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變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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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變人（四）
【別去。】
這是一個月前，白背心給石一的忠告。可惜當時石一並未理解其中意味。
這又如何能怪他呢？他如何能料到，自己手握一億遺產、來到這座夢之都市，如今卻依然倒在貧民窟的小巷中，和一個月前一樣，渾身泥水地與人扭打在一起。
仿佛命運無情的嘲弄。
“星星我日你祖宗！幫忙啊！！”石一胸口被女孩踩著，用肺裏僅有的空氣聲嘶力竭地大吼。
星星坐在垃圾箱上，好整以暇地問：“幫忙？……幫你還是幫她？”
石一簡直氣到昏厥，終於聽到星星從垃圾箱上跳下。正以為星星良心未泯，卻發現星星只是在自己旁邊蹲下，一張欠扁的臉出現在石一視野中。
“這樣吧，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幫你~”
“滾！！！”石一左臂因過度用力開始劇烈疼痛，雙手的握力漸漸不支，“什麽……什麽問題！快問！”
“你真正的願望是什麽？你是為什麽來到蜂巢市的？”
瘋子。
“我不是說過嗎？！”石一氣急，“我是為了要回房子啊！”
星星一黑一白兩只眼中，滿是不悅：“假的。”
就在同時，女孩發現無法抽出管子，幹脆換了個姿勢，膝蓋抵在石一胸口，雙手正握金屬管，將管子瞄準石一腦袋往下用力。
若說兩人爭搶管子時石一還能用上力氣，現在這個姿勢就完全使不上勁。眼瞅著管子帶血的尖端就在眼前，星星伸出一只手，抓住一直逼近的管子。現在石一的命運就握在星星手中。
“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來到這裏？”
石一咬牙。
“我他媽……就是為了要回我的東西啊！！！！我的房子！欠我的解釋！隱瞞我的真相！我他媽的，本該屬於我的人生，在蜂巢市生存的資格……我的來找回這些東西……我回來報覆過去這個家庭給我的傷害……有錯嗎？！！！”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真誠的答案了。石一大吼著說完，等待著星星幫助自己，這一次，星星思索良久，最終開口：
“還是假的。”
什麽？？
這次石一徹底懵了。這怎麽可能是假的？
星星抓著金屬管——正因為有了這一份力量，場面陷入僵持。
伸出只有四只手指的左手，星星扳起石一的下巴，望著他的眼睛。
“你的眼裏，並沒有真正的憤怒和決絕。從你眼中，我只看到了動搖、迷茫……還有畏懼。你根本不懂仇恨和報覆，也沒有做好為了真相拋棄一切的準備。
比起真相和補償，你有更想要得到的東西，可是你連那東西是什麽都不知道。”
說著，星星松開了握著管子的手，冷漠地站起來。
“沒有執念的人……是無法在蜂巢市活下去的。”
“你？！我們不是朋友嗎？”即便狠得咬牙切齒，石一依然不得不懇求道。
星星走了兩步，回身冷笑一聲。
“朋友？我怎麽可能會跟你做朋友呢？畢竟我——
最討厭愚蠢的人了。”
說完，星星就踱著步離開了小巷。
最後這句話，如此地尖刻，石一竭力握住金屬管的手甚至松動了一秒。
金屬管立即紮進了石一的左肩，劇痛令他從震驚中回到眼前的情勢。
女孩沈重的鋼鐵之軀結結實實地跪壓在石一胸口，石一左肩的傷加上原本的骨裂使左臂幾乎完全失去了力氣。這次女孩很輕易地拔出金屬管，石一右手無濟於事地抓著管子尖端，向女孩咆哮。
“你到底是哪裏壞掉了？！你明明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啊！”
女孩面無表情，就像壓根沒有理解石一的話一樣。就在石一以為這個機器人已經失去了語言能力時，女孩停止了手上的力氣，腦內的程序艱難地組織著語言，緩緩開口：
“我……恨‘你們’。”
石一一楞。
她不是感受不到任何負面情緒嗎？
女孩繼續磕磕巴巴說：“我現在明白了……我終於理解了……我……你們……我這麽努力地扮演一個‘人’，對你們微笑、給予你們撫慰、努力地扮演你們眼中最完美的女性……但我對於你們來說，只是一個工具。你們使用我、用我發洩、剝奪我憤怒和悲傷的權利……對你們來說，殘缺的我，就是完美的。”
女孩重新握緊了金屬管。
“說什麽……我很‘溫柔’……你以為聽到這樣的誇獎，我會開心嗎？”
女孩將金屬管高高舉起。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你喜歡的，只是一個幻象，一個虛假的我！！！”
石一睜大眼睛，看著金屬管耀眼的反光，看著女孩處決的身姿，逆著朝陽——
另一個黑影，出現在女孩身後。
鮮紅色的滅火器，在那人手中費力地掄起來。
砰。
結實的金屬碰撞聲。女孩依然舉著管子，身體卻向一側飛出去。如同慢鏡頭，石一甚至看到了女孩腦袋上凹陷的缺口。
“你這個……垃圾女人！！！”
赫爾瑪拎著滅火器，頭發淩亂，站在陽光中。
滿面淚痕。
倒在一旁的機器女孩掙紮地從地上爬起，還沒坐起來，就被發狂的赫爾瑪舉起滅火器劈頭砸倒。赫爾瑪跪坐在女孩身上，雙手將滅火器橫著舉起，一遍一遍向女孩機械頭顱砸去。
“憑什麽？！你這東西……憑什麽！！！！！”
石一捂著肩膀從地上坐起，看著眼前這悲傷瘋狂的景象，一時失語。
女孩起初還能掙動，漸漸四肢陸續癱軟下來，最後一動不動地仰面躺在地上。即便如此，赫爾瑪仍然一下下地、洩憤般朝女孩臉上砸去。
女孩臉上和頭皮的矽膠皮膚破裂開來，露出下面的機械骨骼，右眼攝像頭被砸碎了，電路接線崩開，從頭骨裏伸出來，嘴唇皮膚裂開來，能清楚地看到唇周的人造肌肉。
“你……好……我是‘初戀’……”
局部短路造成了主板受損，女孩開始胡言亂語。可是這些問候從沒有了半邊臉的機器人嘴裏發出，再沒有絲毫原本的甜美，只剩下說不出的詭異。
這一幕，連赫爾瑪也哭泣般抽噎著嘲笑：“哈……哈哈……你本來……就是一個模仿人類的假東西！”
盡管嘲笑著，但赫爾瑪實在不想看到這張臉繼續說話，又舉起滅火器——
這時，女孩突然笑了。
“我在等待願意給予我愛，同時期望從我這裏獲得愛的人。”
僅有的半邊臉，漾起柔和的笑容，毫無保留地向著赫爾瑪。
“你會是那個給予我愛的人嗎？”
赫爾瑪已經高舉的手臂，生生停在空中。
原本已經開始幹涸的淚水，洶湧而下。
赫爾瑪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滅火器，一只手捂住哭泣的雙眼。
“你只是……偽裝成人們喜愛的樣子，去討好別人……
就和我一樣。”
女孩依然微笑著，盡管只剩下殘缺的半張臉。赫爾瑪伸出手，摸向女孩的頭頂，按下了關機鍵，女孩終於重新閉上了眼睛。
赫爾瑪擦了一把眼淚，精疲力竭地扔掉滅火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踩著高跟鞋走到石一跟前。
“你肩膀……”赫爾瑪原本伸手去拉石一起來，卻發現對方肩膀的血跡。
“呃，沒事……等下去醫院縫幾針。”石一這才想起來，還沒有向這個救命恩人道謝，“謝，謝謝……”
“就當是昨晚杯酒之恩的回報吧。”赫爾瑪苦笑。
就在這時，旁邊躺著的女孩忽然睜開了眼睛。赫爾瑪驚出一身冷汗，趕忙上去一腳踢開女孩手邊的金屬管子。卻見女孩有些迷惑地看了一下四周，緩緩從地上坐起。仿佛剛剛從噩夢中醒來，女孩坐在地上，回憶許久——終於想起了發生的一切。
接下來的一幕，令赫爾瑪和石一同時陷入震驚。
女孩完好的半張臉頰上，淌下一行眼淚。
“我……殺了人……殺了……人類。”
下一秒，女孩也意識到了自己在哭泣，這個事實就連女孩自己也感到驚訝。女孩擡手，不可思議般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又低下頭，確認般查看著指尖的液體。
“原來……我也有……”女孩一邊哭泣，一邊忍不住驚喜於自己也會流淚這個事實，“為什麽……我會同時感到悲傷，又感到喜悅？”
女孩求助般望向石一和赫爾瑪。而這兩個人完全說不出話。
蜂巢市的小巷裏，這兩個狼狽的人類，此刻還未意識到，自己正在目睹一個全新智慧生命的誕生。
見眼前的兩個人類不能回答自己的問題，女孩陷入自己的思考中。
“或許……只能感覺到快樂的我，和只能感覺到仇恨和悲傷的我，都不是完整的我……”女孩看著指尖，盡管這只是女孩人工淚腺中的蒸餾水，但是對於她來說依然如此寶貴，不舍得眼淚就此風幹，“或許……快樂與痛苦，本身就是並存的。”
說著，女孩一點一點從地上站起來。赫爾瑪警戒地抓住地上的滅火器。但是女孩似乎已經沒有了攻擊欲望，反倒是以為赫爾瑪要襲擊自己。
“你要殺了我嗎？”女孩望著赫爾瑪，讓人難以置信，女孩僅剩的那只眼睛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因為我殺了人，所以我自己也要被殺掉嗎？”
半晌，赫爾瑪垂下了拎著滅火器的手，嘆了口氣。
“他沒有死。”赫爾瑪說，“管子紮在了正中間胸骨上，沒有穿透，現在應該已經送往醫院了。”
女孩的眼淚再一次湧出，只不過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太好了……”
女孩雙手在胸前祈禱狀交握，就像罪人得到了寬恕，獲得了新生的許可。女孩仰頭，望著高樓之間藍天，思索許久。
而石一和赫爾瑪，就在旁邊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看著這個破爛不堪的女孩，站在蜂巢市的晨光中，虔誠地仰著臉，猶如一尊雕像。
終於，女孩似乎拿定了主意，向小巷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女孩即將離開小巷時，石一忍不住問道，“回到店裏嗎？”
女孩站在小巷口，回身面向石一，金色的陽光將她輕柔地包裹。
“我要離開這裏。”女孩說，“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藍天，我好喜歡它，我想去能看到真正藍天的地方。”
“那……你還要去尋找‘願意給予你愛，同時期望從你這裏獲得愛的人’嗎？”石一問。
女孩搖搖頭。
“或許吧，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實現我願望的‘那個人’，在我重新啟動的時候，給我了一個新的任務。”
“什麽……任務？”
一半機器，一半人類的女孩雙手背在身後，幸福地一笑。
“【變成人。】”
石一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是個好任務。”赫爾瑪在一旁說。
女孩開心地轉了一圈，單薄的連衣裙輕飄飄地飛起，冬末的街道上，女孩像一個不屬於這裏的精靈。
“如果有一天，我們再見面的話——”
女孩的下半句話，沒能說出口。
狙擊步槍的子彈呼嘯而至，穿透了女孩的頭顱，機械腦袋四散分離。
石一和赫爾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次，脖子以上，真的什麽都不剩了。
女孩的軀體卻依然佇立在明媚的晨光中，雙手背在身後，上身微傾，仿佛要訴說什麽。
藍白相間的連衣裙還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那是，
藍天和白雲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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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如何能怪他呢？他如何能料到，自己手握一億遺產、來到這座夢之都市，如今卻依然倒在貧民窟的小巷中，和一個月前一樣，渾身泥水地與人扭打在一起。
仿佛命運無情的嘲弄。
“星星我日你祖宗！幫忙啊！！”石一胸口被女孩踩著，用肺裏僅有的空氣聲嘶力竭地大吼。
星星坐在垃圾箱上，好整以暇地問：“幫忙？……幫你還是幫她？”
石一簡直氣到昏厥，終於聽到星星從垃圾箱上跳下。正以為星星良心未泯，卻發現星星只是在自己旁邊蹲下，一張欠扁的臉出現在石一視野中。
“這樣吧，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幫你~”
“滾！！！”石一左臂因過度用力開始劇烈疼痛，雙手的握力漸漸不支，“什麽……什麽問題！快問！”
“你真正的願望是什麽？你是為什麽來到蜂巢市的？”
瘋子。
“我不是說過嗎？！”石一氣急，“我是為了要回房子啊！”
星星一黑一白兩只眼中，滿是不悅：“假的。”
就在同時，女孩發現無法抽出管子，幹脆換了個姿勢，膝蓋抵在石一胸口，雙手正握金屬管，將管子瞄準石一腦袋往下用力。
若說兩人爭搶管子時石一還能用上力氣，現在這個姿勢就完全使不上勁。眼瞅著管子帶血的尖端就在眼前，星星伸出一只手，抓住一直逼近的管子。現在石一的命運就握在星星手中。
“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來到這裏？”
石一咬牙。
“我他媽……就是為了要回我的東西啊！！！！我的房子！欠我的解釋！隱瞞我的真相！我他媽的，本該屬於我的人生，在蜂巢市生存的資格……我的來找回這些東西……我回來報覆過去這個家庭給我的傷害……有錯嗎？！！！”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真誠的答案了。石一大吼著說完，等待著星星幫助自己，這一次，星星思索良久，最終開口：
“還是假的。”
什麽？？
這次石一徹底懵了。這怎麽可能是假的？
星星抓著金屬管——正因為有了這一份力量，場面陷入僵持。
伸出只有四只手指的左手，星星扳起石一的下巴，望著他的眼睛。
“你的眼裏，並沒有真正的憤怒和決絕。從你眼中，我只看到了動搖、迷茫……還有畏懼。你根本不懂仇恨和報覆，也沒有做好為了真相拋棄一切的準備。
比起真相和補償，你有更想要得到的東西，可是你連那東西是什麽都不知道。”
說著，星星松開了握著管子的手，冷漠地站起來。
“沒有執念的人……是無法在蜂巢市活下去的。”
“你？！我們不是朋友嗎？”即便狠得咬牙切齒，石一依然不得不懇求道。
星星走了兩步，回身冷笑一聲。
“朋友？我怎麽可能會跟你做朋友呢？畢竟我——
最討厭愚蠢的人了。”
說完，星星就踱著步離開了小巷。
最後這句話，如此地尖刻，石一竭力握住金屬管的手甚至松動了一秒。
金屬管立即紮進了石一的左肩，劇痛令他從震驚中回到眼前的情勢。
女孩沈重的鋼鐵之軀結結實實地跪壓在石一胸口，石一左肩的傷加上原本的骨裂使左臂幾乎完全失去了力氣。這次女孩很輕易地拔出金屬管，石一右手無濟於事地抓著管子尖端，向女孩咆哮。
“你到底是哪裏壞掉了？！你明明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啊！”
女孩面無表情，就像壓根沒有理解石一的話一樣。就在石一以為這個機器人已經失去了語言能力時，女孩停止了手上的力氣，腦內的程序艱難地組織著語言，緩緩開口：
“我……恨‘你們’。”
石一一楞。
她不是感受不到任何負面情緒嗎？
女孩繼續磕磕巴巴說：“我現在明白了……我終於理解了……我……你們……我這麽努力地扮演一個‘人’，對你們微笑、給予你們撫慰、努力地扮演你們眼中最完美的女性……但我對於你們來說，只是一個工具。你們使用我、用我發洩、剝奪我憤怒和悲傷的權利……對你們來說，殘缺的我，就是完美的。”
女孩重新握緊了金屬管。
“說什麽……我很‘溫柔’……你以為聽到這樣的誇獎，我會開心嗎？”
女孩將金屬管高高舉起。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你喜歡的，只是一個幻象，一個虛假的我！！！”
石一睜大眼睛，看著金屬管耀眼的反光，看著女孩處決的身姿，逆著朝陽——
另一個黑影，出現在女孩身後。
鮮紅色的滅火器，在那人手中費力地掄起來。
砰。
結實的金屬碰撞聲。女孩依然舉著管子，身體卻向一側飛出去。如同慢鏡頭，石一甚至看到了女孩腦袋上凹陷的缺口。
“你這個……垃圾女人！！！”
赫爾瑪拎著滅火器，頭發淩亂，站在陽光中。
滿面淚痕。
倒在一旁的機器女孩掙紮地從地上爬起，還沒坐起來，就被發狂的赫爾瑪舉起滅火器劈頭砸倒。赫爾瑪跪坐在女孩身上，雙手將滅火器橫著舉起，一遍一遍向女孩機械頭顱砸去。
“憑什麽？！你這東西……憑什麽！！！！！”
石一捂著肩膀從地上坐起，看著眼前這悲傷瘋狂的景象，一時失語。
女孩起初還能掙動，漸漸四肢陸續癱軟下來，最後一動不動地仰面躺在地上。即便如此，赫爾瑪仍然一下下地、洩憤般朝女孩臉上砸去。
女孩臉上和頭皮的矽膠皮膚破裂開來，露出下面的機械骨骼，右眼攝像頭被砸碎了，電路接線崩開，從頭骨裏伸出來，嘴唇皮膚裂開來，能清楚地看到唇周的人造肌肉。
“你……好……我是‘初戀’……”
局部短路造成了主板受損，女孩開始胡言亂語。可是這些問候從沒有了半邊臉的機器人嘴裏發出，再沒有絲毫原本的甜美，只剩下說不出的詭異。
這一幕，連赫爾瑪也哭泣般抽噎著嘲笑：“哈……哈哈……你本來……就是一個模仿人類的假東西！”
盡管嘲笑著，但赫爾瑪實在不想看到這張臉繼續說話，又舉起滅火器——
這時，女孩突然笑了。
“我在等待願意給予我愛，同時期望從我這裏獲得愛的人。”
僅有的半邊臉，漾起柔和的笑容，毫無保留地向著赫爾瑪。
“你會是那個給予我愛的人嗎？”
赫爾瑪已經高舉的手臂，生生停在空中。
原本已經開始幹涸的淚水，洶湧而下。
赫爾瑪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滅火器，一只手捂住哭泣的雙眼。
“你只是……偽裝成人們喜愛的樣子，去討好別人……
就和我一樣。”
女孩依然微笑著，盡管只剩下殘缺的半張臉。赫爾瑪伸出手，摸向女孩的頭頂，按下了關機鍵，女孩終於重新閉上了眼睛。
赫爾瑪擦了一把眼淚，精疲力竭地扔掉滅火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踩著高跟鞋走到石一跟前。
“你肩膀……”赫爾瑪原本伸手去拉石一起來，卻發現對方肩膀的血跡。
“呃，沒事……等下去醫院縫幾針。”石一這才想起來，還沒有向這個救命恩人道謝，“謝，謝謝……”
“就當是昨晚杯酒之恩的回報吧。”赫爾瑪苦笑。
就在這時，旁邊躺著的女孩忽然睜開了眼睛。赫爾瑪驚出一身冷汗，趕忙上去一腳踢開女孩手邊的金屬管子。卻見女孩有些迷惑地看了一下四周，緩緩從地上坐起。仿佛剛剛從噩夢中醒來，女孩坐在地上，回憶許久——終於想起了發生的一切。
接下來的一幕，令赫爾瑪和石一同時陷入震驚。
女孩完好的半張臉頰上，淌下一行眼淚。
“我……殺了人……殺了……人類。”
下一秒，女孩也意識到了自己在哭泣，這個事實就連女孩自己也感到驚訝。女孩擡手，不可思議般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又低下頭，確認般查看著指尖的液體。
“原來……我也有……”女孩一邊哭泣，一邊忍不住驚喜於自己也會流淚這個事實，“為什麽……我會同時感到悲傷，又感到喜悅？”
女孩求助般望向石一和赫爾瑪。而這兩個人完全說不出話。
蜂巢市的小巷裏，這兩個狼狽的人類，此刻還未意識到，自己正在目睹一個全新智慧生命的誕生。
見眼前的兩個人類不能回答自己的問題，女孩陷入自己的思考中。
“或許……只能感覺到快樂的我，和只能感覺到仇恨和悲傷的我，都不是完整的我……”女孩看著指尖，盡管這只是女孩人工淚腺中的蒸餾水，但是對於她來說依然如此寶貴，不舍得眼淚就此風幹，“或許……快樂與痛苦，本身就是並存的。”
說著，女孩一點一點從地上站起來。赫爾瑪警戒地抓住地上的滅火器。但是女孩似乎已經沒有了攻擊欲望，反倒是以為赫爾瑪要襲擊自己。
“你要殺了我嗎？”女孩望著赫爾瑪，讓人難以置信，女孩僅剩的那只眼睛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因為我殺了人，所以我自己也要被殺掉嗎？”
半晌，赫爾瑪垂下了拎著滅火器的手，嘆了口氣。
“他沒有死。”赫爾瑪說，“管子紮在了正中間胸骨上，沒有穿透，現在應該已經送往醫院了。”
女孩的眼淚再一次湧出，只不過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太好了……”
女孩雙手在胸前祈禱狀交握，就像罪人得到了寬恕，獲得了新生的許可。女孩仰頭，望著高樓之間藍天，思索許久。
而石一和赫爾瑪，就在旁邊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看著這個破爛不堪的女孩，站在蜂巢市的晨光中，虔誠地仰著臉，猶如一尊雕像。
終於，女孩似乎拿定了主意，向小巷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女孩即將離開小巷時，石一忍不住問道，“回到店裏嗎？”
女孩站在小巷口，回身面向石一，金色的陽光將她輕柔地包裹。
“我要離開這裏。”女孩說，“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藍天，我好喜歡它，我想去能看到真正藍天的地方。”
“那……你還要去尋找‘願意給予你愛，同時期望從你這裏獲得愛的人’嗎？”石一問。
女孩搖搖頭。
“或許吧，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實現我願望的‘那個人’，在我重新啟動的時候，給我了一個新的任務。”
“什麽……任務？”
一半機器，一半人類的女孩雙手背在身後，幸福地一笑。
“【變成人。】”
石一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是個好任務。”赫爾瑪在一旁說。
女孩開心地轉了一圈，單薄的連衣裙輕飄飄地飛起，冬末的街道上，女孩像一個不屬於這裏的精靈。
“如果有一天，我們再見面的話——”
女孩的下半句話，沒能說出口。
狙擊步槍的子彈呼嘯而至，穿透了女孩的頭顱，機械腦袋四散分離。
石一和赫爾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次，脖子以上，真的什麽都不剩了。
女孩的軀體卻依然佇立在明媚的晨光中，雙手背在身後，上身微傾，仿佛要訴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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