟！……這群膽小如鼠的寄生蟲，他們的槍口只敢朝向老實善良的納稅人！什麽通行許可，什麽宵禁政策，結果是我們丟了工作，白色指令依然逍遙法外！！！”
鏡頭一轉，切換到新聞發布會現場。
【“上周的恐襲事件繼續發酵，運動會組委會在上午的發布會表示，如果蜂巢市無法在運動會開始前解決安全問題，組委會將考慮推遲或者取消本次運動會，以及取消後續蜂巢市申辦運動會的資格……”】
“地面交通癱瘓，所以空中運輸的壓力也變大了。”石息像旁白一樣說明。
石一沒有回應。石息側過頭，發現石一原本緊緊抱著新西裝的手卸去了力量，衣服滑落到膝頭。皺著眉頭，不安地註視著屏幕。
作為一周前襲擊的親歷者，石一不僅幸存，甚至還為兩天後的宴會興奮期待著。
與此同時，將近七十條冤魂卻永遠迷失在十字大街。
而真正令石一感到恐懼的，是他總隱約覺得，這場慘劇，這多米諾般的連鎖反應……可能與他有關。
石一這幅模樣盡收石息眼底。
“哥哥。”石息突然不經意般詢問，“狂歡節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誰？”
這宛如讀心術的問話，讓石一措手不及，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試圖用裝傻來掩飾：“呃……你在說誰？”
石一不敢看石息的眼睛，只敢別過臉假裝看著屏幕裏播報的新聞，大腦飛快卻徒勞地轉著，妄想編造一個能圓過去的故事。
但是屏幕卻被石息的一只手掌遮住了。
“我給你的電話，被一個男人接通了……所以我們很愉快地聊了一會兒。”
嘴上說著“愉快”，但石息的聲音卻讓石一想要逃跑。石一向艙門伸出手時才突然想起自己正身處數百米的高空中，自己無處可逃，只能面對石息。
“是……是……呃……”
不等石一說什麽，石息右手溫柔地擡起石一的下巴。
“哥哥。你不會欺騙我的，對嗎？”
就是因為是你，所以才想要隱瞞啊。隱瞞那個愚蠢的、笨拙的、可能釀成了大錯的自己。
那一晚，石一酗酒、吸毒、甚至還莫名其妙地招了嫖……若是石息知道了自己的哥哥是這樣糟糕的家夥，又會怎麽看待他呢？
可是，石息的要求，他其實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石一雙手掩面。
“那個人……叫星星……”
終於，石一還是將一切和盤托出，甚至連自己是如何在醫院遇到星星也交代了。
聽完石一的講述，石息卻沒有如石一預料的那樣表現出厭惡，反倒是思索著什麽，似乎關註點完全不在石一的惡劣行為上。
“你……對此沒有什麽感想嗎？”石一沮喪地問。
“感想？”石息卻輕松地一笑，“我當然有感想，哥哥。”
醫院，‘星星’，醫院爆炸案……
狂歡節，狂歡節爆炸案，‘星星’，天堂大街襲擊……
“很有趣啊，哥哥。”
石一匪夷所思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這有什麽有趣的？
這時，被石息手掌遮住的屏幕傳來播報聲。
【“最新消息：游行示威現場爆發流血沖突，目前傷亡情況不明……”】
這有什麽有趣的……這根本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啊。
通過向石息敘述自己與星星的兩次接觸，石一心中的不安更加濃重了，郁積的窒息感阻塞在胸口，讓石一無法呼吸——
直到石息一擡手，關掉了機載影音。
記者的播報音戛然而止，兩人的機艙重新回歸安靜。
石息俯身拾起滑落在石一腳邊的新西裝，重新放回石一懷中，還貼心地拉過石一的手放在西裝上。
“別再回想，都已經過去了，哥哥。”
方才還充滿壓迫感的石息，已經變回平和的樣子，手指將石一鬢角的碎發挽到耳後，撫慰道。
“你看，現在的你，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你即將穿著價值八十萬的新西裝，梳著整齊清爽的發型，參加蜂巢市最風雅的宴會……
你已經徹底擺脫了令人難堪的底層世界——
永遠不會回去了，哥哥。”
石一望著石息。
石息的聲音，總是充滿了魔力、希望……與誘惑。
“嗯……你說的對……”
多麽有說服力啊。
“所以，哥哥……答應我，遠離‘星星’，好嗎？”石息手指的關節摩挲著石一的鬢角，“他只會欺騙你、傷害你、將你重新拖入深淵。”
確實，每一次見到星星，就沒有一件好事。
“好。”石一虔誠地應允。
聽到石一的回答，石息臉上的笑容更加溫柔了，兄弟兩人相視而笑。
於是石一也帶著倦意安心地微笑，輕聲問：
“所以，你永遠不會欺騙我、傷害我，對嗎？”
仿佛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摩挲著石一鬢角的手指停下了。
石一有些莫名地看著突然消退了溫柔的石息。
半晌，石息開口。
“哥哥，我……”
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黑影瞬間擦著飛行器掠過，帶動的氣流將飛行器掀地搖晃起來。石息伸手扶住石一，後者卻跳起來，整個人趴在玻璃上，望著影子離開的方向，大聲驚叫：
“臥槽！！！！”
剛剛影子的速度，至少有一百六十公裏每小時。這絕對不是渦輪動力飛行器的速度。
“剛剛有東西……飛過去了！”
石一震驚地抓住石息的袖子，想讓石息也看看。可惜那東西早就變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黑點，就在石一感到遺憾的時候，又一個黑影從附近飛過。
這次，石一完全看清楚了。
“……是……人？！是個像蝙蝠一樣的人！飛過去了！！！”
石息卻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淡定地解釋道。
“那是翼裝飛行，哥哥。”
“翼裝飛行？”
“一種起源於上個世紀的極限運動。”石息看著拼命向後望去的石一，“翼裝飛行員穿著特殊的服裝從高空跳下，依靠衣服雙腿和雙臂間的翼膜在空中像飛鳥一樣長距離滑翔。”
說話間又有一個翼裝飛行員從附近經過。
“臥……槽……”
“蜂巢市是全球翼裝飛行的聖地，每年冬末天氣稍有轉暖時，這些飛行員就開始活動。”
“聖地？”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飛行器和密集的高樓建築，石一並不能理解這些人為什麽要選擇在這麽危險的地方飛行。
石息指向遠處，石一順著方向看去，林立的高樓間，有一個直徑足有三百米的圓形空洞，平行鑲嵌在地面上。
“這是蜂巢市的‘風洞’。
蜂巢市作為一體化城市，類似於一個整體建築，通體覆蓋玻璃幕墻，內部空氣完全不流動。所以蜂巢市的新風系統，依賴這些遍布市內每一層的風洞。風洞分為兩類，上升風洞將新鮮空氣從沒有幕墻的底層抽上來，下沈風洞再將上層汙濁的空氣排往下層，這樣蜂巢市內便形成了完整的新風循環。”
石息望著地面上的大洞，臉上再次出現一絲少見的、接近於少年的喜悅，細致地講解著風洞的原理。
又是這樣。就像之前提到磁懸浮承重柱時一樣，石息只要提到蜂巢市的建築結構，就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同於自然界，蜂巢市穩定的氣流循環，給危險翼裝飛行運動帶來了更多可控性；同時，對於有經驗的飛行家，合理地利用上升風洞，可以在滑翔中途適度爬升，最大程度上延長了每一次跳傘後的飛行過程。這就是為什麽蜂巢市是全球翼裝飛行者的聖地。”
石一完全震驚於這巨大的造物之美。
“風洞真的能把人吹起來嗎？”
石息微笑：“上升風洞中心風力大約相當於17級，也就是說，風壓大約為每平方米2千牛頓，即便沒有翼裝來增加迎風面積，也可以輕易托起一個平躺的200公斤的人。”
窗外，翼裝飛行者依然時不時地從附近飛過。
相比於笨重緩慢的飛行器，這才是真正的“飛行”。
石一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神情。
“但是，翼裝飛行依然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極限運動，翼裝飛行旺季的時候，蜂巢市基本上每天都有翼裝飛行意外死亡記錄。”
石一眼中的羨慕瞬間就不見了：“每天？？”
“是的，這項運動死亡率大約是20%。”
“打擾了，告辭。”石一再看向窗外的飛行者，眼中只剩下不解，“這也太危險了吧，玩這項運動的，都是些無牽無掛的窮人嗎？”
“翼裝飛行入門，大約需要花費六千萬，這是一項真正的有錢人運動。”
石一瞪圓了眼睛：“所以……為什麽？……活著不好嗎？”
此時，石一只顧著向外張望，並未註意到石息黑色的眼睛緩緩轉向自己的背影。
“到底如何定義‘活著’？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只要肉體尚在運轉，便是活著。而肉體的存活和生理的享樂，是他們畢生的追求。”
石息收回視線，望向遠方。
“而有些人……對於他們來說，肉體的生存從一出生便毫無挑戰，他們面臨的問題，不是‘存活’，而是如何才能‘感受到自己活著’。”
空中的交通擁堵還在繼續，飛行器內，兩人一時無話。
不知過了多久，石一對著窗外，輕聲喃喃。
“所以，對於他們來說，只有接近死亡，才能感覺到活著嗎？“
“……或許吧。”
太陽開始斜照，隨著傍晚的到來，空中只剩下今天最後一批翼裝飛行者。
此時的蜂巢市，
一二三層在犯罪和貧窮中腐爛，
四五層在為了權利和生存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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