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變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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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變人（六）
蜂巢市貧民窟最賺錢的是天堂十字大街，天堂十字大街上最賺錢的是湖之賭場。
石一這個窮了小半輩子的人，終於發了財，結果第一次走進賭場，雙手卻被拷著，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這片從未見過的繁華天地。這裏白天與黑夜沒有任何區別，密密匝匝的天頂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照亮下方的賭桌。已經一晚沒睡的賭徒們依然圍在一排排桌子周圍，人們說話聲都很小，地上鋪著花紋繁覆的地毯，走路的聲音也被地毯吸收，一切都靜悄悄的。對於只見過街邊水果機的石一來說，這與他想象中的賭場大相徑庭。
石一肩膀的傷口劇痛不已，失血和恐懼令他嘴唇發白，惴惴不安地挪動腳步。從小巷前往賭場的路上，石一看到了街邊橫豎倒在血泊裏的人，也看到了沿街挨個擊斃機器人的殺手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離開夜總會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愚鈍如石一，也終於隱約浮現不詳預感——這一切……可能跟自己有關。
白色指令的人押著石一，穿過柏青哥區，徑直往電梯走去。石一卻被這些花裏胡哨的機器分散了註意力，他看不懂賭桌上的游戲，安靜的東西也勾不起他的興趣，但是這些五光十色的柏青哥機就不一樣了。裝飾滿機器的燈光閃爍著，鋼珠滾落的清脆聲音在每一臺有人的機器上叮叮當當響個不停，石一忍不住左顧右盼地觀察，卻發現這個游戲唯一的操作就是不停地按下機器的金屬把手，每一次按下把手，就會有鋼珠滾落。
坐在機器前的人，目光呆滯，各色的燈光將這些無表情的臉映出各種顏色，石一甚至無法從表情看出這些人到底在贏還是在輸。他們的ID插在賭博機的讀卡器上，好像這些人唯一的興趣就是這麽按動把手，就這麽機械地按下去，直到永遠。
這樣能贏錢嗎？石一有些懷疑，心裏卻有點癢癢，畢竟他手上可是有將近一個億巨款。
以後有機會怎麽也得體驗一把賭博的滋味。
直到白色指令的人把他推搡進電梯，石一才又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
透明的電梯載著石一緩緩上升，最初石一還能看到每一層的布局，從一樓排布緊密的小桌和賭博機，越往上桌子臺面越大，布置越松散，人也越稀疏，五層往上，電梯的視野就被有意遮擋了。電梯最終在第十二層停下，電梯門打開的瞬間，石一有點不適應——與下面的燈火通明不同，這一層的燈光非常昏暗，只有小巧的壁燈向走廊盡頭延伸。
“這是……哪兒啊……”石一跟著白色指令的人走了一會兒，居然一臺賭桌都沒看到，忍不住問。
結果白色指令的人完全不理睬石一的提問，準確的說，自打兩個殺手把石一交給賭場的人，這些人就沒對石一說過一句話。
石一還想辯解些什麽，但沒等開口，面前忽然出現一個古典厚實的門。白色指令的人開門帶著石一進去，裏面更加昏暗。石一眼睛適應黑暗之後，才看清房間的結構。
這是一個……小劇院？
這塊說大不大，說小也完全不小的空間正中，是一個正方形舞臺，四周圍了一圈沙發看臺。舞臺是全封閉的玻璃房，上方的燈光是這個劇院唯一的光源，空蕩蕩的沙發觀眾席完全隱藏在黑暗中。
舞臺正中，擺著一個賭桌，此刻，一場賭局正在玻璃房中進行著。裏面的人在說話，但石一什麽都聽不到，看來玻璃房是完全隔音的。
白色指令的人帶著石一到觀眾席跟前，石一這才發現，原來這裏坐著全場唯一的觀眾。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男人，穿著一件襯衫，外面是一件寬松的褐色毛衣外套，坐在沙發裏，放松卻不癱軟，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一只耳朵帶著單邊無線耳機，專註地看著舞臺上的賭局。
白色指令的人把石一帶到這裏後，一句話不說就走了，留下迷茫的石一。
劇院門一關，這裏只剩下一片寂靜。
石一看看舞臺，舞臺裏的人明顯沒有註意到石一的到來，於是石一又看看老人，想著要不要搭個話。可是對方明知身旁有人，從石一進來到現在，男人甚至頭都沒有扭過來一次。
既然對方有意無視自己，石一也放棄了搭話的念頭。不知道白色指令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石一疑惑又不安，卻無事可做，糾結再三，幹脆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自暴自棄地跟旁邊的觀眾一起看舞臺上的賭局。
反倒是石一這坦然一坐，令旁邊的人終於微微側臉，看了一眼石一。
“看什麽看，這座你占了？”
對方畢竟也是有些年紀的人，不跟石一計較，也不動氣，又轉回頭繼續看玻璃房裏的動靜。石一自覺言重了，卻又拉不下臉道歉，尷尬地悶聲也看向玻璃房。
房間裏的桌子兩頭坐著一老一少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臉上表情都頗為凝重，石一本就不懂牌，再加上房間裏聲音傳不出來，連聽個熱鬧都不成，就覺得站在中間的女荷官還挺漂亮的。
反觀自己身旁，這個斯文的老人帶著耳機看得很投入。
“呃……他們……在賭什麽啊？”
臉皮厚和大心臟是石一為數不多的優點，剛剛還惡言惡語，這會兒又跟無事發生一樣搭話。
老人又看了一眼石一，這次他終於可以確定，旁邊這個年輕人不是充楞，而是真傻。
“這個房間，只賭大的。”老男人回答。
“多……多大？”
老人沒有回答。
話題突然中斷了，石一搜腸刮肚一番，又套近乎：“你喜歡賭博？”
但是對方似乎並不希望話題到自己身上，依然沒有回答。石一自討沒趣，悻悻地查看肩膀的傷口，以轉移自己的尷尬。結果手剛摸到鎖骨，就覺得一片濕滑，手從衣服裏抽出來就著光線一看，滿手的血。石一驚恐地看向肩膀，才發現肩膀衣服早就被血浸透了，也顧不得疼痛，慌忙伸手按住傷口。
不能這麽耗下去。石一焦慮地想起身，一旁的人突然說話了。
“我不賭博。”這是老人對石一之前問題的回答。
“為什麽？”石一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四下亂瞟。
“賭博的樂趣來源於勝負的未知。”老人說，“對於我這種人，賭博只是一道基礎的概率題，開始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答案，賭博無非是用大量樣本去驗證這個已知答案。”
石一連初中概率都沒學過，費了好大勁才理解老人的意思，眼睛一亮，甚至傷口都沒有那麽痛了。
“你知道賭博必贏的辦法？”
人不可貌相，這個看起來文縐縐的老家夥原來是個厲害角色，石一突然想偷學兩招，誰知對方接著說。
“從數學角度，賭博是必輸的。”
“你輸是因為手氣差外加技術不行，或者別人出千了。”石一補充道，“我曾經見人在小賣鋪門口的水果機上一次贏了一萬塊錢。”
石一這句話正中老人下懷，老人轉過頭，目光平靜卻銳利，意味深長地看著石一的眼睛發問：“小到這賭場裏所有的水果機、柏青哥，大到你ID裏的各種抽卡、捕魚游戲……你知道這些它們內置的代碼邏輯嗎？”
說者有心，聽者無意，石一壓根不知道老人在說什麽。
“什麽邏輯？”石一皺眉，“這東西不就是碰運氣隨機的嗎？”
“是偽隨機。你明白了嗎？”
石一沒回答上來老人的問題，但是，正因如此，老人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這個人，根本不懂編程，連最基本的概念都沒有。
老人又轉回臉，不再關註石一的舉動：“賭博機和彩票會通過設置恰到好處的勝率和獎金，讓參與者整體維持在一個微賠的狀態；賽事競猜、押大小、棋牌，莊家通過抽水讓一場比賽雙方參與者整體損失幾個百分點……一個人贏，某一次贏，並不叫贏……因為總體上，賭徒的群體財富永遠在流失。“
石一當然聽不懂，還想追問什麽，卻見老人微微揚了揚下巴，提醒石一去看玻璃房：“看，裏面的賭局結束了。”
石一看向玻璃房。賭桌兩頭，年紀大的中年男人癱坐在椅子裏，伸出顫抖的手哆哆嗦嗦抹去鬢角的冷汗，而年輕的男性則抓著手裏的牌，雙目空洞，似乎還無法接受事實。
“這個人。”指著癱在椅子裏的中年人，石一身旁的老人說，“是個平庸的企業家，這一局壓上了自己的公司。”
老人解說的同時，石一看到企業家將自己的ID交給荷官。
“本局的抽水，獲勝者將一部分實際貨幣兌換成白色指令盤口的虛擬貨幣，支付給賭場。”老人在一旁向石一講解。
“虛擬貨幣？”
“你來的路上，沒有註意到嗎？這個賭場，沒有籌碼。”老人說，“賭徒在白色指令的盤口開戶之後，虛擬貨幣賬戶直接關聯實際銀行賬戶，換句話說，你在這裏輸錢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感知……直到你實際銀行流動資產徹底輸光。”
“呃……所以……虛擬貨幣，對白色指令很重要？”
老人緩緩道：“是啊，非常重要。”
石一沈默。
仿佛突然間，賭博褪去了夢幻的光彩，變得索然無味。
片刻後，石一突然想起來，轉頭看著玻璃房裏落敗的年輕人。
“那麽，他在這場賭局裏押了什麽？”
就在這時，女荷官將ID雙手遞還給中年人，然後掏出手槍，指向年輕人。
這一切，對於玻璃房外的人，都是無聲的，像一場默片。然而在荷官扣動扳機的那一瞬，石一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子彈從年輕人眉心鉆進去，在後腦開了個拳頭大的洞，腦漿飛濺在身後的椅背上，然後緩緩淌下。
“賭了命。”
一旁，老人回答。
石一僵在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沒有尖叫，甚至忘記了移開視線，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玻璃房，眼中沒有任何生機。
這時，劇院的門又一次打開了。
一個穿著高檔白色西服套裝的卷發青年氣喘籲籲地走進來，眼睛在劇院裏掃視一周，甚至沒有在玻璃房裏的慘狀上停留，就鎖定在石一和老人這邊。
帶著滿臉的焦慮，青年快步走過來，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坐在沙發裏雕像一樣震驚呆楞的石一，卻不敢入座。
青年浮華奢侈的衣著和此刻不安的窘態是如此矛盾，幾度想要開口，最終卻只憋出來兩個字。
“……
教授。”
作者有話說：
考慮著以後要不要調整到每周末更新，平時上班每周熬這麽次有點吃不消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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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這麽耗下去。石一焦慮地想起身，一旁的人突然說話了。
“我不賭博。”這是老人對石一之前問題的回答。
“為什麽？”石一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四下亂瞟。
“賭博的樂趣來源於勝負的未知。”老人說，“對於我這種人，賭博只是一道基礎的概率題，開始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答案，賭博無非是用大量樣本去驗證這個已知答案。”
石一連初中概率都沒學過，費了好大勁才理解老人的意思，眼睛一亮，甚至傷口都沒有那麽痛了。
“你知道賭博必贏的辦法？”
人不可貌相，這個看起來文縐縐的老家夥原來是個厲害角色，石一突然想偷學兩招，誰知對方接著說。
“從數學角度，賭博是必輸的。”
“你輸是因為手氣差外加技術不行，或者別人出千了。”石一補充道，“我曾經見人在小賣鋪門口的水果機上一次贏了一萬塊錢。”
石一這句話正中老人下懷，老人轉過頭，目光平靜卻銳利，意味深長地看著石一的眼睛發問：“小到這賭場裏所有的水果機、柏青哥，大到你ID裏的各種抽卡、捕魚游戲……你知道這些它們內置的代碼邏輯嗎？”
說者有心，聽者無意，石一壓根不知道老人在說什麽。
“什麽邏輯？”石一皺眉，“這東西不就是碰運氣隨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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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轉回臉，不再關註石一的舉動：“賭博機和彩票會通過設置恰到好處的勝率和獎金，讓參與者整體維持在一個微賠的狀態；賽事競猜、押大小、棋牌，莊家通過抽水讓一場比賽雙方參與者整體損失幾個百分點……一個人贏，某一次贏，並不叫贏……因為總體上，賭徒的群體財富永遠在流失。“
石一當然聽不懂，還想追問什麽，卻見老人微微揚了揚下巴，提醒石一去看玻璃房：“看，裏面的賭局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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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的路上，沒有註意到嗎？這個賭場，沒有籌碼。”老人說，“賭徒在白色指令的盤口開戶之後，虛擬貨幣賬戶直接關聯實際銀行賬戶，換句話說，你在這裏輸錢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感知……直到你實際銀行流動資產徹底輸光。”
“呃……所以……虛擬貨幣，對白色指令很重要？”
老人緩緩道：“是啊，非常重要。”
石一沈默。
仿佛突然間，賭博褪去了夢幻的光彩，變得索然無味。
片刻後，石一突然想起來，轉頭看著玻璃房裏落敗的年輕人。
“那麽，他在這場賭局裏押了什麽？”
就在這時，女荷官將ID雙手遞還給中年人，然後掏出手槍，指向年輕人。
這一切，對於玻璃房外的人，都是無聲的，像一場默片。然而在荷官扣動扳機的那一瞬，石一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子彈從年輕人眉心鉆進去，在後腦開了個拳頭大的洞，腦漿飛濺在身後的椅背上，然後緩緩淌下。
“賭了命。”
一旁，老人回答。
石一僵在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沒有尖叫，甚至忘記了移開視線，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玻璃房，眼中沒有任何生機。
這時，劇院的門又一次打開了。
一個穿著高檔白色西服套裝的卷發青年氣喘籲籲地走進來，眼睛在劇院裏掃視一周，甚至沒有在玻璃房裏的慘狀上停留，就鎖定在石一和老人這邊。
帶著滿臉的焦慮，青年快步走過來，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坐在沙發裏雕像一樣震驚呆楞的石一，卻不敢入座。
青年浮華奢侈的衣著和此刻不安的窘態是如此矛盾，幾度想要開口，最終卻只憋出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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