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飼養兒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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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飼養兒童（八）
四十多歲的園長在門口梳理了一下棕紅色的頭發，擡腳邁進會談室。這裏通常是犯人與律師見面的場所，沒有監控攝像，沒有監聽錄音，發生在這裏的一切對話都是絕對隱秘的。顯然，園長能出現在這裏，必然是看守人員受賄的結果。
會談室沒有玻璃隔板，只有一張小圓桌與兩把椅子。
其中一只椅子上，坐著一個雙手帶著電子鐐銬的男人。
“您好，石隸天博士。”
男人看起來非常憔悴，帶著眼鏡，女人進來之前似乎正在盯著桌子發呆，見到女人的到來，客氣地起身。但明顯這個人並不擅長社交辭令，不太直視女人的眼睛，只是略顯刻板地做了一個請坐的姿勢。
女人和善地一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等待男人開口。畢竟，今天的會面，女人只是被邀請方。
男人絲毫不懂寒暄，招呼都忘了打，開門見山問道：“我的兩個孩子……他們現在都安全嗎？”
“您放心，您的孩子都很好。”
石隸天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是很確信，又問了一遍：“他們……石息和石一……
彼此相安無事嗎？”
女人著實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只能再次回答：“他們都很好，石息懂事又招人喜歡，石一也……嗯……很聽話。”
男人猶豫地點點頭，似乎稍微放心下來。
“您今天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問一下孩子的近況吧。”園長內心對今天的會面是有期許的，她並無多少耐心與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聊天。
石隸天沈吟了一下，將似乎已經準備了很久的話對女人拋出。
“請把石一送走，離開蜂巢市，更換他的身份證號碼，並且不要告知任何人、不要在任何地方記錄石一被送到哪裏。”
女人楞了一下。過往這種犯了事的父母找她，無非是希望她能多關照一下自己的孩子，或者讓她幫忙爭取出獄後的撫養權。
見園長不答，石隸天有些焦慮，補充到：“我可以給你500萬，我真的付得起。”
園長故意做出為難的樣子：“我知道以您的工作一定拿得出這點錢，但……”
“1000萬。”
女人的眼睛沈了一下，隨後笑意盈盈。
“可以。”
這時的女人，自以為進行了一筆劃算的交易。
直到十年後，才明白這筆錢給自己帶來了怎樣的麻煩。
兒童中心一層因為都是些辦公區域，平時晚上七點之後就熄燈了，石一與王派克沿著黑乎乎的走廊向禮拜堂的方向靠近。
“以老王我的推論，咱們在食堂坐的位置是正中間，你能聽見槍聲，那說明聲音一定是從一樓中央區域傳來的……”
“是是，你牛逼……”石一聽著王派克的高談闊論，心不在焉地奉承，突然註意到有人從禮拜堂大門裏走了出來，“等等，你看那邊……”
石一沒說完，停下了腳步。
王派克的說話聲也漸漸收住，不是因為註意力轉移，而是因為——
眼前的景象，過於肅穆。
昏暗的走廊，只有微弱的室外光線從窗戶投進來，五十多歲的女人，半濕的頭發蓬亂地堆在肩頭，失魂落魄地朝這邊靠近。
女人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身體。
就這麽默不作聲地、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來。
石一拽了拽王派克，用口型無聲地問：“她是誰？”
王派克也用口型無聲地回答：“園長。”
園長越來越近，兩人這才發現園長懷中的孩子就是小天使，只是身上蓋著衣服，蜷縮在園長懷中，雙眼安靜地閉合，看起來是睡著了。
園長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石一與王派克，如朝聖的信徒般，眼睛空洞地望著遙遠的前方，與兩人擦肩而過。
王派克已經註意到了園長的異常，正準備告訴石一改天再來，卻見石一這個不懂得察言觀色的楞頭青早已一個箭步上去：
“園……園長您好……我以前在這裏待過，我想找您問一些關於我過去的事情……”
縱使是石一這樣的人，此刻也用上了敬語。
而園長，就像完全沒有聽到一樣，甚至沒有轉動一下眼珠，依然一步步朝前走著，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石一等了一晚上就為了找園長問個清楚，哪肯就此放過，擡腳要追，卻被王派克拉住：“我的個祖宗哎，你能有點眼力見嗎？”
眼瞅著園長就要走遠，石一也不管會不會吵醒園長懷裏的小孩子了，大喊：“我叫石一！石息是我的弟弟，你還記得嗎？哪怕一點點印象也……”
仿佛觸電般，園長整個人突然定在原地。這反應甚至出乎石一自己的預料。
她怎麽可能不記得這個名字呢？
園長抱著懷裏的孩子，緩緩轉身，打量著石一。不能怪園長沒有認出來，誰能想到，現在這個染了一頭綠毛、說話中氣十足、舉止還算正常的青年，會是十年前那個智力明顯存在缺陷、說話細如蚊吶的少年呢？
誰能想到，因為當年送走這個人，產生的因果循環，會使她今日再度失去自己的孩子呢？
這樣的念頭一旦浮現，仇恨重新匯聚在女人本已一片荒蕪的眼中。園長抱著懷中依然溫熱的軀體，渾身因憤怒而發抖，嘴唇哆嗦著。石一以為她要說什麽，可最終，女人只是紅著眼睛，轉過身去。
她不能說。
背對著石一，女人繼續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關於我的事情，希望你可以保密。】
那麽別的事情，她可以說吧。
園長再次轉過身，對著一臉期待的石一，開始了她的報覆。
“我當然記得你……畢竟，我怎麽可能忘記一個被自己親生父親花重金要求送走的燙手山芋呢？”
石一呆住。
王派克顯然看不下去了：“餵，這話說得太狠毒了吧。”
石一打斷了王派克，追問到：“為什麽？我……我是他兒子啊！”
對於石一的質問，園長惡狠狠地慘笑。
“兒子？原來你還不知道……你父親這個殺人犯，
當年要殺的人，是誰嗎？”
石一淡茶色的眼睛，此刻睜得溜圓，此中的感情，從迷惑，到懷疑，到難以置信，直到最後，甚至開始搖頭否認。
然而，女人絕望又惡毒的聲音，尖叫著宣判道：
“就！是！你！啊！！！！”
會談室裏，女人臨走前，回身向寡言的男人提問：“容許我問一句：你為什麽如此討厭自己的大兒子呢？因為他智力低下嗎？”
石隸天沈默許久，擡起頭，直視著園長。
“我從不討厭他。只是……你無法理解。”
女人聽到這個回答，低頭嘲笑道：“的確，作為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我確實無法理解一個想要親手扼死自己孩子的父親。”
說完，女人露出鄙夷的表情，仿佛一秒也不願與男人多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談室。
蜂巢市第六層的高層公寓，石息將第三次煮好的姜糖水沏入茶壺，擡頭看了一眼墻上掛鐘，11點35分。
石一還沒有回來。
走到百葉窗前，石息將閉合的窗簾向下撥開一條縫。外面依舊大雨傾盆，遠處城市的燈火已在雨中暈成一片。他平時很少站在窗前向外觀望，甚至很少靠近窗戶，因為這個位置可以被附近建築物的狙擊點位狙殺。
而此刻石息眺望著雨幕，似乎忘記了這個準則，因為他正在內心進行一場自我博弈。
——他會回到這裏嗎？
對於這個答案，原本石息是非常自信的，他甚至為石一準備好了夜宵和驅寒的姜糖水。
但現在，他的自信，出現了一絲絲松動。
石一無論外在行為還是內心想法，總是如此簡單易懂，可每當石息覺得對於自己這個哥哥了如指掌的時候，這個人卻總能做出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石息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明媚的上午，當他從兒童中心的大廈裏走出來，撥開操場上的孩子們來到石一面前時，少年淡茶色的眼睛中閃耀著怎樣的喜悅。盡管語言能力幾乎為零，但石一緊緊抓住自己弟弟的雙手，仿佛憋了很大的勁，奮力地開口。
“xi……石……息。”
啊，原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外面大雨如註，石息輕輕靠在百葉窗上，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當時自己的表情，是什麽樣的呢？石息好像記不得了。
就在此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原本望著窗外的石息，微微勾起嘴角。
這一次，依然是他贏了。畢竟，除了這裏，石一別無歸宿。
打開屋門，落湯雞一樣的石一站在門外，渾身上下滴滴答答地淌落雨水，很快就要在腳下匯成一片。
“哥哥……”
石息本來是想說“你終於回來了”，但不知怎的，沒有說出口。
石一站在門外，垂著頭一聲不吭，直到樓道裏的感應燈都熄滅了，房間裏明亮的燈光落在石一腳邊。石一卻遲遲沒有跨入這光明中，就好像在害怕來自“家”的燈光。
石息向石一伸出手，後者更是直接後退了一步，似乎隨時準備逃跑，於是石息只能收回手。
“發生什麽事了？哥哥。”已知曉答案的石息，穿著整潔的白襯衫，站在玄關的燈光中，柔聲問。
石一終於擡起臉。
一張滿是雨水痕跡的臉，帶著欲哭的表情，望向石息。
石息忽然也沈默了。
然後轉身走進屋內，不等石一作任何反應，就拿著浴袍回來，像給新娘披上頭紗一般將石一罩在浴袍之下。
這次石一沒有逃開，任由石息為自己擦拭濕漉漉的頭發，眼睛低垂著。
等石息擦完頭發，用浴袍裹著石一豎直抱起，從昏暗的走廊帶回明亮的屋內。至始至終石一也只是安靜地趴在石息肩膀上，臉深埋在石息溫暖的頸窩。
沙發上，石一身上披著毛毯蜷縮而坐，手裏捧著姜糖水，小口啜飲著。沙發後，石息拿著吹風機給石一吹幹頭發。
“我……我知道當年是父親要求把我從蜂巢市送走了。”
許久，身後傳來石息的聲音。
“嗯。”
石一頓了一下，又說：
“我也知道父親當年想殺的人是誰了……”
“嗯。”
果然，石息全都知道。
石一捧著杯子的手顫抖起來，哽咽著說。
“我一直以為……父親拋棄我，是一件誤會……或者有什麽苦衷……所以才決定回到這裏……”
身後的石息沒有回答，於是石一繼續小聲問。
“父親他……到底為什麽討厭我？”
石息一邊仔細地幫石一吹幹頭發，一邊輕聲回答：“父親……從未討厭過你……
正好相反……這個世界上，他可能比所有人都更愛你。”
石息修長的手指，溫柔地穿過石一的發絲，有種舒適的酥麻感。石一突然感覺到困意鋪天蓋地襲來，上下眼睫毛像是要黏在一起。
“我……我要離開蜂巢市……我要離開這裏……”
夢囈般喃喃，石一身體向前倒去，手裏的杯子滾落在地毯上，已經被喝了大半的姜糖水潑灑出來，然後緩緩滲入地毯。
然而石一並沒有栽倒，石息一只手及時從後面攬住了石一的肩膀。
而就是這只手，幾個小時前剛剛擰斷了一個男孩的脖子。
關掉手裏的吹風機，石息將石一側靠在沙發上，一只手撐在沙發邊緣，俯身觀察身下熟睡的石一，這一次，石息大膽地用手撥開石一垂落在額前的碎發，絲毫不擔心驚醒睡夢中的人。
與平時看著石一的眼神不同，此時石息的眼中是懷念的、真誠的……甚至是戀慕的。
“我怎麽能允許再次失去你呢……”
等到這黑色的眼睛回歸平常，石息無聲一笑，從石一口袋中取出ID，揚起嘴角在石一額頭上淺淺一吻。
“晚安，
……我最親愛的哥哥。”
【飼養兒童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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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歲的園長在門口梳理了一下棕紅色的頭發，擡腳邁進會談室。這裏通常是犯人與律師見面的場所，沒有監控攝像，沒有監聽錄音，發生在這裏的一切對話都是絕對隱秘的。顯然，園長能出現在這裏，必然是看守人員受賄的結果。
會談室沒有玻璃隔板，只有一張小圓桌與兩把椅子。
其中一只椅子上，坐著一個雙手帶著電子鐐銬的男人。
“您好，石隸天博士。”
男人看起來非常憔悴，帶著眼鏡，女人進來之前似乎正在盯著桌子發呆，見到女人的到來，客氣地起身。但明顯這個人並不擅長社交辭令，不太直視女人的眼睛，只是略顯刻板地做了一個請坐的姿勢。
女人和善地一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等待男人開口。畢竟，今天的會面，女人只是被邀請方。
男人絲毫不懂寒暄，招呼都忘了打，開門見山問道：“我的兩個孩子……他們現在都安全嗎？”
“您放心，您的孩子都很好。”
石隸天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是很確信，又問了一遍：“他們……石息和石一……
彼此相安無事嗎？”
女人著實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只能再次回答：“他們都很好，石息懂事又招人喜歡，石一也……嗯……很聽話。”
男人猶豫地點點頭，似乎稍微放心下來。
“您今天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問一下孩子的近況吧。”園長內心對今天的會面是有期許的，她並無多少耐心與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聊天。
石隸天沈吟了一下，將似乎已經準備了很久的話對女人拋出。
“請把石一送走，離開蜂巢市，更換他的身份證號碼，並且不要告知任何人、不要在任何地方記錄石一被送到哪裏。”
女人楞了一下。過往這種犯了事的父母找她，無非是希望她能多關照一下自己的孩子，或者讓她幫忙爭取出獄後的撫養權。
見園長不答，石隸天有些焦慮，補充到：“我可以給你500萬，我真的付得起。”
園長故意做出為難的樣子：“我知道以您的工作一定拿得出這點錢，但……”
“1000萬。”
女人的眼睛沈了一下，隨後笑意盈盈。
“可以。”
這時的女人，自以為進行了一筆劃算的交易。
直到十年後，才明白這筆錢給自己帶來了怎樣的麻煩。
兒童中心一層因為都是些辦公區域，平時晚上七點之後就熄燈了，石一與王派克沿著黑乎乎的走廊向禮拜堂的方向靠近。
“以老王我的推論，咱們在食堂坐的位置是正中間，你能聽見槍聲，那說明聲音一定是從一樓中央區域傳來的……”
“是是，你牛逼……”石一聽著王派克的高談闊論，心不在焉地奉承，突然註意到有人從禮拜堂大門裏走了出來，“等等，你看那邊……”
石一沒說完，停下了腳步。
王派克的說話聲也漸漸收住，不是因為註意力轉移，而是因為——
眼前的景象，過於肅穆。
昏暗的走廊，只有微弱的室外光線從窗戶投進來，五十多歲的女人，半濕的頭發蓬亂地堆在肩頭，失魂落魄地朝這邊靠近。
女人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身體。
就這麽默不作聲地、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來。
石一拽了拽王派克，用口型無聲地問：“她是誰？”
王派克也用口型無聲地回答：“園長。”
園長越來越近，兩人這才發現園長懷中的孩子就是小天使，只是身上蓋著衣服，蜷縮在園長懷中，雙眼安靜地閉合，看起來是睡著了。
園長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石一與王派克，如朝聖的信徒般，眼睛空洞地望著遙遠的前方，與兩人擦肩而過。
王派克已經註意到了園長的異常，正準備告訴石一改天再來，卻見石一這個不懂得察言觀色的楞頭青早已一個箭步上去：
“園……園長您好……我以前在這裏待過，我想找您問一些關於我過去的事情……”
縱使是石一這樣的人，此刻也用上了敬語。
而園長，就像完全沒有聽到一樣，甚至沒有轉動一下眼珠，依然一步步朝前走著，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石一等了一晚上就為了找園長問個清楚，哪肯就此放過，擡腳要追，卻被王派克拉住：“我的個祖宗哎，你能有點眼力見嗎？”
眼瞅著園長就要走遠，石一也不管會不會吵醒園長懷裏的小孩子了，大喊：“我叫石一！石息是我的弟弟，你還記得嗎？哪怕一點點印象也……”
仿佛觸電般，園長整個人突然定在原地。這反應甚至出乎石一自己的預料。
她怎麽可能不記得這個名字呢？
園長抱著懷裏的孩子，緩緩轉身，打量著石一。不能怪園長沒有認出來，誰能想到，現在這個染了一頭綠毛、說話中氣十足、舉止還算正常的青年，會是十年前那個智力明顯存在缺陷、說話細如蚊吶的少年呢？
誰能想到，因為當年送走這個人，產生的因果循環，會使她今日再度失去自己的孩子呢？
這樣的念頭一旦浮現，仇恨重新匯聚在女人本已一片荒蕪的眼中。園長抱著懷中依然溫熱的軀體，渾身因憤怒而發抖，嘴唇哆嗦著。石一以為她要說什麽，可最終，女人只是紅著眼睛，轉過身去。
她不能說。
背對著石一，女人繼續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關於我的事情，希望你可以保密。】
那麽別的事情，她可以說吧。
園長再次轉過身，對著一臉期待的石一，開始了她的報覆。
“我當然記得你……畢竟，我怎麽可能忘記一個被自己親生父親花重金要求送走的燙手山芋呢？”
石一呆住。
王派克顯然看不下去了：“餵，這話說得太狠毒了吧。”
石一打斷了王派克，追問到：“為什麽？我……我是他兒子啊！”
對於石一的質問，園長惡狠狠地慘笑。
“兒子？原來你還不知道……你父親這個殺人犯，
當年要殺的人，是誰嗎？”
石一淡茶色的眼睛，此刻睜得溜圓，此中的感情，從迷惑，到懷疑，到難以置信，直到最後，甚至開始搖頭否認。
然而，女人絕望又惡毒的聲音，尖叫著宣判道：
“就！是！你！啊！！！！”
會談室裏，女人臨走前，回身向寡言的男人提問：“容許我問一句：你為什麽如此討厭自己的大兒子呢？因為他智力低下嗎？”
石隸天沈默許久，擡起頭，直視著園長。
“我從不討厭他。只是……你無法理解。”
女人聽到這個回答，低頭嘲笑道：“的確，作為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我確實無法理解一個想要親手扼死自己孩子的父親。”
說完，女人露出鄙夷的表情，仿佛一秒也不願與男人多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談室。
蜂巢市第六層的高層公寓，石息將第三次煮好的姜糖水沏入茶壺，擡頭看了一眼墻上掛鐘，11點35分。
石一還沒有回來。
走到百葉窗前，石息將閉合的窗簾向下撥開一條縫。外面依舊大雨傾盆，遠處城市的燈火已在雨中暈成一片。他平時很少站在窗前向外觀望，甚至很少靠近窗戶，因為這個位置可以被附近建築物的狙擊點位狙殺。
而此刻石息眺望著雨幕，似乎忘記了這個準則，因為他正在內心進行一場自我博弈。
——他會回到這裏嗎？
對於這個答案，原本石息是非常自信的，他甚至為石一準備好了夜宵和驅寒的姜糖水。
但現在，他的自信，出現了一絲絲松動。
石一無論外在行為還是內心想法，總是如此簡單易懂，可每當石息覺得對於自己這個哥哥了如指掌的時候，這個人卻總能做出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石息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明媚的上午，當他從兒童中心的大廈裏走出來，撥開操場上的孩子們來到石一面前時，少年淡茶色的眼睛中閃耀著怎樣的喜悅。盡管語言能力幾乎為零，但石一緊緊抓住自己弟弟的雙手，仿佛憋了很大的勁，奮力地開口。
“xi……石……息。”
啊，原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外面大雨如註，石息輕輕靠在百葉窗上，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當時自己的表情，是什麽樣的呢？石息好像記不得了。
就在此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原本望著窗外的石息，微微勾起嘴角。
這一次，依然是他贏了。畢竟，除了這裏，石一別無歸宿。
打開屋門，落湯雞一樣的石一站在門外，渾身上下滴滴答答地淌落雨水，很快就要在腳下匯成一片。
“哥哥……”
石息本來是想說“你終於回來了”，但不知怎的，沒有說出口。
石一站在門外，垂著頭一聲不吭，直到樓道裏的感應燈都熄滅了，房間裏明亮的燈光落在石一腳邊。石一卻遲遲沒有跨入這光明中，就好像在害怕來自“家”的燈光。
石息向石一伸出手，後者更是直接後退了一步，似乎隨時準備逃跑，於是石息只能收回手。
“發生什麽事了？哥哥。”已知曉答案的石息，穿著整潔的白襯衫，站在玄關的燈光中，柔聲問。
石一終於擡起臉。
一張滿是雨水痕跡的臉，帶著欲哭的表情，望向石息。
石息忽然也沈默了。
然後轉身走進屋內，不等石一作任何反應，就拿著浴袍回來，像給新娘披上頭紗一般將石一罩在浴袍之下。
這次石一沒有逃開，任由石息為自己擦拭濕漉漉的頭發，眼睛低垂著。
等石息擦完頭發，用浴袍裹著石一豎直抱起，從昏暗的走廊帶回明亮的屋內。至始至終石一也只是安靜地趴在石息肩膀上，臉深埋在石息溫暖的頸窩。
沙發上，石一身上披著毛毯蜷縮而坐，手裏捧著姜糖水，小口啜飲著。沙發後，石息拿著吹風機給石一吹幹頭發。
“我……我知道當年是父親要求把我從蜂巢市送走了。”
許久，身後傳來石息的聲音。
“嗯。”
石一頓了一下，又說：
“我也知道父親當年想殺的人是誰了……”
“嗯。”
果然，石息全都知道。
石一捧著杯子的手顫抖起來，哽咽著說。
“我一直以為……父親拋棄我，是一件誤會……或者有什麽苦衷……所以才決定回到這裏……”
身後的石息沒有回答，於是石一繼續小聲問。
“父親他……到底為什麽討厭我？”
石息一邊仔細地幫石一吹幹頭發，一邊輕聲回答：“父親……從未討厭過你……
正好相反……這個世界上，他可能比所有人都更愛你。”
石息修長的手指，溫柔地穿過石一的發絲，有種舒適的酥麻感。石一突然感覺到困意鋪天蓋地襲來，上下眼睫毛像是要黏在一起。
“我……我要離開蜂巢市……我要離開這裏……”
夢囈般喃喃，石一身體向前倒去，手裏的杯子滾落在地毯上，已經被喝了大半的姜糖水潑灑出來，然後緩緩滲入地毯。
然而石一並沒有栽倒，石息一只手及時從後面攬住了石一的肩膀。
而就是這只手，幾個小時前剛剛擰斷了一個男孩的脖子。
關掉手裏的吹風機，石息將石一側靠在沙發上，一只手撐在沙發邊緣，俯身觀察身下熟睡的石一，這一次，石息大膽地用手撥開石一垂落在額前的碎發，絲毫不擔心驚醒睡夢中的人。
與平時看著石一的眼神不同，此時石息的眼中是懷念的、真誠的……甚至是戀慕的。
“我怎麽能允許再次失去你呢……”
等到這黑色的眼睛回歸平常，石息無聲一笑，從石一口袋中取出ID，揚起嘴角在石一額頭上淺淺一吻。
“晚安，
……我最親愛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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