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變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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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變人（七）
人性最初哪有什麽善惡。經過社會性訓練之前，人與動物並無差異，一切行為，都是為了存活。從動物變成人，這一過程，到底是溫存還是殘酷，最終將人塑造成善或惡的模樣。
方才坐過的沙發，此刻卻像燒紅的鐵板，石一早就像燙到屁股一樣彈起來，瑟瑟發抖地站在一旁，看著教授坐在沙發上問責下屬。
他怎麽會料到，這個衣著樸素，看起來斯文體面的老頭，會是半個月前在地鐵站差點炸死自己的白色指令領袖。
“你令我很失望。”教授坐在沙發裏，身體微側，朝向白西裝青年。
青年明顯平時飛揚跋扈慣了，這樣嚴厲的訓話對他來說應該是頭一次，雙手窘迫地插進褲子口袋，卻又覺得不恭敬，只能不安地拿出來。
“教授……我確實……昨天監控受到幹擾的時候，還以為是監控系統出問題了，我也是早上才知道監控出問題了。”
教授明顯對這個回答不滿意：“這就是你總結的問題嗎？”
青年也似乎早知道這樣的回答過不了關，見教授表情不妙，青年繼續深入自己的檢討：“我知道……教授您以前警告過，出入夜總會的每一個人都要登記信息。但我為了那些不願留下記錄的客人，放寬了限制……”
說完，青年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但我也是為了能多給組織賺錢……”
教授嘆了口氣。青年註意到了這個細節，以為得到了寬恕，一直夾著的肩膀稍微放松下來。
“家驥。”教授直呼青年的名字，“你總是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東西。”
石一突然有點明白，“教授”這個稱呼的意義，此時的教授語重心長的語氣，就像一個在勸誡學生的老教師。
“你之所以令我失望，既不是監控，也不是信息登記。而是當騷亂發生，你第一時間的判斷，不是擊斃機器娼妓。”
“教授，那可是四十億的資產啊！”
“狂歡節期間，天堂大街一天的流水是三百億。”教授十指交叉，冷漠地看著青年，“你很清楚如果狂歡節受到影響，組織的損失遠超這四十億。但你依然選擇任由事態惡化，你當時的想法，無非是——
三百億幾乎全部來自賭場、酒店和購物中心，夜總會這個業務沒有什麽油水，你只想讓自己的夜總會止損。”
白西裝青年急促地倒吸一口冷氣，額角和脖子上的汗水打濕了襯衫領口。
教授繼續說：“更何況，這件事最嚴重的後果，並不是收入上的損失。半個月前的爆炸，是我們對通行許可政策的報覆，但這次呢？
你難道一點也意識不到，在最近的敏感時期，這些死在大街上的人、這一輛一輛拉去醫院的急救車，會將白色指令置於何等處境？
傲慢、自私又短視，你真的……無可救藥。”
直到這時，雖然犯了錯卻一直站著的青年，才彎下桀驁的膝蓋，跪在教授面前。
“教授……我……”
教授卻扭過頭，看向石一。石一瑟縮了一下，看了看跪在一旁的青年，猶豫了一下，也老老實實地跪下來。怎敢想，十分鐘前，他還在眼前的老人平起平坐地討論賭博。
教授居高臨下地俯視石一：“所以這次機器娼妓的騷亂真正的禍首，你的同伴，到底是誰？”
“星星……他只不過是好奇機器人腦子裏的結構，就拆開看，然後搞壞了……他……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石一慌不擇言，跟倒豆子一樣交代，“而且我們真的只弄壞了一臺，叫初戀的機器人，其他的真的跟我們無關！”
“你根本不懂計算機病毒。”教授一語定論，“那個叫‘星星’的人，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裏。”
石一垂頭思考了半晌，緩緩擡頭：
“如果我幫你找到他，你會放過我嗎？”
教授冷冷地回答：“不會。”
石一臉色蒼白，他從被抓住那一刻就知道，就算自己供出星星的信息，白色指令也不會放過他。這一點，不管是蜂巢市，還是自己曾經待過的貧民窟……天底下所有黑幫都是一樣的。
石一恐懼到了極點，反而自嘲般咧了咧嘴，眼睛直視教授：“那我為什麽要再拉一個人下水？”
教授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與石一對視了一會兒，開口：
“你覺得自己很善良嗎？”
石一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教授俯視著石一，似乎在思考什麽，片刻後緩緩說：
“你是否曾經想讓一個人死？”
石一無法理解教授突如其來的問題，但若說這個問題本身……石一回想了過去的人生，他確實憎惡過很多人，也動手打過很多架，也曾出言詛咒很多人去死——
但他從未真正萌生過殺意。
教授觀察著石一的表情，心中了然，轉頭看向跪在另一側的白西裝青年。這個掌控了兩人命運的老人，淡淡地對青年說：
“你們兩個，賭一場吧。”
跪著的兩人同時擡頭。
“如果你贏了，夜總會依然是你的。”教授對白西裝青年說完，又看向石一，“如果你贏了，我就放你安全離開。”
峰回路轉，石一還沒來得及感受希望，就意識到自己完全處於劣勢：“可是我根本不會賭博！”
“這會是一場非常簡單的賭博，不需要任何經驗。”教授這些話看似回答石一，卻是對白西裝說的，“老規矩，具體賭什麽，你看著辦吧，家驥。”
石一看向對面的青年，擔心對方有鬼，卻發現——
青年面如死灰，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
“……我選……”不知過了多久，青年似乎終於鼓起了勇氣，淒慘地回答。
“俄羅斯輪盤賭。”
石一茫然：“是什麽？”
俄羅斯輪盤賭。所需道具，不過一支左輪手槍、一發子彈而已。這顆唯一的子彈放入左輪手槍六個彈槽中隨機的一個，然後參與賭博的人輪流將手槍瞄準自己的腦袋扣動扳機。
人類最原始、最簡單的賭博游戲。
生者勝，亡者負。
沒有技巧，沒有出千，一切交由命運。
講解完規則後，石一是被人拖進玻璃房的。
白西裝從地上站起來，眼中滿是血絲，不同於石一的狼狽與絕望，這個青年已經接受了自己的選擇。
“教授，希望您不要食言，如果我活著走出決鬥房，夜總會還是我的。”
“我從不食言，家驥。去吧。”
青年眼中露出決心與狠厲，轉身走向玻璃房。
他正是靠著這些才爬到這個位置上的。這不過是，又一次搏命。
視線從青年背影上離開，教授看向手裏沾著血的ID，這是從石一身上搜出來的。教授點了一下屏幕，發現ID居然關機了。
這當然是星星的操作。
覺得有些蹊蹺，教授按下了開機鍵，正打算讓人拿給石一解個鎖，沒想到ID剛開機一通電話就撥了進來。
【弟弟】
教授看著玻璃房中癱軟在椅子裏的石一，很平靜地接通了電話。這一次，電話另一頭很快就傳來了聲音：“哥哥？”
這一聲詢問，令教授的視線陡然銳利。
過了很久，教授終於開口。
“石息。”
相比於教授的驚訝，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很快就明白了狀況。
“……好久不見——教授。”
石一仿佛被抽了脊梁骨，完全陷在椅子裏，驚恐地看著女荷官向自己和對面的青年展示左輪手槍和子彈。就是這個女荷官，剛在這裏面不改色地一槍崩了前一場賭局的輸家。
白西裝青年點頭確認槍和子彈沒有問題，而石一……荷官看了一眼石一的精神狀態，直接忽略了他，把唯一的子彈填入左輪手槍彈槽，幹脆利索地一撥，彈匣便轉起來，發條聲一樣的清脆響聲回蕩在靜悄悄的房間裏，石一直勾勾地盯著轉動的彈匣，妄想看到子彈的位置，卻發現根本是徒勞。
最終，荷官一擡手，左輪槍彈匣甩回到槍膛中。
賭博開始。
荷官將左輪放在桌子中間，示意石一和青年猜先。青年看了一眼石一，對方別說猜先了，感覺下一秒就要化成一灘爛泥流淌到地板上。
“看在你第一次賭博的份上，我來告訴你一點技巧吧。”青年明明自己臉上也是慘白，卻勉強振作精神，對桌子對面的石一說，“六個彈匣，一發子彈，第一次開槍，死的概率是六分之一，第二次開槍，死的概率是五分之一，也就是說，第一個開槍的人，反而贏的概率更高。”
石一大腦一片空白，嘴裏念念叨叨：“我……我可以賠錢……”
青年繼續說：“我可以讓你先手開槍，如何？”
“我告訴你們，星星是什麽人……我幫你們找到他……”
見石一這幅樣子，青年和荷官對視了一眼，荷官搖搖頭。於是青年只好向桌子中間的左輪伸出手——
啪。
前一秒還魂不附體的石一，右手卻閃電般搶在對方之前拍在左輪槍上。
白西裝和荷官都楞了一下，看向石一。
這個渾身沾滿灰塵、蓬頭垢面、左肩衣服被鮮血浸透的人，雙眼通紅，身體向前傾側，右手滿是幹涸的血垢，卻緊緊抓住左輪手槍。
白西裝青年伸出的手還懸在空中，見狀便收了回去。
“哈……很好的開始，請吧。”
但這才是第一步。石一抓起手槍，卻仿佛手上有千斤重，顫顫巍巍地將槍移向自己。
“槍已上膛，您直接扣下扳機即可。”女荷官平靜地提醒。
石一感受著手心冰涼的金屬。這是他第一次碰真槍，這取人性命的武器，構造如此精巧，使用卻如此簡單……光是擡起槍口，仿佛用了一個世紀。
好在，唯獨這個時候，你的對手絕不會著急。
石一抓著手槍緩緩移向自己的腦袋，突然聽到一陣細小的“咯咯咯”的響聲，疑惑地四周打量一圈，才發現那是自己手哆嗦地太厲害，左輪手槍零件碰撞的聲音。
當冰冷的槍口抵在太陽穴的一瞬間，石一僅有的勇氣瞬間蕩然無存。渾身像打擺子一樣劇烈顫抖，嗓子裏不自覺地嗚咽。
看到石一這麽淒慘，白西裝幹笑一聲：“何必呢……你越是這麽拖著，越是折磨自己。反正生死各一半，你改變不了命運，但至少可以死得像條漢子。”
石一的食指開始收緊，這是一種神奇的體驗，這一刻，石一的大腦和手指完全分離了，腦袋絕望地向左邊偏側，無助地想躲開槍口，可手指已經不屬於自己，無情地一點一點彎曲。
……
哢。
這一聲空響，仿佛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實際上，石一扣下扳機一秒鐘之後，才後知後覺地哆嗦了一下。
但是已經足夠了。
撞針沒有擊發子彈，卻徹徹底底地，摧毀了石一的意志。
石一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手裏還抓著左輪，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板上。半晌，宛如一具行屍，石一一點一點垂下頭，看著手裏的手槍，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直到荷官把槍從石一僵直的手裏摳出來，賭局才得以繼續進行。
現在，壓力來到了白西裝這邊。
“五分之一嗎……”白西裝青年看著面前的手槍，自言自語，“八成的存活率，很高了，不是嗎？”
說著，白西裝深吸一口氣，迅速抓起手槍，根本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扣下了扳機。
哢。
撞針聲響起的一瞬，青年狠狠眨了一下眼，隨即吐了一口氣。
“哈……該你了——”
說完，白西裝才發現，至始至終，石一都垂著頭，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食指還保持著扣動扳機的姿勢。
啊。
他已經不行了。
青年將手槍還給荷官：“現在怎麽辦？”
荷官在石一面前蹲下，推搡了一下石一肩膀，將手槍遞到石一眼前，後者毫無反應。女荷官於是不再勉強，優雅地站起身，毫不猶豫地伸直手臂，將槍口對準石一的腦袋——就像她不久前做過的那樣。
即便這時，石一依然跪坐在地上，垂著頭。
這時，荷官的耳機裏傳來玻璃房外的聲音，房門打開的聲音。女荷官擡頭看向劇場大門方向。
厚重的大門外，出現五個身影，四個紅色領帶的殺手，以及他們前方押送的，一個高大的青年。
青年雙手無防備地打開，做投降狀舉在身前兩側，黑色的眼睛落在玻璃房的景象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註意到坐在第一排的老人。
“教授。”黑發青年溫和地問候。
“石息。”教授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您等我過來，不會是為了讓我看著自己哥哥被處決吧。”石息在四個人的押送下慢慢走到教授面前。
這時，老人註視著玻璃房的眼睛終於看向石息。
“七年不見了，石息。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石息微笑著回答：“托您的福，我直到現在依然保持著三個月搬一次家的習慣。”
教授會心地輕笑了一下，這是他從方才到現在第一次笑。這笑容，半是默契，半是無奈。
“這條街的規矩，願賭服輸，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老人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審視著眼前這個高大的青年，目光裏的笑意，看起來如此慈祥，卻又如此嚴肅。
他的確比當年更加成熟了。
“在這條街上殺過人的……只有你還活著了。
石息。“
玻璃房的門，突然打開了。白西裝驚訝地看著教授走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不認識的黑發青年。那人進來後甚至沒有看自己和荷官一眼，徑直走到雕像一樣坐在地上的石一面前。
石息單膝跪下來，註意到了石一肩膀處大片的血跡，微微蹙眉，不由分說地撕開石一的領口，扯下自己的領帶做了簡單的加壓包紮。
至始至終，石一像個木偶一樣任由擺布，望著自己的右手，嘴裏模模糊糊地喃喃著什麽。
“我……後悔了……錯了……我……”
等包紮完傷口，石息檢查了一下石一側後腦鈍器擊打的腫塊，這才捧起石一的臉，迫使對方看著自己。
“哥哥。”
石一茫然地看著石息，似乎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面前的人是誰。
“哥哥，我是石息。”
仿佛這個名字帶有什麽魔力似的，石一的眼睛終於逐漸聚焦。
震驚與疑惑，終於回到這雙淺褐色的眼睛中。
“石……息……？！”石一幾乎一把抓住石息的袖子，滿手的血將石息的白襯衫染得一片斑駁，“你為什麽會在……”
見石一恢覆了神志，石息雙手拇指撫摸著石一臟兮兮的臉頰。
“哥哥，你看，我明明給了你機會，可最終你卻落到這步境地。”
石一不知道石息在說什麽，還想追問，石息站了起來，黑色的眼睛終於看向白西裝青年。
“所以，是輪盤賭嗎？”
石息手指拂過賭桌邊緣，自然地拿起桌子上血跡斑斑的左輪手槍，輕輕一笑。
“由我代替我哥哥，與你繼續這場賭局，如何？”
作者有話說：
說著改到周日更新，結果還是到了周一淩晨……不愧是我，拖延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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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最初哪有什麽善惡。經過社會性訓練之前，人與動物並無差異，一切行為，都是為了存活。從動物變成人，這一過程，到底是溫存還是殘酷，最終將人塑造成善或惡的模樣。
方才坐過的沙發，此刻卻像燒紅的鐵板，石一早就像燙到屁股一樣彈起來，瑟瑟發抖地站在一旁，看著教授坐在沙發上問責下屬。
他怎麽會料到，這個衣著樸素，看起來斯文體面的老頭，會是半個月前在地鐵站差點炸死自己的白色指令領袖。
“你令我很失望。”教授坐在沙發裏，身體微側，朝向白西裝青年。
青年明顯平時飛揚跋扈慣了，這樣嚴厲的訓話對他來說應該是頭一次，雙手窘迫地插進褲子口袋，卻又覺得不恭敬，只能不安地拿出來。
“教授……我確實……昨天監控受到幹擾的時候，還以為是監控系統出問題了，我也是早上才知道監控出問題了。”
教授明顯對這個回答不滿意：“這就是你總結的問題嗎？”
青年也似乎早知道這樣的回答過不了關，見教授表情不妙，青年繼續深入自己的檢討：“我知道……教授您以前警告過，出入夜總會的每一個人都要登記信息。但我為了那些不願留下記錄的客人，放寬了限制……”
說完，青年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但我也是為了能多給組織賺錢……”
教授嘆了口氣。青年註意到了這個細節，以為得到了寬恕，一直夾著的肩膀稍微放松下來。
“家驥。”教授直呼青年的名字，“你總是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東西。”
石一突然有點明白，“教授”這個稱呼的意義，此時的教授語重心長的語氣，就像一個在勸誡學生的老教師。
“你之所以令我失望，既不是監控，也不是信息登記。而是當騷亂發生，你第一時間的判斷，不是擊斃機器娼妓。”
“教授，那可是四十億的資產啊！”
“狂歡節期間，天堂大街一天的流水是三百億。”教授十指交叉，冷漠地看著青年，“你很清楚如果狂歡節受到影響，組織的損失遠超這四十億。但你依然選擇任由事態惡化，你當時的想法，無非是——
三百億幾乎全部來自賭場、酒店和購物中心，夜總會這個業務沒有什麽油水，你只想讓自己的夜總會止損。”
白西裝青年急促地倒吸一口冷氣，額角和脖子上的汗水打濕了襯衫領口。
教授繼續說：“更何況，這件事最嚴重的後果，並不是收入上的損失。半個月前的爆炸，是我們對通行許可政策的報覆，但這次呢？
你難道一點也意識不到，在最近的敏感時期，這些死在大街上的人、這一輛一輛拉去醫院的急救車，會將白色指令置於何等處境？
傲慢、自私又短視，你真的……無可救藥。”
直到這時，雖然犯了錯卻一直站著的青年，才彎下桀驁的膝蓋，跪在教授面前。
“教授……我……”
教授卻扭過頭，看向石一。石一瑟縮了一下，看了看跪在一旁的青年，猶豫了一下，也老老實實地跪下來。怎敢想，十分鐘前，他還在眼前的老人平起平坐地討論賭博。
教授居高臨下地俯視石一：“所以這次機器娼妓的騷亂真正的禍首，你的同伴，到底是誰？”
“星星……他只不過是好奇機器人腦子裏的結構，就拆開看，然後搞壞了……他……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石一慌不擇言，跟倒豆子一樣交代，“而且我們真的只弄壞了一臺，叫初戀的機器人，其他的真的跟我們無關！”
“你根本不懂計算機病毒。”教授一語定論，“那個叫‘星星’的人，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裏。”
石一垂頭思考了半晌，緩緩擡頭：
“如果我幫你找到他，你會放過我嗎？”
教授冷冷地回答：“不會。”
石一臉色蒼白，他從被抓住那一刻就知道，就算自己供出星星的信息，白色指令也不會放過他。這一點，不管是蜂巢市，還是自己曾經待過的貧民窟……天底下所有黑幫都是一樣的。
石一恐懼到了極點，反而自嘲般咧了咧嘴，眼睛直視教授：“那我為什麽要再拉一個人下水？”
教授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與石一對視了一會兒，開口：
“你覺得自己很善良嗎？”
石一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教授俯視著石一，似乎在思考什麽，片刻後緩緩說：
“你是否曾經想讓一個人死？”
石一無法理解教授突如其來的問題，但若說這個問題本身……石一回想了過去的人生，他確實憎惡過很多人，也動手打過很多架，也曾出言詛咒很多人去死——
但他從未真正萌生過殺意。
教授觀察著石一的表情，心中了然，轉頭看向跪在另一側的白西裝青年。這個掌控了兩人命運的老人，淡淡地對青年說：
“你們兩個，賭一場吧。”
跪著的兩人同時擡頭。
“如果你贏了，夜總會依然是你的。”教授對白西裝青年說完，又看向石一，“如果你贏了，我就放你安全離開。”
峰回路轉，石一還沒來得及感受希望，就意識到自己完全處於劣勢：“可是我根本不會賭博！”
“這會是一場非常簡單的賭博，不需要任何經驗。”教授這些話看似回答石一，卻是對白西裝說的，“老規矩，具體賭什麽，你看著辦吧，家驥。”
石一看向對面的青年，擔心對方有鬼，卻發現——
青年面如死灰，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
“……我選……”不知過了多久，青年似乎終於鼓起了勇氣，淒慘地回答。
“俄羅斯輪盤賭。”
石一茫然：“是什麽？”
俄羅斯輪盤賭。所需道具，不過一支左輪手槍、一發子彈而已。這顆唯一的子彈放入左輪手槍六個彈槽中隨機的一個，然後參與賭博的人輪流將手槍瞄準自己的腦袋扣動扳機。
人類最原始、最簡單的賭博游戲。
生者勝，亡者負。
沒有技巧，沒有出千，一切交由命運。
講解完規則後，石一是被人拖進玻璃房的。
白西裝從地上站起來，眼中滿是血絲，不同於石一的狼狽與絕望，這個青年已經接受了自己的選擇。
“教授，希望您不要食言，如果我活著走出決鬥房，夜總會還是我的。”
“我從不食言，家驥。去吧。”
青年眼中露出決心與狠厲，轉身走向玻璃房。
他正是靠著這些才爬到這個位置上的。這不過是，又一次搏命。
視線從青年背影上離開，教授看向手裏沾著血的ID，這是從石一身上搜出來的。教授點了一下屏幕，發現ID居然關機了。
這當然是星星的操作。
覺得有些蹊蹺，教授按下了開機鍵，正打算讓人拿給石一解個鎖，沒想到ID剛開機一通電話就撥了進來。
【弟弟】
教授看著玻璃房中癱軟在椅子裏的石一，很平靜地接通了電話。這一次，電話另一頭很快就傳來了聲音：“哥哥？”
這一聲詢問，令教授的視線陡然銳利。
過了很久，教授終於開口。
“石息。”
相比於教授的驚訝，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很快就明白了狀況。
“……好久不見——教授。”
石一仿佛被抽了脊梁骨，完全陷在椅子裏，驚恐地看著女荷官向自己和對面的青年展示左輪手槍和子彈。就是這個女荷官，剛在這裏面不改色地一槍崩了前一場賭局的輸家。
白西裝青年點頭確認槍和子彈沒有問題，而石一……荷官看了一眼石一的精神狀態，直接忽略了他，把唯一的子彈填入左輪手槍彈槽，幹脆利索地一撥，彈匣便轉起來，發條聲一樣的清脆響聲回蕩在靜悄悄的房間裏，石一直勾勾地盯著轉動的彈匣，妄想看到子彈的位置，卻發現根本是徒勞。
最終，荷官一擡手，左輪槍彈匣甩回到槍膛中。
賭博開始。
荷官將左輪放在桌子中間，示意石一和青年猜先。青年看了一眼石一，對方別說猜先了，感覺下一秒就要化成一灘爛泥流淌到地板上。
“看在你第一次賭博的份上，我來告訴你一點技巧吧。”青年明明自己臉上也是慘白，卻勉強振作精神，對桌子對面的石一說，“六個彈匣，一發子彈，第一次開槍，死的概率是六分之一，第二次開槍，死的概率是五分之一，也就是說，第一個開槍的人，反而贏的概率更高。”
石一大腦一片空白，嘴裏念念叨叨：“我……我可以賠錢……”
青年繼續說：“我可以讓你先手開槍，如何？”
“我告訴你們，星星是什麽人……我幫你們找到他……”
見石一這幅樣子，青年和荷官對視了一眼，荷官搖搖頭。於是青年只好向桌子中間的左輪伸出手——
啪。
前一秒還魂不附體的石一，右手卻閃電般搶在對方之前拍在左輪槍上。
白西裝和荷官都楞了一下，看向石一。
這個渾身沾滿灰塵、蓬頭垢面、左肩衣服被鮮血浸透的人，雙眼通紅，身體向前傾側，右手滿是幹涸的血垢，卻緊緊抓住左輪手槍。
白西裝青年伸出的手還懸在空中，見狀便收了回去。
“哈……很好的開始，請吧。”
但這才是第一步。石一抓起手槍，卻仿佛手上有千斤重，顫顫巍巍地將槍移向自己。
“槍已上膛，您直接扣下扳機即可。”女荷官平靜地提醒。
石一感受著手心冰涼的金屬。這是他第一次碰真槍，這取人性命的武器，構造如此精巧，使用卻如此簡單……光是擡起槍口，仿佛用了一個世紀。
好在，唯獨這個時候，你的對手絕不會著急。
石一抓著手槍緩緩移向自己的腦袋，突然聽到一陣細小的“咯咯咯”的響聲，疑惑地四周打量一圈，才發現那是自己手哆嗦地太厲害，左輪手槍零件碰撞的聲音。
當冰冷的槍口抵在太陽穴的一瞬間，石一僅有的勇氣瞬間蕩然無存。渾身像打擺子一樣劇烈顫抖，嗓子裏不自覺地嗚咽。
看到石一這麽淒慘，白西裝幹笑一聲：“何必呢……你越是這麽拖著，越是折磨自己。反正生死各一半，你改變不了命運，但至少可以死得像條漢子。”
石一的食指開始收緊，這是一種神奇的體驗，這一刻，石一的大腦和手指完全分離了，腦袋絕望地向左邊偏側，無助地想躲開槍口，可手指已經不屬於自己，無情地一點一點彎曲。
……
哢。
這一聲空響，仿佛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實際上，石一扣下扳機一秒鐘之後，才後知後覺地哆嗦了一下。
但是已經足夠了。
撞針沒有擊發子彈，卻徹徹底底地，摧毀了石一的意志。
石一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手裏還抓著左輪，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板上。半晌，宛如一具行屍，石一一點一點垂下頭，看著手裏的手槍，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直到荷官把槍從石一僵直的手裏摳出來，賭局才得以繼續進行。
現在，壓力來到了白西裝這邊。
“五分之一嗎……”白西裝青年看著面前的手槍，自言自語，“八成的存活率，很高了，不是嗎？”
說著，白西裝深吸一口氣，迅速抓起手槍，根本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扣下了扳機。
哢。
撞針聲響起的一瞬，青年狠狠眨了一下眼，隨即吐了一口氣。
“哈……該你了——”
說完，白西裝才發現，至始至終，石一都垂著頭，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食指還保持著扣動扳機的姿勢。
啊。
他已經不行了。
青年將手槍還給荷官：“現在怎麽辦？”
荷官在石一面前蹲下，推搡了一下石一肩膀，將手槍遞到石一眼前，後者毫無反應。女荷官於是不再勉強，優雅地站起身，毫不猶豫地伸直手臂，將槍口對準石一的腦袋——就像她不久前做過的那樣。
即便這時，石一依然跪坐在地上，垂著頭。
這時，荷官的耳機裏傳來玻璃房外的聲音，房門打開的聲音。女荷官擡頭看向劇場大門方向。
厚重的大門外，出現五個身影，四個紅色領帶的殺手，以及他們前方押送的，一個高大的青年。
青年雙手無防備地打開，做投降狀舉在身前兩側，黑色的眼睛落在玻璃房的景象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註意到坐在第一排的老人。
“教授。”黑發青年溫和地問候。
“石息。”教授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您等我過來，不會是為了讓我看著自己哥哥被處決吧。”石息在四個人的押送下慢慢走到教授面前。
這時，老人註視著玻璃房的眼睛終於看向石息。
“七年不見了，石息。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石息微笑著回答：“托您的福，我直到現在依然保持著三個月搬一次家的習慣。”
教授會心地輕笑了一下，這是他從方才到現在第一次笑。這笑容，半是默契，半是無奈。
“這條街的規矩，願賭服輸，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老人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審視著眼前這個高大的青年，目光裏的笑意，看起來如此慈祥，卻又如此嚴肅。
他的確比當年更加成熟了。
“在這條街上殺過人的……只有你還活著了。
石息。“
玻璃房的門，突然打開了。白西裝驚訝地看著教授走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不認識的黑發青年。那人進來後甚至沒有看自己和荷官一眼，徑直走到雕像一樣坐在地上的石一面前。
石息單膝跪下來，註意到了石一肩膀處大片的血跡，微微蹙眉，不由分說地撕開石一的領口，扯下自己的領帶做了簡單的加壓包紮。
至始至終，石一像個木偶一樣任由擺布，望著自己的右手，嘴裏模模糊糊地喃喃著什麽。
“我……後悔了……錯了……我……”
等包紮完傷口，石息檢查了一下石一側後腦鈍器擊打的腫塊，這才捧起石一的臉，迫使對方看著自己。
“哥哥。”
石一茫然地看著石息，似乎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面前的人是誰。
“哥哥，我是石息。”
仿佛這個名字帶有什麽魔力似的，石一的眼睛終於逐漸聚焦。
震驚與疑惑，終於回到這雙淺褐色的眼睛中。
“石……息……？！”石一幾乎一把抓住石息的袖子，滿手的血將石息的白襯衫染得一片斑駁，“你為什麽會在……”
見石一恢覆了神志，石息雙手拇指撫摸著石一臟兮兮的臉頰。
“哥哥，你看，我明明給了你機會，可最終你卻落到這步境地。”
石一不知道石息在說什麽，還想追問，石息站了起來，黑色的眼睛終於看向白西裝青年。
“所以，是輪盤賭嗎？”
石息手指拂過賭桌邊緣，自然地拿起桌子上血跡斑斑的左輪手槍，輕輕一笑。
“由我代替我哥哥，與你繼續這場賭局，如何？”
作者有話說：
說著改到周日更新，結果還是到了周一淩晨……不愧是我，拖延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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