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狂歡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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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狂歡節
蜂巢市狂歡節，一年兩度，分別在冬末和夏末舉行，因充斥著酗酒、毒品、賭博、性交易，因此該集會從未獲得政府批準，僅能在蜂巢市1~3層進行。但因為每年吸引了大量本市與外地游客，實質上已經成為蜂巢市著名旅游項目。
石息坐在客廳沙發上，窗外的光線隨著夕陽西下而逐漸減弱。他最近似乎已經習慣了白天打開窗簾，天色漸晚後才重新拉上。
正在石息準備用遙控拉上窗簾時，放在沙發扶手上的ID亮了起來。
【“怎麽？小老鼠這就鬧著要走了？”】
石息只是瞥了一眼信息，沒有回覆的打算。結果對方倒不嫌寂寞，自顧自回覆著，信息不斷在ID屏幕上彈出。
【“看你這麽享受過家家，我還以為你們相處得不錯呢！”】
【“你的那些小秘密，他都發現多少了？”】
【“你現在不會已經把他五花大綁了吧？！”】
【“天哪，我真的好想現在過去看望你們。”】
【“我說的沒錯吧？你可以把他關起來，但是卻無法讓他自願留下。”】
石息終於決定把這個聒噪的老家夥暫時屏蔽掉，剛拿起ID，最後一條信息彈出來。
【“或許他的確是你的東西，他卻不是你的人。”】
石息看著這條信息，過了幾秒，終於按下屏蔽鍵。沒了信息提示音，房間又變得靜悄悄的。
最終，石息來到石一的房間外，輕聲叩響房門。
“哥哥。”石息的聲音是輕柔的，“你醒了嗎？”
無人應答。
等待了一會兒，石息又隔著門輕聲問：“我可以進來嗎，哥哥？”
依然無人應答。於是石息緩緩推開房門。
石一裹著被子，坐在飄窗的窗臺上，只露出一個腦袋，望著窗外，就像沒有聽到石息進入房間一樣。雨後初晴的蜂巢市，夕陽赤紅，灌進這小小的房間，將石一孤零零的影子一直拉長到石息腳邊。石一坐在這絢爛的霞光中，裹著被子的輪廓鍍上一層橙色，好像馬上就要融化在窗外的天空之中。
就像擔心石一真的融化消失掉一般，石息走過來，也在窗臺坐下，背對著窗外的夕陽。
於是房間地板上的倒影，變成了一高一矮兩只。
兩人無言，石一依然看著窗外，石息就靜靜地陪著他。直到天幕完全換上夜色，遠處城市的夜景逐漸浮現。
“那個人為什麽要殺我？”石一依舊望著窗外。
與昨晚滿腹委屈不同，石一此刻的聲音是平靜的，聽起來甚至並不期望得到回答。
而石息確實無法給出答案：“抱歉……”
石一突然轉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石息：
“他是為了你而殺我嗎？”
始料未及的問題，聰明如石息，居然也一時忘了回答。
——這動物般敏銳的直覺。
石一已經從石息這片刻的沈默中得到了答案，目光一沈，濕漉漉的眼睛又望向窗外。
“我明天就離開這裏。”
石一重覆了一遍昨晚的話，這一次，平靜而堅定。
望著夜景的石一突然感覺被子下面伸進了什麽涼颼颼的東西，剛在震驚中回頭，卻發現自己原本藏在被窩裏的右腳被石息握住了。
“你幹什麽？？”石一試圖抽回右腳，卻無濟於事。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被石息抓住手抵在房門上的情形，經過這些時間的相處，石一差點忘記了那一幕。
熟悉的恐懼突然攥住了他。
“放手！”
石息對於石一的掙紮毫無觸動，牢牢抓著石一的腳腕，向上一提，石一原本靠在窗框上的身體不得不向下滑去，變成幾乎是躺在窗臺上的樣子，勉強靠著手肘支撐著。石息俯身，石一的右腿跟著幾乎彎折到胸前，渾身因為使勁而顫抖。
“哥哥……”
拇指撫著石一腳腕的皮膚，石息漫不經心地想著——
如果戴上鐐銬的話，這裏會磨破吧，還是拘束衣比較好。
石息這思考的表情著實嚇到了石一，後者聲音都開始哆嗦。
“石……石息……”
這句帶著畏懼的呼喚打斷了石息的思緒，石息低頭，看見石一哆哆嗦嗦、紅著眼睛看著自己。
【或許他的確是你的東西，他卻不是你的人。】
不知為何，這句話突然又出現在石息腦海中。
石息手上的力氣忽然卸掉大半，半晌，輕輕一笑。
是嗎。
石息放開了石一的腳腕，看著石一幾乎是從窗臺上滾下來，被子也不要了，驚恐地退到墻角。
石息的微笑又回到了往常的溫度：“抱歉，我只是想開個玩笑，哥哥。”
石一明顯是不相信的，驚魂未定地望著坐在窗臺上的石息。
房間內陷入尷尬的沈默。
這時，救命稻草般，石一掉落在房間正中間地板上的ID響了起來，打破了沈默。
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ID屏幕上。
【您的好友：大騙子 向您發起語音通話。】
“哇靠，你居然給我備註是騙子，你太令我傷心了。”熟悉的烤串店裏，王派克向身邊發呆的石一抱怨道。
坐在櫃臺後面的瞇瞇眼店老板摘了老花鏡正在盤今天的賬本，自言自語一樣接腔：“這不是事實嗎。”
王派克耳朵何等好使，坐在凳子上不滿地轉身，誇張地大聲控訴：“老板，你也是，我都在你家吃了二十年了，你居然為了二十萬就毫不留情地把我賣了，我的心都碎了。”
老板眼睛都不帶擡的：“你在我這裏‘做生意’，每次都是你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冤大頭在我店裏鬧事，我收點保護費不過分吧。”
王派克自知理虧，咕噥了幾聲，註意力重新回到石一身上。石一坐在凳子上，一口烤串也不吃，抱著啤酒邊喝邊朝著外面的夜景發呆。王派克伸出油乎乎的五指在石一眼前揮了揮：
“嘿，bro，醒醒。”
石一眼都不眨，完全沈浸在自我悲傷中。王派克從來沒見過這麽安靜的石一，可能因為平時石一只要一開口就冒傻氣，突然不說話以後……
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王派克盯著石一看了一會兒——伸手去撥石一的劉海。
石一先是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嫌棄地躲開：“別拿你的油爪子碰我！”
王派克難得露出認真的神情。
“我果然應該見過你。”
“啥？”石一完全沒明白王派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見石一沒懂，王派克也不再深究，托腮笑道：“你終於不是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啦。”
剛說完，石一眼睛又沈了下去。
哇，真不好哄。
王派克托著腮，眼睛也望向烤串店玻璃墻外來來去去的行人，今晚的街道，格外擁擠。
“生下我的老媽，是個非法滯留的移民。”
石一終於再次轉過臉，驚訝地望著王派克。
“我的眼睛，就是遺傳那個女人的。”王派克朝石一擠擠眼，“不過我老媽還有一頭天生的金發……除此之外，長相就沒什麽可圈可點之處了，一個身材和臉都普普通通的女人。當初發現懷孕的時候，她的男友，啊，就是我那從未謀面的老爸，拿到了蜂巢市的暫住證，僅一人份。”
王派克將雙手十指並攏，又分開：“於是，兩人分開了。”
“但是，故事並沒有結束，我那彪悍的老媽，肚子裏懷著我，楞是靠著扒管子也進了蜂巢市。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我老爸面前，對這個想必一臉震驚的男人說，‘我想跟你一起開始幸福的新生活’。”
王派克看著遠方，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這個故事，像描述一個童話。
“你猜我老爸說什麽？我老爸說——
‘我的新生活，沒有了你才能幸福。’
他在蜂巢市找到了擁有蜂巢市戶口的新女友，只要和這個女孩結婚，他就也能獲得蜂巢市的戶口。”
石一不語，默默喝著啤酒，靜靜聽王派克講著父母的故事。
“我九歲那年，老媽有一天突然帶我去游樂園，我靠，那是我頭一次去這麽好玩的地方。我吃著冰激淩跟老媽坐在摩天輪上，老媽對我說，她要回自己的國家了，她想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我說，好呀媽媽，我跟你一起走。
……於是你應該猜到我老媽的回答了。”
石一握著啤酒杯，張大了嘴巴望著王派克，眼中是說不出的覆雜與難過。王派克卻笑著伸過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石一的杯子。
“‘我的新生活，沒有了你才能幸福。’”
不遠處，櫃臺裏的店老板還在一聲不吭地研究賬本，指頭在平板電腦上若有所思的敲擊聲居然在這店裏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看著王派克仰頭將杯子裏剩餘的酒一飲而盡，石一問：
“你恨你媽媽嗎？”
王派克將酒杯放回桌子，發出一聲堅定的碰撞聲：“恨。”
“而且恨了很久。我發誓絕不會像我那自私的雙親那樣，只選擇自己的幸福而拋棄通往幸福的累贅。於是我成了這幫孩子的大哥，可是……後來的故事，你也大概知道了。”
“當我想要從毒品與死亡中逃離時，我也拋棄了小宇他們。
這個時代，不幸太絕望，而‘幸福’又太美好，所以人在從不幸逃向幸福的過程中，丟盔卸甲。”
說完，王派克一攤手，指尖還掛著空酒杯，調皮地自嘲：“當然，這只是一個人渣的自我辯解。”
石一凝視著手裏的杯子。
如果換做自己，他會如何選擇呢？
王派克一臉邪笑地湊過來，胳膊搭在石一肩膀上：“所以放下你的人渣老爹吧，想點開心的事情，他不是給你留了一筆遺產嗎？多少錢多少錢？”
“呃……一億……”
王派克嘴巴變成了O型，胳膊從石一肩膀滑落，身體也跟著一栽。
“Fuck！！”王派克氣得將手裏的酒杯扔在桌子上，“我派克王一個窮光蛋，演了十幾分鐘的苦情戲，就為了安慰一個億萬富翁！操！”
等石一與王派克二人從烤串店出來，並肩往層際電梯溜達，因為剛吃了一頓辣的，兩人都敞著外套，毫不畏懼蜂巢市冬末的夜風。
“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麽辦？”鑒於最後還是石一請了客，王派克情緒挽回了不少，滿意地剔著牙。
石一呼出一口氣，看著它在空中化作一縷微不可見的白霧。
“……我還是想……離開蜂巢市。”
王派克似乎有些驚訝，但也只是看了一眼石一，似乎有意挽留，卻最終作罷：“看來這裏已經成你的傷心地了……好吧……
那你弟弟怎麽辦？他主動找你回來，應該舍不得你走吧。”
不提這個弟弟還好，這一提，石一好不容易打起來的精神立馬癟了氣。
“我……不知道……我……”
石一雙手重新藏進外套的口袋裏，把敞開的衣服合上，將下半張臉縮進衣領中，小聲說。
“我覺得……我在嫉妒他。”
“只要看到他，我就忍不住去想：為什麽他沒有被送出蜂巢市，為什麽他不用經歷我經歷的糟糕人生，為什麽他可以長成一個體面光鮮的人……”
石一說著說著，腳步停了下來，站在原地，聲音也越來越激動。
“我們明明是兄弟，為什麽只有他這麽聰明，為什麽他比我還高，為什麽他比我力氣大，為什麽……為什麽只有他能得到父親的喜愛……喜愛到……可以直接舍棄我……我不知道，我想要離開這裏，到底是因為父親，還是因為……不想面對我弟弟。”
王派克站在石一面前，想要去安慰這個終於將內心的忿忿傾瀉而出的人，可是剛想開口，卻被石一打斷。
“可是！”石一看著王派克，“我弟弟……他是真的很好，媽的，我完全明白為什麽父親會喜歡他……又溫柔、又和善……總是微笑著，從不發怒……就算我打了他也……也不還手……雖然有時候有點奇怪，搞不懂他在想什麽……
但是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弟弟啊！“
看著大聲誇著自己弟弟的石一，王派克原本已經在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無奈地笑了。
說什麽嫉妒，明明喜歡得不得了。
石一說完，意識到自己在大街上說了一通丟人的話，下巴又縮回了衣領裏，臉頰和耳朵通紅。實際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壓根沒人看向這邊。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只有空中的一只工蜂巡邏無人機，微型攝像頭從低空俯視著面紅耳赤的石一。
王派克看著石一窘迫的樣子，實在忍俊不禁，一只手插進口袋，另一只手勾住石一的肩膀：“走吧！”
“去哪兒？”石一被帶著往層際電梯走，只覺得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似乎人群都在向同一個方向聚集。
最奇怪的是，這些行人臉上明顯帶著節日般的興奮。
”我……我不想回家……“
尤其是說完剛剛的一通自我剖析，石一更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石息了。
“放心。”
王派克攬住石一的手打了個響指，然後指向層際電梯。
“帶你去體驗一把夜不歸宿，讓你那‘討厭’的弟弟獨守空房吧。“
作者有話說：
休整完畢，新篇章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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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息坐在客廳沙發上，窗外的光線隨著夕陽西下而逐漸減弱。他最近似乎已經習慣了白天打開窗簾，天色漸晚後才重新拉上。
正在石息準備用遙控拉上窗簾時，放在沙發扶手上的ID亮了起來。
【“怎麽？小老鼠這就鬧著要走了？”】
石息只是瞥了一眼信息，沒有回覆的打算。結果對方倒不嫌寂寞，自顧自回覆著，信息不斷在ID屏幕上彈出。
【“看你這麽享受過家家，我還以為你們相處得不錯呢！”】
【“你的那些小秘密，他都發現多少了？”】
【“你現在不會已經把他五花大綁了吧？！”】
【“天哪，我真的好想現在過去看望你們。”】
【“我說的沒錯吧？你可以把他關起來，但是卻無法讓他自願留下。”】
石息終於決定把這個聒噪的老家夥暫時屏蔽掉，剛拿起ID，最後一條信息彈出來。
【“或許他的確是你的東西，他卻不是你的人。”】
石息看著這條信息，過了幾秒，終於按下屏蔽鍵。沒了信息提示音，房間又變得靜悄悄的。
最終，石息來到石一的房間外，輕聲叩響房門。
“哥哥。”石息的聲音是輕柔的，“你醒了嗎？”
無人應答。
等待了一會兒，石息又隔著門輕聲問：“我可以進來嗎，哥哥？”
依然無人應答。於是石息緩緩推開房門。
石一裹著被子，坐在飄窗的窗臺上，只露出一個腦袋，望著窗外，就像沒有聽到石息進入房間一樣。雨後初晴的蜂巢市，夕陽赤紅，灌進這小小的房間，將石一孤零零的影子一直拉長到石息腳邊。石一坐在這絢爛的霞光中，裹著被子的輪廓鍍上一層橙色，好像馬上就要融化在窗外的天空之中。
就像擔心石一真的融化消失掉一般，石息走過來，也在窗臺坐下，背對著窗外的夕陽。
於是房間地板上的倒影，變成了一高一矮兩只。
兩人無言，石一依然看著窗外，石息就靜靜地陪著他。直到天幕完全換上夜色，遠處城市的夜景逐漸浮現。
“那個人為什麽要殺我？”石一依舊望著窗外。
與昨晚滿腹委屈不同，石一此刻的聲音是平靜的，聽起來甚至並不期望得到回答。
而石息確實無法給出答案：“抱歉……”
石一突然轉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石息：
“他是為了你而殺我嗎？”
始料未及的問題，聰明如石息，居然也一時忘了回答。
——這動物般敏銳的直覺。
石一已經從石息這片刻的沈默中得到了答案，目光一沈，濕漉漉的眼睛又望向窗外。
“我明天就離開這裏。”
石一重覆了一遍昨晚的話，這一次，平靜而堅定。
望著夜景的石一突然感覺被子下面伸進了什麽涼颼颼的東西，剛在震驚中回頭，卻發現自己原本藏在被窩裏的右腳被石息握住了。
“你幹什麽？？”石一試圖抽回右腳，卻無濟於事。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被石息抓住手抵在房門上的情形，經過這些時間的相處，石一差點忘記了那一幕。
熟悉的恐懼突然攥住了他。
“放手！”
石息對於石一的掙紮毫無觸動，牢牢抓著石一的腳腕，向上一提，石一原本靠在窗框上的身體不得不向下滑去，變成幾乎是躺在窗臺上的樣子，勉強靠著手肘支撐著。石息俯身，石一的右腿跟著幾乎彎折到胸前，渾身因為使勁而顫抖。
“哥哥……”
拇指撫著石一腳腕的皮膚，石息漫不經心地想著——
如果戴上鐐銬的話，這裏會磨破吧，還是拘束衣比較好。
石息這思考的表情著實嚇到了石一，後者聲音都開始哆嗦。
“石……石息……”
這句帶著畏懼的呼喚打斷了石息的思緒，石息低頭，看見石一哆哆嗦嗦、紅著眼睛看著自己。
【或許他的確是你的東西，他卻不是你的人。】
不知為何，這句話突然又出現在石息腦海中。
石息手上的力氣忽然卸掉大半，半晌，輕輕一笑。
是嗎。
石息放開了石一的腳腕，看著石一幾乎是從窗臺上滾下來，被子也不要了，驚恐地退到墻角。
石息的微笑又回到了往常的溫度：“抱歉，我只是想開個玩笑，哥哥。”
石一明顯是不相信的，驚魂未定地望著坐在窗臺上的石息。
房間內陷入尷尬的沈默。
這時，救命稻草般，石一掉落在房間正中間地板上的ID響了起來，打破了沈默。
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ID屏幕上。
【您的好友：大騙子 向您發起語音通話。】
“哇靠，你居然給我備註是騙子，你太令我傷心了。”熟悉的烤串店裏，王派克向身邊發呆的石一抱怨道。
坐在櫃臺後面的瞇瞇眼店老板摘了老花鏡正在盤今天的賬本，自言自語一樣接腔：“這不是事實嗎。”
王派克耳朵何等好使，坐在凳子上不滿地轉身，誇張地大聲控訴：“老板，你也是，我都在你家吃了二十年了，你居然為了二十萬就毫不留情地把我賣了，我的心都碎了。”
老板眼睛都不帶擡的：“你在我這裏‘做生意’，每次都是你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冤大頭在我店裏鬧事，我收點保護費不過分吧。”
王派克自知理虧，咕噥了幾聲，註意力重新回到石一身上。石一坐在凳子上，一口烤串也不吃，抱著啤酒邊喝邊朝著外面的夜景發呆。王派克伸出油乎乎的五指在石一眼前揮了揮：
“嘿，bro，醒醒。”
石一眼都不眨，完全沈浸在自我悲傷中。王派克從來沒見過這麽安靜的石一，可能因為平時石一只要一開口就冒傻氣，突然不說話以後……
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王派克盯著石一看了一會兒——伸手去撥石一的劉海。
石一先是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嫌棄地躲開：“別拿你的油爪子碰我！”
王派克難得露出認真的神情。
“我果然應該見過你。”
“啥？”石一完全沒明白王派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見石一沒懂，王派克也不再深究，托腮笑道：“你終於不是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啦。”
剛說完，石一眼睛又沈了下去。
哇，真不好哄。
王派克托著腮，眼睛也望向烤串店玻璃墻外來來去去的行人，今晚的街道，格外擁擠。
“生下我的老媽，是個非法滯留的移民。”
石一終於再次轉過臉，驚訝地望著王派克。
“我的眼睛，就是遺傳那個女人的。”王派克朝石一擠擠眼，“不過我老媽還有一頭天生的金發……除此之外，長相就沒什麽可圈可點之處了，一個身材和臉都普普通通的女人。當初發現懷孕的時候，她的男友，啊，就是我那從未謀面的老爸，拿到了蜂巢市的暫住證，僅一人份。”
王派克將雙手十指並攏，又分開：“於是，兩人分開了。”
“但是，故事並沒有結束，我那彪悍的老媽，肚子裏懷著我，楞是靠著扒管子也進了蜂巢市。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我老爸面前，對這個想必一臉震驚的男人說，‘我想跟你一起開始幸福的新生活’。”
王派克看著遠方，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這個故事，像描述一個童話。
“你猜我老爸說什麽？我老爸說——
‘我的新生活，沒有了你才能幸福。’
他在蜂巢市找到了擁有蜂巢市戶口的新女友，只要和這個女孩結婚，他就也能獲得蜂巢市的戶口。”
石一不語，默默喝著啤酒，靜靜聽王派克講著父母的故事。
“我九歲那年，老媽有一天突然帶我去游樂園，我靠，那是我頭一次去這麽好玩的地方。我吃著冰激淩跟老媽坐在摩天輪上，老媽對我說，她要回自己的國家了，她想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我說，好呀媽媽，我跟你一起走。
……於是你應該猜到我老媽的回答了。”
石一握著啤酒杯，張大了嘴巴望著王派克，眼中是說不出的覆雜與難過。王派克卻笑著伸過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石一的杯子。
“‘我的新生活，沒有了你才能幸福。’”
不遠處，櫃臺裏的店老板還在一聲不吭地研究賬本，指頭在平板電腦上若有所思的敲擊聲居然在這店裏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看著王派克仰頭將杯子裏剩餘的酒一飲而盡，石一問：
“你恨你媽媽嗎？”
王派克將酒杯放回桌子，發出一聲堅定的碰撞聲：“恨。”
“而且恨了很久。我發誓絕不會像我那自私的雙親那樣，只選擇自己的幸福而拋棄通往幸福的累贅。於是我成了這幫孩子的大哥，可是……後來的故事，你也大概知道了。”
“當我想要從毒品與死亡中逃離時，我也拋棄了小宇他們。
這個時代，不幸太絕望，而‘幸福’又太美好，所以人在從不幸逃向幸福的過程中，丟盔卸甲。”
說完，王派克一攤手，指尖還掛著空酒杯，調皮地自嘲：“當然，這只是一個人渣的自我辯解。”
石一凝視著手裏的杯子。
如果換做自己，他會如何選擇呢？
王派克一臉邪笑地湊過來，胳膊搭在石一肩膀上：“所以放下你的人渣老爹吧，想點開心的事情，他不是給你留了一筆遺產嗎？多少錢多少錢？”
“呃……一億……”
王派克嘴巴變成了O型，胳膊從石一肩膀滑落，身體也跟著一栽。
“Fuck！！”王派克氣得將手裏的酒杯扔在桌子上，“我派克王一個窮光蛋，演了十幾分鐘的苦情戲，就為了安慰一個億萬富翁！操！”
等石一與王派克二人從烤串店出來，並肩往層際電梯溜達，因為剛吃了一頓辣的，兩人都敞著外套，毫不畏懼蜂巢市冬末的夜風。
“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麽辦？”鑒於最後還是石一請了客，王派克情緒挽回了不少，滿意地剔著牙。
石一呼出一口氣，看著它在空中化作一縷微不可見的白霧。
“……我還是想……離開蜂巢市。”
王派克似乎有些驚訝，但也只是看了一眼石一，似乎有意挽留，卻最終作罷：“看來這裏已經成你的傷心地了……好吧……
那你弟弟怎麽辦？他主動找你回來，應該舍不得你走吧。”
不提這個弟弟還好，這一提，石一好不容易打起來的精神立馬癟了氣。
“我……不知道……我……”
石一雙手重新藏進外套的口袋裏，把敞開的衣服合上，將下半張臉縮進衣領中，小聲說。
“我覺得……我在嫉妒他。”
“只要看到他，我就忍不住去想：為什麽他沒有被送出蜂巢市，為什麽他不用經歷我經歷的糟糕人生，為什麽他可以長成一個體面光鮮的人……”
石一說著說著，腳步停了下來，站在原地，聲音也越來越激動。
“我們明明是兄弟，為什麽只有他這麽聰明，為什麽他比我還高，為什麽他比我力氣大，為什麽……為什麽只有他能得到父親的喜愛……喜愛到……可以直接舍棄我……我不知道，我想要離開這裏，到底是因為父親，還是因為……不想面對我弟弟。”
王派克站在石一面前，想要去安慰這個終於將內心的忿忿傾瀉而出的人，可是剛想開口，卻被石一打斷。
“可是！”石一看著王派克，“我弟弟……他是真的很好，媽的，我完全明白為什麽父親會喜歡他……又溫柔、又和善……總是微笑著，從不發怒……就算我打了他也……也不還手……雖然有時候有點奇怪，搞不懂他在想什麽……
但是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弟弟啊！“
看著大聲誇著自己弟弟的石一，王派克原本已經在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無奈地笑了。
說什麽嫉妒，明明喜歡得不得了。
石一說完，意識到自己在大街上說了一通丟人的話，下巴又縮回了衣領裏，臉頰和耳朵通紅。實際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壓根沒人看向這邊。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只有空中的一只工蜂巡邏無人機，微型攝像頭從低空俯視著面紅耳赤的石一。
王派克看著石一窘迫的樣子，實在忍俊不禁，一只手插進口袋，另一只手勾住石一的肩膀：“走吧！”
“去哪兒？”石一被帶著往層際電梯走，只覺得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似乎人群都在向同一個方向聚集。
最奇怪的是，這些行人臉上明顯帶著節日般的興奮。
”我……我不想回家……“
尤其是說完剛剛的一通自我剖析，石一更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石息了。
“放心。”
王派克攬住石一的手打了個響指，然後指向層際電梯。
“帶你去體驗一把夜不歸宿，讓你那‘討厭’的弟弟獨守空房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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