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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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褪色
石一又做了相同的夢。動彈不得地躺在床上，神志卻無比清晰。
床的邊沿，坐著少年石息。
只不過這一次，少年沒有像上次那樣看著遠方發呆，而是笑盈盈地望著石一，好像在一直在等待他的醒來。
“哥哥。”
清爽乖巧的黑發少年右手拿著一只茶杯，左手手心裏躺著一粒膠囊。
“哥哥，你又生病了。”
他記得……這句話。
石一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接藥，才重新想起自己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這件事。他只能看著石息俯身，將膠囊送到他的唇邊。
然而，嘴唇傳來的，卻是冰冷的觸感。
石息食指與拇指間的膠囊，變成了子彈。
而右手中的茶杯，此刻取而代之的是泛著灰色金屬光澤的左輪手槍。石一瞬間睜大了眼睛，看著石息將子彈填入彈匣。
……不。
少年微笑著，左手撐在石一枕頭旁，在咫尺之間註視著石一，將槍口抵上自己的下頜。
“永別了，哥哥。”
不要。
“石息——！！！！！”
石一大吼著從床上彈起來，重新回到真實的世界中。模糊的夢境色調褪去，冬末上午的陽光清晰又蒼白。
“我在這裏，哥哥。”
床的邊沿，成年的石息關切地望向這邊。手裏既沒有水杯，也沒有手槍。盡管如此，石一伸手抓了抓石息的衣袖，才確認這個人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活著的，自己的弟弟。
石一雙手掩面，十指插入發絲，脫力地向後倒在枕頭裏。
要瘋了。
“你還好嗎？”
“沒……沒事。”石一捂著眼，回想起自己喊著石息的名字醒來，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丟人的事實，“我……起太猛了，有點頭暈。”
石一隱約聽到石息的笑聲，好像對方心情很不錯。正這麽想，床沿的重量消失了，石息站起來。
“早餐在桌子上，哥哥，吃點東西會緩解低血糖的癥狀。”
石一遮住眼睛的手指打開一條縫：“你要出門嗎？”
這時，石一才註意到，石息穿著西裝白襯衫，打著整潔的領帶。
“啊，是……”石息黑色的眼睛看了一眼石一，笑答，“我今天……有點工作。順利的話，晚飯前就回來。在家等我，哥哥。”
石一猶豫了一下。
“我今天……也打算出門……”
石息原本已經打算推門離開，伸出的手突然停在空中。
完蛋。
石一早就有預感。自從一周前從天堂十字大街出來，石息半步沒離開過自己。仿佛眨眨眼都擔心石一會就此消失不見。
“哥哥，你要去哪裏？”石息走回床邊，高大的身材頓時壓迫感叢生。
“我……只是跟朋友吃個飯……”
“是上周的那個帶你去狂歡節的‘朋友’嗎？”
石息在床邊坐下，壓到了石一的被子，後者瞬間就有了夢中被禁錮在被子中動彈不得的感覺。
“嗯……”石一雙手抓著被子，嘴巴幾乎藏在被子下面，含糊不清地回答。
石息寬大的手掌撐在石一枕邊，傾身貼近。
“哥哥，可以改天嗎？我明天可以開車帶你去見朋友。”
這一幕，與方才夢中的少年石息，如出一轍。眼前的面容與夢中的少年重合，以至於成年石息從容的微笑也帶上了一絲少年的寂寥與渴望。
或許正是這一絲寂寥與渴望，讓石一松開被子，向石息伸出手去，捧住了這張柔和俊美的臉。這一舉動，讓石息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不會亂跑的，我一定會回來和你一起吃晚飯。”
石一堅定地看著這雙黑色雙眸。
“——我保證。”
石息俯視著身下的哥哥。
那一日之後，眼前這個倔強的人的確發生了一些變化 。只不過，有些在他的預期之內，而有些，則超出了他的預料。
“……”
石息笑得有點無奈。
面對這樣的石一，他還能說什麽呢？
“好的，哥哥。”
三個小時後，當王派克見面二話不說就給了石一頭頂一拳時，石一賊後悔沒有待在家裏。
“疼啊！”石一坐在烤串店的凳子上揉著腦殼，“我腦袋上周剛被鐵棍悶過！”
“誰幹的？”王派克大口嚼著羊腰子，不等石一回答，點評道，“Good job。對於你這種不打招呼就擅自溜號、電話也不接的人，這裏建議直接杖斃哦。”
等到石一絮絮叨叨講完自己一周前的遭遇，王派克的不滿早已煙消雲散，剔著牙，仿佛在聽一段技術蹩腳但勝在故事跌宕起伏的說書。
“嘖嘖嘖嘖。”王派克誇張地搖著頭，一下一下地鼓掌，“精彩，著實精彩。”
石一沮喪地望著眼前杯盤狼藉的桌面：“為什麽倒黴的事情總是找上我？”
王派克摸摸下巴，回想起和石一初次相遇的事情，突然噗嗤笑出聲：“因為你看起來就很好騙嘛！”
“……你什麽意思？？！”
眼見石一就要發作，王派克趕緊岔開話題：“所以，你被白色指令抓走之後怎麽活著出來的？”
石一沈默了一會兒，故作輕松地回答：“就……就是被放走了，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撒了謊。
縱使愚笨如石一，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弟弟身上隱藏著巨大的秘密。此前，他沈浸在尋找自己的過去中，卻從未想過，自己輾轉流離的十年中，石息這邊經歷了什麽。他總是理所當然地假設石息活在蜂巢市優渥的環境下，活在父親的關愛中。
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如今，他的好奇心如火焰灼燒，卻又被平和日常的滿足感澆滅。
反正，只要贏了和石息的賭約，自己就能知曉一切。
說起賭約。
“餵，我有個問題。”石一向身邊這個不靠譜的外援發起求助。
王派克狡猾地敲敲桌面：“可以，這頓飯你請客，我解答你的問題。”
“‘變成一個人’……是什麽意思？”
這個混血兒的臉上露出了“你他媽在說什麽”的表情。
“呃……這頓飯咱們還是AA吧。”
等到石一有所隱瞞地解釋了自己和石息的賭約，王派克一拍桌子，翹起二郎腿：“我知道你弟弟是什麽意思了！”
“是什麽意思？”石一突然有點緊張，眼巴巴地望著王派克，等待這個高人指點。
王派克認真地看著石一：“意思是，‘大哥，求求你做個人吧’。”
“滾蛋！”
石一右手一拳砸在桌子上，不小心捶翻了兩人中間的烤串盤。
等到兩人走出烤串店，王派克擦著衣服上濺到的汙漬，向同樣一身油漬氣呼呼的石一補救般解釋：“咳，其實我是想說，你弟弟的意思可能是希望你能活得像個人樣吧。”
顯然這句話的潛臺詞刺激到了石一：“我現在活得不像人樣嗎？！”
面對石一的質疑，王派克也不多解釋，扶住石一的肩膀使他面向街邊的玻璃墻。
玻璃墻上，倒映出石一的模樣。
因為一直沒有去修剪頭發，石一腦袋上堪稱雜草叢生，黃綠色的頭發因染發劑褪色而一片斑駁。臉上還帶著前幾日的擦傷，脊背不自信地駝著，左肩上鼓起一塊，那是包紮傷口的繃帶。左臂的骨裂也因為在十字大街的搏鬥和掙紮恢覆不佳，重新換了一副加固繃帶。身上的衣服滿是混合著辣椒粉和孜然的油漬。
正因如此，石一才很少照鏡子。鏡子裏的自己是如此寒酸狼狽，讓鏡子外的石一生出愧疚和自卑。
他從來沒有善待自己這副皮囊，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健康和完整的身體，卻被石一毫不珍惜地揮霍。
想想自己一直以來就以這幅模樣站在西裝革履的石息身邊，石一之前總是覺得理所應當，此刻終於覺得自己配不上優秀的弟弟。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石息不願向其他人介紹自己這個哥哥吧。
這麽想著，石一垂下眼睛。
“這附近……有沒有理發店？”
冬末的下午，王派克倚在理發店門口的護欄上，一邊吃烤紅薯一邊等待石一出來。灰藍色的眼睛懶洋洋地瞥向街角，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在那裏鬼鬼祟祟地抽煙。
但是也抽太久了吧。王派克看著那人腳邊一地煙頭，不禁琢磨。
正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石一的聲音：“餵。”
王派克抽回思緒，轉頭抱怨。
“你終於完事……”
這個高大的混血兒像被美杜莎註視一樣石化在原地，手裏的紅薯啪地掉在了地上，形變成一坨。
“Oh……my……goodness……”
王派克面前，站著一個陌生的石一。
軟化修剪之後的頭發，清爽地貼服在鬢角。發絲漂洗掉綠色，露出比原本發色更淺一些的、與眼睛幾乎一模一樣的茶色。唇環和耳釘也基本全部摘掉了，只留下左側耳垂上的一只耳環。仿佛一並剝離的，還有石一那虛張聲勢的戾氣，掩藏其中的乖順終於暴露在陽光之下。
大概是王派克震驚的註視讓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石一移開視線，撥弄還不太習慣的劉海。
“是……很奇怪嗎？”
確實，很奇怪。
石一的肩膀突然被王派克抓住，不解地看向對方。平日裏吊兒郎當的灰藍色眼睛，此刻卻流露出讓石一有些不適應的嚴肅。
“……我現在非常確定。”
王派克仔細地辨認這張臉，卻無法從記憶中將這張臉準確地找出來。
“我曾經見過你。”
石一與王派克對視了一會兒：“咱們都在兒童中心待過，見過面也很正常吧。”
王派克若有所思地放開石一。
不對……
應該是在別的地方。
……到底是哪裏呢？
夕陽時分，沒有開燈的家中，石一坐在餐桌的高腳凳上，望著窗外天幕投落在高樓大廈間的一片赤紅，等待石息回來。
王派克反常的話語，在石一腦中揮之不去。
莫名的不安，將石一包裹。明明是他自己選擇不再執著於探尋過去的真相，但當疑點出現在自己面前，卻又忍不住為自己刻意的盲目感到恐慌。
此刻，他是如此迫切地需要石息快點回來。
終於，當石息沈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石一從高腳椅上一躍而下，向門口跑去。
石息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脫下來的西裝掛在石息的臂彎，看起來有一絲絲疲倦。
“哥哥，我回來了……”
下一秒，石息看見了站在門廊的石一。
突然就頓住了。
空氣中過於安靜，石一清晰地聽到石息倒吸一口氣。
“我……我今天去收拾了一下頭發……”石一被這沈默的氣氛嚇到了，慌忙解釋到。
石息沒有說話，只是五味雜陳地站在玄關，看著石一。這樣動搖的石息，其實石一曾經見到過一次。那就是一個月前石息在機場見到自己的時候。
石一不敢說話。石息的反應，讓他有點失落。
——他不喜歡這幅形象嗎？
“我們……吃飯吧。”石一難過地想岔開話題。
就在這時，石息突然向石一走來，西裝從臂彎中滑落到地板上。
“你的衣服……”石一本想彎腰替石息撿起來，卻被後者一把拉住。
於是石一望著石息。
石息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撫摸石一的發絲和臉頰，卻又不敢直接觸碰。好像一碰就會被灼傷，一碰就會損壞這張臉，只敢隔空描摹著輪廓。可是內心想要觸碰的願望如此強烈，令石息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接近，在終於撩撥起石一頭發的瞬間，發出一聲嘆息。
“石息……”
石一感受到石息的手指順著自己臉頰撫摸而下，終於來到自己嘴角。石息黑色的眼睛看著石一一開一合的嘴巴，卻仿佛聽不到石一在說什麽。修長有力的拇指，指腹從石一嘴角緩慢移動，輾平淺淺的唇紋，滑向下唇柔軟的中心。
這不太對。
這怪異的氛圍，讓石一警惕不已，本能地想逃開。
可石息的撫摸，卻充滿誘惑，讓石一只能束手等待，看著石息英俊的臉向自己接近，甚至不由自主地瞇起眼睛，像一只貓咪，等待主人的愛撫與親吻。
直到，突然響起的電話，將兩人同時從如夢般的沈醉中拖出。
石息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手指從石一嘴唇上離開，揉了揉石一的頭發，重新調整回平日的笑容。
“還是這個發型更適合你，哥哥。”
說完，石息從口袋中拿出還在響的ID，到陽臺接電話了。
只留下呆若木雞的石一，還保持著仰臉的姿態，站在昏暗的門廊。
作者有話說：
抱歉被老板摁著加班，更新遲了【土下座】接下來將進入全劇最平緩和日常的幾個章節（劇情俯沖前最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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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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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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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別了，哥哥。”
不要。
“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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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裏，哥哥。”
床的邊沿，成年的石息關切地望向這邊。手裏既沒有水杯，也沒有手槍。盡管如此，石一伸手抓了抓石息的衣袖，才確認這個人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活著的，自己的弟弟。
石一雙手掩面，十指插入發絲，脫力地向後倒在枕頭裏。
要瘋了。
“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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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石一才註意到，石息穿著西裝白襯衫，打著整潔的領帶。
“啊，是……”石息黑色的眼睛看了一眼石一，笑答，“我今天……有點工作。順利的話，晚飯前就回來。在家等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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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要去哪裏？”石息走回床邊，高大的身材頓時壓迫感叢生。
“我……只是跟朋友吃個飯……”
“是上周的那個帶你去狂歡節的‘朋友’嗎？”
石息在床邊坐下，壓到了石一的被子，後者瞬間就有了夢中被禁錮在被子中動彈不得的感覺。
“嗯……”石一雙手抓著被子，嘴巴幾乎藏在被子下面，含糊不清地回答。
石息寬大的手掌撐在石一枕邊，傾身貼近。
“哥哥，可以改天嗎？我明天可以開車帶你去見朋友。”
這一幕，與方才夢中的少年石息，如出一轍。眼前的面容與夢中的少年重合，以至於成年石息從容的微笑也帶上了一絲少年的寂寥與渴望。
或許正是這一絲寂寥與渴望，讓石一松開被子，向石息伸出手去，捧住了這張柔和俊美的臉。這一舉動，讓石息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不會亂跑的，我一定會回來和你一起吃晚飯。”
石一堅定地看著這雙黑色雙眸。
“——我保證。”
石息俯視著身下的哥哥。
那一日之後，眼前這個倔強的人的確發生了一些變化 。只不過，有些在他的預期之內，而有些，則超出了他的預料。
“……”
石息笑得有點無奈。
面對這樣的石一，他還能說什麽呢？
“好的，哥哥。”
三個小時後，當王派克見面二話不說就給了石一頭頂一拳時，石一賊後悔沒有待在家裏。
“疼啊！”石一坐在烤串店的凳子上揉著腦殼，“我腦袋上周剛被鐵棍悶過！”
“誰幹的？”王派克大口嚼著羊腰子，不等石一回答，點評道，“Good job。對於你這種不打招呼就擅自溜號、電話也不接的人，這裏建議直接杖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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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嘖嘖。”王派克誇張地搖著頭，一下一下地鼓掌，“精彩，著實精彩。”
石一沮喪地望著眼前杯盤狼藉的桌面：“為什麽倒黴的事情總是找上我？”
王派克摸摸下巴，回想起和石一初次相遇的事情，突然噗嗤笑出聲：“因為你看起來就很好騙嘛！”
“……你什麽意思？？！”
眼見石一就要發作，王派克趕緊岔開話題：“所以，你被白色指令抓走之後怎麽活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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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愚笨如石一，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弟弟身上隱藏著巨大的秘密。此前，他沈浸在尋找自己的過去中，卻從未想過，自己輾轉流離的十年中，石息這邊經歷了什麽。他總是理所當然地假設石息活在蜂巢市優渥的環境下，活在父親的關愛中。
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如今，他的好奇心如火焰灼燒，卻又被平和日常的滿足感澆滅。
反正，只要贏了和石息的賭約，自己就能知曉一切。
說起賭約。
“餵，我有個問題。”石一向身邊這個不靠譜的外援發起求助。
王派克狡猾地敲敲桌面：“可以，這頓飯你請客，我解答你的問題。”
“‘變成一個人’……是什麽意思？”
這個混血兒的臉上露出了“你他媽在說什麽”的表情。
“呃……這頓飯咱們還是AA吧。”
等到石一有所隱瞞地解釋了自己和石息的賭約，王派克一拍桌子，翹起二郎腿：“我知道你弟弟是什麽意思了！”
“是什麽意思？”石一突然有點緊張，眼巴巴地望著王派克，等待這個高人指點。
王派克認真地看著石一：“意思是，‘大哥，求求你做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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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直沒有去修剪頭發，石一腦袋上堪稱雜草叢生，黃綠色的頭發因染發劑褪色而一片斑駁。臉上還帶著前幾日的擦傷，脊背不自信地駝著，左肩上鼓起一塊，那是包紮傷口的繃帶。左臂的骨裂也因為在十字大街的搏鬥和掙紮恢覆不佳，重新換了一副加固繃帶。身上的衣服滿是混合著辣椒粉和孜然的油漬。
正因如此，石一才很少照鏡子。鏡子裏的自己是如此寒酸狼狽，讓鏡子外的石一生出愧疚和自卑。
他從來沒有善待自己這副皮囊，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健康和完整的身體，卻被石一毫不珍惜地揮霍。
想想自己一直以來就以這幅模樣站在西裝革履的石息身邊，石一之前總是覺得理所應當，此刻終於覺得自己配不上優秀的弟弟。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石息不願向其他人介紹自己這個哥哥吧。
這麽想著，石一垂下眼睛。
“這附近……有沒有理發店？”
冬末的下午，王派克倚在理發店門口的護欄上，一邊吃烤紅薯一邊等待石一出來。灰藍色的眼睛懶洋洋地瞥向街角，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在那裏鬼鬼祟祟地抽煙。
但是也抽太久了吧。王派克看著那人腳邊一地煙頭，不禁琢磨。
正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石一的聲音：“餵。”
王派克抽回思緒，轉頭抱怨。
“你終於完事……”
這個高大的混血兒像被美杜莎註視一樣石化在原地，手裏的紅薯啪地掉在了地上，形變成一坨。
“Oh……my……goodness……”
王派克面前，站著一個陌生的石一。
軟化修剪之後的頭發，清爽地貼服在鬢角。發絲漂洗掉綠色，露出比原本發色更淺一些的、與眼睛幾乎一模一樣的茶色。唇環和耳釘也基本全部摘掉了，只留下左側耳垂上的一只耳環。仿佛一並剝離的，還有石一那虛張聲勢的戾氣，掩藏其中的乖順終於暴露在陽光之下。
大概是王派克震驚的註視讓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石一移開視線，撥弄還不太習慣的劉海。
“是……很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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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的肩膀突然被王派克抓住，不解地看向對方。平日裏吊兒郎當的灰藍色眼睛，此刻卻流露出讓石一有些不適應的嚴肅。
“……我現在非常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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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見過你。”
石一與王派克對視了一會兒：“咱們都在兒童中心待過，見過面也很正常吧。”
王派克若有所思地放開石一。
不對……
應該是在別的地方。
……到底是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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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派克反常的話語，在石一腦中揮之不去。
莫名的不安，將石一包裹。明明是他自己選擇不再執著於探尋過去的真相，但當疑點出現在自己面前，卻又忍不住為自己刻意的盲目感到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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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息沒有說話，只是五味雜陳地站在玄關，看著石一。這樣動搖的石息，其實石一曾經見到過一次。那就是一個月前石息在機場見到自己的時候。
石一不敢說話。石息的反應，讓他有點失落。
——他不喜歡這幅形象嗎？
“我們……吃飯吧。”石一難過地想岔開話題。
就在這時，石息突然向石一走來，西裝從臂彎中滑落到地板上。
“你的衣服……”石一本想彎腰替石息撿起來，卻被後者一把拉住。
於是石一望著石息。
石息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撫摸石一的發絲和臉頰，卻又不敢直接觸碰。好像一碰就會被灼傷，一碰就會損壞這張臉，只敢隔空描摹著輪廓。可是內心想要觸碰的願望如此強烈，令石息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接近，在終於撩撥起石一頭發的瞬間，發出一聲嘆息。
“石息……”
石一感受到石息的手指順著自己臉頰撫摸而下，終於來到自己嘴角。石息黑色的眼睛看著石一一開一合的嘴巴，卻仿佛聽不到石一在說什麽。修長有力的拇指，指腹從石一嘴角緩慢移動，輾平淺淺的唇紋，滑向下唇柔軟的中心。
這不太對。
這怪異的氛圍，讓石一警惕不已，本能地想逃開。
可石息的撫摸，卻充滿誘惑，讓石一只能束手等待，看著石息英俊的臉向自己接近，甚至不由自主地瞇起眼睛，像一只貓咪，等待主人的愛撫與親吻。
直到，突然響起的電話，將兩人同時從如夢般的沈醉中拖出。
石息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手指從石一嘴唇上離開，揉了揉石一的頭發，重新調整回平日的笑容。
“還是這個發型更適合你，哥哥。”
說完，石息從口袋中拿出還在響的ID，到陽臺接電話了。
只留下呆若木雞的石一，還保持著仰臉的姿態，站在昏暗的門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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