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變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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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變人（一）
So God created man in his own image, in the image of God created he him; male and female created he them.
上帝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
——聖經《創世紀》
因為低血壓的緣故，石一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如此清醒的早晨。發出了一聲慘叫，從沙發上彈射起來，巨大的恐懼之下，石一甚至不敢走下沙發，連滾帶爬地翻過沙發左側扶手，卻因為起身過猛導致的體位性低血壓兩眼發黑一頭栽倒在沙發一側的地板上。等到視線恢覆，石一迅速退到墻邊，渾身冷汗熱汗一陣一陣地冒，驚恐地盯著地上的無頭女人。
這是夢，一定是噩夢。就在石一如此篤定之時——
“早安~昨晚休息得如何？”
石一視線驚恐地投向聲音來源，過度的恐懼使他直到現在才註意到坐在床上的人。
如果說還有什麽畫面比身邊的無頭女屍更加詭譎的，那就是眼前的這幅景象了。
灰白頭發的青年盤腿坐在床上，右肘擱在右側大腿上，筋脈分明、精瘦修長的右手向上翻開，掌心托著……“初戀”雙目緊闔的頭顱。女孩黑色的長發從星星的指尖流淌下來，一直垂到床沿，精致的臉龐面向星星，所以石一只能看到側臉。
“你怎麽了？”星星捧著頭顱，笑嘻嘻地問。
石一宛如案板上的魚，嘴巴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音。原來人在極度恐懼之下，是沒有語言能力的。甚至連行動能力也會喪失，例如車禍前一秒呆楞住的行人，例如此刻癱坐在地上的石一。
石一激烈的反應極大地滿足了星星的施虐欲，後者終於喜出望外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不會，以為這裏是命案現場吧？”星星笑得彎下腰，“作為命案現場，你不覺得這裏少了什麽嗎？”
可憐石一已經被嚇得大腦宕機，完全無法思考星星的問題。
“是血液啊……血！”說著，星星右手一翻，女孩的頭顱滑落，嚇得石一一哆嗦。頭顱掉落一半又被星星在半空中揪住頭發，舉起來給石一展示脖子的橫截面。
昏暗的光線中，石一終於看清光滑的合金截面和凸出來的接觸式連接器。
“什……什麽……？”
“還沒明白嗎？”星星擡起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掐住緩慢旋轉的女孩腦袋，使這張平靜的臉面向石一，“這是個……
機器人啊！！！”
【我希望給每一個人他們所需要的快樂】
【我總覺得自己是個不正常的“人”，自己是不完整的，缺少了什麽……】
【你會是那個給予我愛的人嗎？】
“怎麽可能……”回想昨晚女孩的話語，石一根本無法相信那樣一個靈動的女孩，就是現在星星手中一動不動的機械，“她明明……那麽真實……”
“這就說來話長了。你聽說過‘人類送終計劃’吧。”星星看了一眼還在震驚中喃喃自語的石一，不指望對方能回答了，於是接著說下去，“假設你還記得，其中有一條方針，為了降低技術升級導致的高失業率，‘限制科學研究在民用場景的使用，強制給科技的民間應用減速’。這裏的科技當然也包括了人工智能，以及連帶的仿真機器人研究。仿生人的民用在各行各業都受到了打壓，但是……只有一個行業是例外。”
見石一盯著手裏的人頭不放，星星將“初戀”的頭環抱在胸前，下巴抵在女孩的頭頂，笑瞇瞇地繼續說。
“沒錯，現在全球仿生人應用的尖端科技，都集中在——性愛機器人上。畢竟，整個服務行業中，唯獨妓女這個行業，是政府和民眾都巴不得機器人頂替的。仿生人沒有性病，每次使用後都會從裏到外消毒，客人不用戴套也無需顧慮衛生和艾滋問題，更重要的是，性愛機器人極大解放了人類的性觀念，‘她們’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滿足‘性虐’、‘孌童’等原本不被社會接受的特殊性癖。而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帶來的情感和運動模擬系統，直接讓‘她們’從充氣娃娃變成了‘以假亂真的活人’……怎麽樣？昨天的你，是否有一剎那幾乎愛上她？”
低血壓、宿醉、第一次吸毒，這些原本被恐懼壓制的副作用，終於同時湧上來。
石一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看著石一這幅淒慘的樣子，星星似乎覺得好笑：“這個事實就這麽讓你受打擊嗎？
昨晚吃的東西早就消化掉了，石一吐出來的都是胃液，口中一片灼燒的苦澀。
“所以……”石一狼狽地擦拭嘴角，“‘她’的笑臉、‘她’的溫柔、‘她’的愛戀……都是……程序指令嗎？”
“沒錯。”
石一坐在墻壁蜷起膝蓋，抱住自己的腦袋，望著女孩的頭顱，眼神發直。
這個世界，只有在欺騙他的時候，才會對他溫柔。
“原來是……假的。”石一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原以為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沒想到星星突然對石一的最後一句話產生了興趣，從床上跳下來：“哦？……你是如何定義‘真’與‘假’的？”
石一不明所以地仰望星星：“人是真的，機器是假的。”
“為什麽？人和機器人的區別是什麽？”
“人有思想，機器沒有啊！”石一覺得這個答案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明確。
“你真的知道思想是怎麽形成的嗎？”
石一被問傻了，他從來沒有思考過這種形而上學的問題，他對於人工智能所有的了解都是基於過去看過的科幻電影。
“一切思想的本質，都是算法。Machine Learning——機器學習，亦是基於算法。機器學習算法，大致分為兩類：監督學習，Supervised Learning，和無監督學習，Unsupervised Learning。”星星將手裏的頭顱像籃球一樣拋接著，“而我手裏的這種追求貼近真實人類的仿生機器人，基本都采用無監督學習算法。”
石一皺著眉頭嘴巴微張，他分明聽懂了星星說的每一個漢字，卻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星星終於註意到了自己這個唯一的聽眾顯然水平有限。
“簡單來說，無監督學習，就是不設規則，只設定目標。達成目標，則有回報，模型以最大化回報為目的進行訓練。以性愛機器人為例，假設將顧客的好評率和使用時長作為目標，那麽機器人每一次的互動，都會作為樣本來幫助機器人判斷之後的服務中，什麽場景下、針對什麽人、做什麽事情，最有可能取得好評和增加使用時長。這就是機器人的‘思想’。”
說完，星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人類的‘思想’，又有什麽區別？說白了，所謂‘思想’，所謂‘靈魂’，本質上也是無監督學習。人一出生，最原始的本能，就是無監督學習的初始模型，然後你我從嬰兒時期開始，以‘維持肉體生存’和‘獲取多巴胺’為目標，當你摔倒時，你學習了如何規避下一次摔倒；當你獲得父母讚賞並得到糖果時，你學習了如何通過滿足他人的期望而獲得資源；
當人們崇拜神明和主義，將精神丟給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並感到如釋重負或者狂熱，他們美言曰‘信仰’；
當社會裏的多數人為了生存做出約定共識，並將這些約定推廣給全社會，他們就美言曰‘道德’；
當社會淘汰掉自私和不擅長合作的個體，留下一群具有共情能力的個體，他們就美言曰‘愛’。
最可笑的是，人類總是拿這些虛構、美化的概念，作為將自己和機器、和動物區分出來的界限。”
昏暗的晨光中，星星捧起手裏冰冷的、金屬的頭顱，在女孩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所以你看，只要機器學習算法的拓撲結構足夠覆雜，我們和她之間，並沒有什麽區別。上帝用紅土照著自己的樣子造人，人又用金屬照著自己的樣子造機器人，當算法開始工作，上帝、人、機器人，塵土、細胞、二進制代碼……哈哈，又有什麽區別呢？”
半晌，石一試探著開口。
“所以……你是想說，‘她’的感情、‘她’的思想，也是真的嗎？”
星星端詳著女孩的面容，回答：
“不，我是想說——
這世界上的一切感情和思想，都是假的。”
石一望著星星，清晨的灰色的微光從窗簾的縫隙中蔓延進來，包裹著這個捧著頭顱如癡如醉的青年。他其實沒有聽懂星星到底在說什麽，只是覺得，眼前的這個人，瘋狂、殘忍……
又絕望。
作者有話說：
淩晨4點終於肝完TAT……心口疼，讓我躺屍兩天【被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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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God created man in his own image, in the image of God created he him; male and female created he them.
上帝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
——聖經《創世紀》
因為低血壓的緣故，石一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如此清醒的早晨。發出了一聲慘叫，從沙發上彈射起來，巨大的恐懼之下，石一甚至不敢走下沙發，連滾帶爬地翻過沙發左側扶手，卻因為起身過猛導致的體位性低血壓兩眼發黑一頭栽倒在沙發一側的地板上。等到視線恢覆，石一迅速退到墻邊，渾身冷汗熱汗一陣一陣地冒，驚恐地盯著地上的無頭女人。
這是夢，一定是噩夢。就在石一如此篤定之時——
“早安~昨晚休息得如何？”
石一視線驚恐地投向聲音來源，過度的恐懼使他直到現在才註意到坐在床上的人。
如果說還有什麽畫面比身邊的無頭女屍更加詭譎的，那就是眼前的這幅景象了。
灰白頭發的青年盤腿坐在床上，右肘擱在右側大腿上，筋脈分明、精瘦修長的右手向上翻開，掌心托著……“初戀”雙目緊闔的頭顱。女孩黑色的長發從星星的指尖流淌下來，一直垂到床沿，精致的臉龐面向星星，所以石一只能看到側臉。
“你怎麽了？”星星捧著頭顱，笑嘻嘻地問。
石一宛如案板上的魚，嘴巴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音。原來人在極度恐懼之下，是沒有語言能力的。甚至連行動能力也會喪失，例如車禍前一秒呆楞住的行人，例如此刻癱坐在地上的石一。
石一激烈的反應極大地滿足了星星的施虐欲，後者終於喜出望外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不會，以為這裏是命案現場吧？”星星笑得彎下腰，“作為命案現場，你不覺得這裏少了什麽嗎？”
可憐石一已經被嚇得大腦宕機，完全無法思考星星的問題。
“是血液啊……血！”說著，星星右手一翻，女孩的頭顱滑落，嚇得石一一哆嗦。頭顱掉落一半又被星星在半空中揪住頭發，舉起來給石一展示脖子的橫截面。
昏暗的光線中，石一終於看清光滑的合金截面和凸出來的接觸式連接器。
“什……什麽……？”
“還沒明白嗎？”星星擡起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掐住緩慢旋轉的女孩腦袋，使這張平靜的臉面向石一，“這是個……
機器人啊！！！”
【我希望給每一個人他們所需要的快樂】
【我總覺得自己是個不正常的“人”，自己是不完整的，缺少了什麽……】
【你會是那個給予我愛的人嗎？】
“怎麽可能……”回想昨晚女孩的話語，石一根本無法相信那樣一個靈動的女孩，就是現在星星手中一動不動的機械，“她明明……那麽真實……”
“這就說來話長了。你聽說過‘人類送終計劃’吧。”星星看了一眼還在震驚中喃喃自語的石一，不指望對方能回答了，於是接著說下去，“假設你還記得，其中有一條方針，為了降低技術升級導致的高失業率，‘限制科學研究在民用場景的使用，強制給科技的民間應用減速’。這裏的科技當然也包括了人工智能，以及連帶的仿真機器人研究。仿生人的民用在各行各業都受到了打壓，但是……只有一個行業是例外。”
見石一盯著手裏的人頭不放，星星將“初戀”的頭環抱在胸前，下巴抵在女孩的頭頂，笑瞇瞇地繼續說。
“沒錯，現在全球仿生人應用的尖端科技，都集中在——性愛機器人上。畢竟，整個服務行業中，唯獨妓女這個行業，是政府和民眾都巴不得機器人頂替的。仿生人沒有性病，每次使用後都會從裏到外消毒，客人不用戴套也無需顧慮衛生和艾滋問題，更重要的是，性愛機器人極大解放了人類的性觀念，‘她們’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滿足‘性虐’、‘孌童’等原本不被社會接受的特殊性癖。而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帶來的情感和運動模擬系統，直接讓‘她們’從充氣娃娃變成了‘以假亂真的活人’……怎麽樣？昨天的你，是否有一剎那幾乎愛上她？”
低血壓、宿醉、第一次吸毒，這些原本被恐懼壓制的副作用，終於同時湧上來。
石一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看著石一這幅淒慘的樣子，星星似乎覺得好笑：“這個事實就這麽讓你受打擊嗎？
昨晚吃的東西早就消化掉了，石一吐出來的都是胃液，口中一片灼燒的苦澀。
“所以……”石一狼狽地擦拭嘴角，“‘她’的笑臉、‘她’的溫柔、‘她’的愛戀……都是……程序指令嗎？”
“沒錯。”
石一坐在墻壁蜷起膝蓋，抱住自己的腦袋，望著女孩的頭顱，眼神發直。
這個世界，只有在欺騙他的時候，才會對他溫柔。
“原來是……假的。”石一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原以為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沒想到星星突然對石一的最後一句話產生了興趣，從床上跳下來：“哦？……你是如何定義‘真’與‘假’的？”
石一不明所以地仰望星星：“人是真的，機器是假的。”
“為什麽？人和機器人的區別是什麽？”
“人有思想，機器沒有啊！”石一覺得這個答案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明確。
“你真的知道思想是怎麽形成的嗎？”
石一被問傻了，他從來沒有思考過這種形而上學的問題，他對於人工智能所有的了解都是基於過去看過的科幻電影。
“一切思想的本質，都是算法。Machine Learning——機器學習，亦是基於算法。機器學習算法，大致分為兩類：監督學習，Supervised Learning，和無監督學習，Unsupervised Learning。”星星將手裏的頭顱像籃球一樣拋接著，“而我手裏的這種追求貼近真實人類的仿生機器人，基本都采用無監督學習算法。”
石一皺著眉頭嘴巴微張，他分明聽懂了星星說的每一個漢字，卻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星星終於註意到了自己這個唯一的聽眾顯然水平有限。
“簡單來說，無監督學習，就是不設規則，只設定目標。達成目標，則有回報，模型以最大化回報為目的進行訓練。以性愛機器人為例，假設將顧客的好評率和使用時長作為目標，那麽機器人每一次的互動，都會作為樣本來幫助機器人判斷之後的服務中，什麽場景下、針對什麽人、做什麽事情，最有可能取得好評和增加使用時長。這就是機器人的‘思想’。”
說完，星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人類的‘思想’，又有什麽區別？說白了，所謂‘思想’，所謂‘靈魂’，本質上也是無監督學習。人一出生，最原始的本能，就是無監督學習的初始模型，然後你我從嬰兒時期開始，以‘維持肉體生存’和‘獲取多巴胺’為目標，當你摔倒時，你學習了如何規避下一次摔倒；當你獲得父母讚賞並得到糖果時，你學習了如何通過滿足他人的期望而獲得資源；
當人們崇拜神明和主義，將精神丟給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並感到如釋重負或者狂熱，他們美言曰‘信仰’；
當社會裏的多數人為了生存做出約定共識，並將這些約定推廣給全社會，他們就美言曰‘道德’；
當社會淘汰掉自私和不擅長合作的個體，留下一群具有共情能力的個體，他們就美言曰‘愛’。
最可笑的是，人類總是拿這些虛構、美化的概念，作為將自己和機器、和動物區分出來的界限。”
昏暗的晨光中，星星捧起手裏冰冷的、金屬的頭顱，在女孩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所以你看，只要機器學習算法的拓撲結構足夠覆雜，我們和她之間，並沒有什麽區別。上帝用紅土照著自己的樣子造人，人又用金屬照著自己的樣子造機器人，當算法開始工作，上帝、人、機器人，塵土、細胞、二進制代碼……哈哈，又有什麽區別呢？”
半晌，石一試探著開口。
“所以……你是想說，‘她’的感情、‘她’的思想，也是真的嗎？”
星星端詳著女孩的面容，回答：
“不，我是想說——
這世界上的一切感情和思想，都是假的。”
石一望著星星，清晨的灰色的微光從窗簾的縫隙中蔓延進來，包裹著這個捧著頭顱如癡如醉的青年。他其實沒有聽懂星星到底在說什麽，只是覺得，眼前的這個人，瘋狂、殘忍……
又絕望。
作者有話說：
淩晨4點終於肝完TAT……心口疼，讓我躺屍兩天【被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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