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類送終計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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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人類送終計劃（下）
人生而平等。
——放他娘的狗屁。
石一人生中最後一節課，那是一個明媚的午後。23歲的石一，坐在班級的最後一排，拖著腮幫子看著四周明目張膽開黑打游戲的同學。這些人興奮地交流著戰況，恨不得吸引更多前排的學生來圍觀，卻無人理會石一，仿佛他不存在一樣。
當然了，這是初中二年級的教室，周圍都是些十四五歲的孩子，誰會搭理石一這個幾乎大他們一輪的、剛剛因為考試不過留級的、被福利學校全體師生定性為“智力欠缺”的家夥。
可若有人能觀察這一刻的石一，不難發現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好奇與渴望，淡茶色的眼睛忍不住頻頻瞥向聚集起來的同學們，卻又因自尊與自卑而一次次故作不屑地別過臉。最終，石一將視線移回講臺。濃妝艷抹的年輕女老師漫不經心地講解著課文的主旨，心思卻在和男朋友今晚的約會上。她不在乎後排的喧鬧，可以說，她壓根不在乎有沒有人聽課，她是來賺錢的，不是來育人的。
午後的陽光，通過窗戶直直地照進來，只照亮了靠近窗戶的課桌，落在石一身上，將他與這個班級的其他部分劃分開。
這時，女老師念著教材：
“……人生而平等……”
這句話，石一去年就聽過一遍了，聽膩了，膩得想吐。
突然地，他想出去透口氣。
於是石一站了起來，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向教室門口走去。沈迷游戲的同學壓根沒有註意到他，老師擡眼看了石一一眼，但也僅僅是看了一眼，連念課本的聲音都沒停。
就這樣，石一走出了教室，再也沒回來過。
五年之後，初中未畢業的石一，站在蜂巢市人才市場門前。
一邊扯淡一邊坐車，石一與王派克兩人快中午頭才到了蜂巢市人才市場門口，卻遠遠看見圍了至少四五百人，這些人在門口席地而坐，有的七八成群打著橫幅，有的是獨自一人舉著牌子，手邊還有水和吃的。
而這些人群前方，人才市場大門緊閉，還有警察把守在門口抽煙聊天。
石一沒明白眼前這是什麽陣仗，反而派克在一旁感嘆道：
“哎呀，倒黴了，遇到乞丐堵門了。”
“乞丐？”石一瞅著這些人盡管席地而坐，其實穿著也沒有十分破爛，“這些人看著不像乞丐啊。”
“‘乞丐’只是比喻啦，比喻。”王派克揮揮手，轉向石一，抱著膀子用大拇指越過肩膀指指身後這些人，“這些都是‘社會網計劃’，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低端人群送終計劃’，的受益者。這段時間又是通行許可又是爆炸宵禁，這幫人飯碗丟了，過來鬧唄。”
“……什麽送終計劃？”
聽石一發問，王派克毫不在乎地一笑，仿佛一個準備傳授經驗的老大哥，胳膊支在石一肩膀上，講解起來。
“這說起來可話長了。要從至少一百多年前說起，那會兒剛到信息時代後期，人類剛開始AI時代，AI你知道吧，就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都不知道？機器人總知道吧，你就理解跟機器人差不多。總之，AI越來越聰明，開始替代人類工作，史稱‘全球大下崗’。
最開始因為AI丟掉工作的，是每天從事高度重覆工作的人，因為AI最擅長學習這種工作啦。這個過程持續了50年。之後丟掉工作的人是，雖然每天工作內容稍有不同，但其實大的邏輯固定不變，既不抽象也不需要創新的工作。這個過程持續了30年。最後，連高新技術行業也開始被AI替代了，程序員、數據分析師、工程師也可以被替代了……你猜這個過程持續了多少年？“
石一對這些工作本來就沒有概念，只是順著遞減的規律往下說：“10年？”
“哈哈，只用了3年啊！baby！別忘了這三年之前，人類已經又發展了80年，機器學習和電子技術分別突破了瓶頸，AI以破天荒的速度準備全面趕超人類智慧。而此刻，人類世界只過了83年！不到兩代人的時間！
四百年前，人類第一次工業革命時，人類通過教育升級迎合了重工業行業人才需求，可這一次，時間太短了，人類教育升級的速度遠低於技術替代速度。全球範圍的大下崗很快醞釀到影響社會安定的程度……“
“等等。”石一打斷，“可是我現在也沒覺得科技有多發達啊，而且現在好多基礎工作還是人在做。”
“沒錯，這就是‘社會網計劃’實施的結果。20世紀初的經濟大蕭條導致主要國家失業率約20%，結果是，某種程度上因此引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而21世紀末期‘全球大下崗’時期，全球主要經濟體失業率曾一度達到70%！70%！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戰爭、暴動、犯罪、饑荒問題令人類文明變成了高科技臭水溝。
多麽神奇啊！科技的過速發展居然反而拖累了社會的發展進程！
在這樣的背景下，最開始是某個亞洲國家提出‘社會網計劃’，很快其他政府也紛紛效仿，該計劃包括：
1. 根據營收額，強制企業使用一定人工數量和規定工資發放比例；
2. 限制科學研究在民用場景的使用，強制給科技的民間應用減速；
3. 對高新技術企業征收重稅，補貼生活必須品價格；
4. 對低收入、低文化人群，政府提供低技術工作，對於無工作人群，也提供最低保障補貼。“
石一楞楞地一直聽到最後一條：“啊！這些工作就是……”
“Bingo！沒錯，現在坐在這裏的人，他們的工作就是‘社會網計劃’提供的。雖然收入很低，但是因為生活必需品都有價格補貼，所以這些人一輩子都可以過著吃喝不愁、不用努力工作、但也沒什麽享樂的生活，直到死去，我們稱這樣的生活為——
‘幸福的貧窮’。
說到底，‘社會網計劃’不過是為了將人類的這一階段過渡過去，這些人一生都沒有什麽積蓄，看不起病，生不起孩子，住不起自己的房子，對社會也毫無價值，在如今輿論所宣揚的‘小確幸’中混吃等死罷了。這就是為什麽這個計劃又被大家戲稱為‘低端人類送終計劃’。”
“……”石一望著這些席地而坐的人，“雖然有點羨慕這種不需要費力工作也能活著的日子……可是……
卻又覺得他們很可憐。”
“可憐？”派克看了一眼石一，眼神中不似之前那麽熱情單純，“你、我，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即將被送走的99%，
未來的地球，只需要1%的人類。”
石一沈默。
他只是一個連中學都沒畢業的半文盲，若沒有這一個億的遺產，現在還在貧民窟裏偷竊逃債……又有什麽資格同情他人。人才市場門口，手上有錢的石一站著，手上沒錢的這些人坐著，但本質上，他們都跪著。
他拿著一大筆遺產，揚眉吐氣來到蜂巢市，自以為這個城市會夾道歡迎他……
卻發現與這裏格格不入。
石一的眼睛垂了下去。
這時，王派克胳膊勾住石一的脖子，抱怨般大聲道：“啊……夥計你真倒黴，看來這裏近期是不可能開門了。這大中午頭的……總不能趕著人家吃飯的時候去拜訪朋友……走吧，咱們去吃一頓。”
“什麽？”石一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王派克勾肩搭背地往街角帶去。
“我跟你說，蜂巢市這一帶好吃的館子，我可是門清……”
“等等……”
“往前兩條街，老字號串店，我從高中吃到現在……”
“？？？”
盡管石一還有著諸多疑慮和不安，但是這些心情在踏入烤串店的瞬間煙消雲散，這是一家門面隱蔽的路邊小店，夾雜著肉香的油煙味道隨著店門打開撲面而來，這段時間石一跟著石息吃得過於健康，和這一比宛如吃齋，石一不由一個勁地咽口水。
散裝啤酒低廉的麥香味沖淡了烤肉的油膩，石一放下杯子，看著王派克狼吞虎咽的糟糕吃相，忍不住攀談：
“所以你是幹什麽工作的？”
王派克颯爽地用牙剃掉簽子上最後一塊肉，把竹簽投籃般丟進桶裏。
“我嘛，是幹投資咨詢的，investment。”
“投資咨詢？”石一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派克，後者穿著牛仔褲和厚T恤，怎麽看都不符合常見的白領形象，“……都咨詢啥？”
“說白了，就是教別人怎麽通過花錢來賺錢。”王派克沖石一眨眨眼，又拿起一串腰子，“怎麽？有興趣投資？”
“不，沒興趣。”石一不懂這門道，天生對一切理財都敬而遠之，至今一億遺產還存在銀行活期裏，“不過……你幹的這個……咨詢，賺錢嗎？”
“我靠，那是必然是相當賺錢……”王派克明顯感覺到石一以一種質疑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形象，“我跟你說，別以貌取人，心理上富有的人根本不講究外表的穿著……害，坦白講，我這雖然比不上真的有錢人，但吃穿享樂不愁，也不用依靠政府接濟，自由得很。”
石一看著派克胡吃海喝的樣子，確實不像扣扣索索的窮人。
“那幹你這行……有什麽要求嗎？我這樣的……有戲嗎？”
王派克灰藍色的眸子一閃，肩膀往後邊的椅背上一靠，一條腿翹起來擱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自信地剔著牙：“沒要求！我王派克行走江湖，全靠一張嘴皮子，甭管什麽人，給我三個小時，讓他心悅誠服地掏錢。你看著就很機靈，絕對適合幹這行，我這就跟我老板打電話推薦你！”
“等……”石一就是試探性一問，誰想到王派克直接一個電話已經撥出去了，嚇得石一趕緊擦了擦嘴正襟危坐。只見王派克對著ID簡單說了兩句，就把電話遞過來了。
“您……老板您好。”
石一這輩子的第一個面試，居然在他媽的一個烤串店裏。
電話另一端是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絲毫不打算跟石一客套，問了幾個問題，不過這些問題倒是絲毫沒有難度，就是一些待人接物的常識。就在石一感覺還不錯的時候，女人突然問：
“那你學歷是？”
這問題把石一問傻了。
他如果說實話，自己只有小學畢業證……會被直接掛電話嗎？
“呃……這個……呃……我……其實沒……”
沒想到王派克一把搶回ID，放在耳邊：“餵，老板，啊，學歷啊，放心，我推薦的人能沒學歷嗎？他是大學生！”
大學生？？？？石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吹牛逼也該有個合理範圍吧？！
“沒錯！大學生！如假包換！我等會兒讓他把學位證發你郵箱！……嗯嗯，多謝老板，老板您忙~byebye~”說完，王派克掛了電話，用烤肉簽子指著石一教育道，“你也太老實了吧……還真就打算實話實說？”
“可是我他媽高中都沒上過！我連學位證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王派克一揚下巴，露出狡黠的笑容，像只金色的大狐貍。石一突然發現，這個人與一開始的印象有所不同。
“甭管它長什麽樣，歸根結底不就一張破紙，雖然它能證明很多東西，但是它不是判決書，無權否定你的人生。“
又一次撥通電話，派克將ID打開免提，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
“餵。”這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Hello，幫個忙，我這邊有個小朋友需要一張碩士文憑……”
“要哪個專業的？”
王派克摸了摸下巴，藍眼睛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看著石一：“最便宜的，MBA就行。”
“OK，一百萬，一筆付清，錢到證到不用等。”電話裏男人冷冷地說。
石一差點就爆粗口了，他媽的怎麽不去搶？
“也……太貴了吧……不就是個假證嗎……”念在離工作到手只有一步之遙，石一努力保持平靜地還價。
“我這邊的證學信網都能查，電子版能掃碼防偽，紙質版還有水印，覺得貴可以找別家。”
石一有點猶豫，他這輩子還沒花過這麽多錢。
派克明顯註意到了石一的糾結，清了清嗓子，對著電話另一端的人：“你這讓我多沒面子，咱們這麽鐵的關系，連個折扣價都沒有？再說了，你也聽出來了，人家這麽年輕，哪有那麽多積蓄，咱們也莫欺少年窮，幫個忙唄？五十萬能搞定不？”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野雞學校MBA，六十萬。”
派克瘋狂朝石一使眼色，石一算了一下，這算是打了六折啊……然後朝派克艱難地點了點頭。
自己一個億在手，六十萬算個屁。
派克趕緊對著滿口答應，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挺不高興：“讓這小子加我個好友，轉賬口令發你，錢慢了別怪我等會兒後悔。”
“放心吧，我們這邊比你急！”掛了電話之後，派克如釋重負地把啤酒一飲而盡，起身去廁所放水去了，“等會兒咱們直接當面見我老板，還能帶你熟悉一下辦公環境。”
石一哪敢耽誤，甚至顧不上感謝派克，一股腦麻利地轉了賬，數著心跳等待男人把電子版學位證發過來。
一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學位證還沒發過來。
石一心中的不安逐漸堆積，被啤酒灌得微醺的思維開始漸漸清醒。
王派克還沒回來。
石一望著滿桌的杯盤狼藉，有點呆滯。他再次對著ID詢問學位證的進展，卻發現，信息發送失敗。
被拉黑了。
石一猛然起身，卻仿佛被人悶了一棍子，有點站立不穩。他沖向烤串店的洗手間，神經質般打開每一個隔間，卻發現空無一人。
操。
石一丟了魂一樣朝店外追出去，卻被店主拉住：“你沒結賬呢！”
石一反拉住店主：“那個金毛老外呢？”
“他剛就走了啊！你們那桌一共一萬零三十塊，你微信還是支付寶？”
操！！！
烤串店的街對面，一輛自動駕駛車停在路邊。戴著墨鏡的青年站在車旁邊，似乎在等人。這時，從路邊綠化帶灌木中鉆出一條黑色土狗，狗與青年都註意到了彼此。
狗有些警惕，卻又不離開。青年一笑，蹲下來友好地伸出手。
狗猶豫了一下，卻還是靠過來，等待它的，果然是青年的撫摸，於是黑狗搖起尾巴。黑狗全身漆黑，胸口和四爪卻是雪白色，青年端詳著這條流浪狗，自語般喃喃：
“你長得和它一模一樣……”
青年一笑。
“雖然一模一樣，但你不是它呢。”
說著，青年的註意力突然被街對面吸引。另一個年齡相仿的綠發青年慌張地沖出烤串店，焦急地尋找著什麽。
石息轉頭對著黑狗繼續說。
“果然是被騙了，他看起來需要幫助……”話說一半，卻仿佛有些苦惱，“可是如果發現我跟蹤他，他又要生氣了……”
黑狗聽不懂石息在說什麽，歪了歪頭。
石息笑盈盈地決定。
“所以，還是算了。“
就在這時，石息口袋裏的ID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號碼，石息笑容淡了一些，站起身來。
“偏偏這個時候來工作嗎……
真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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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娘的狗屁。
石一人生中最後一節課，那是一個明媚的午後。23歲的石一，坐在班級的最後一排，拖著腮幫子看著四周明目張膽開黑打游戲的同學。這些人興奮地交流著戰況，恨不得吸引更多前排的學生來圍觀，卻無人理會石一，仿佛他不存在一樣。
當然了，這是初中二年級的教室，周圍都是些十四五歲的孩子，誰會搭理石一這個幾乎大他們一輪的、剛剛因為考試不過留級的、被福利學校全體師生定性為“智力欠缺”的家夥。
可若有人能觀察這一刻的石一，不難發現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好奇與渴望，淡茶色的眼睛忍不住頻頻瞥向聚集起來的同學們，卻又因自尊與自卑而一次次故作不屑地別過臉。最終，石一將視線移回講臺。濃妝艷抹的年輕女老師漫不經心地講解著課文的主旨，心思卻在和男朋友今晚的約會上。她不在乎後排的喧鬧，可以說，她壓根不在乎有沒有人聽課，她是來賺錢的，不是來育人的。
午後的陽光，通過窗戶直直地照進來，只照亮了靠近窗戶的課桌，落在石一身上，將他與這個班級的其他部分劃分開。
這時，女老師念著教材：
“……人生而平等……”
這句話，石一去年就聽過一遍了，聽膩了，膩得想吐。
突然地，他想出去透口氣。
於是石一站了起來，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向教室門口走去。沈迷游戲的同學壓根沒有註意到他，老師擡眼看了石一一眼，但也僅僅是看了一眼，連念課本的聲音都沒停。
就這樣，石一走出了教室，再也沒回來過。
五年之後，初中未畢業的石一，站在蜂巢市人才市場門前。
一邊扯淡一邊坐車，石一與王派克兩人快中午頭才到了蜂巢市人才市場門口，卻遠遠看見圍了至少四五百人，這些人在門口席地而坐，有的七八成群打著橫幅，有的是獨自一人舉著牌子，手邊還有水和吃的。
而這些人群前方，人才市場大門緊閉，還有警察把守在門口抽煙聊天。
石一沒明白眼前這是什麽陣仗，反而派克在一旁感嘆道：
“哎呀，倒黴了，遇到乞丐堵門了。”
“乞丐？”石一瞅著這些人盡管席地而坐，其實穿著也沒有十分破爛，“這些人看著不像乞丐啊。”
“‘乞丐’只是比喻啦，比喻。”王派克揮揮手，轉向石一，抱著膀子用大拇指越過肩膀指指身後這些人，“這些都是‘社會網計劃’，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低端人群送終計劃’，的受益者。這段時間又是通行許可又是爆炸宵禁，這幫人飯碗丟了，過來鬧唄。”
“……什麽送終計劃？”
聽石一發問，王派克毫不在乎地一笑，仿佛一個準備傳授經驗的老大哥，胳膊支在石一肩膀上，講解起來。
“這說起來可話長了。要從至少一百多年前說起，那會兒剛到信息時代後期，人類剛開始AI時代，AI你知道吧，就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都不知道？機器人總知道吧，你就理解跟機器人差不多。總之，AI越來越聰明，開始替代人類工作，史稱‘全球大下崗’。
最開始因為AI丟掉工作的，是每天從事高度重覆工作的人，因為AI最擅長學習這種工作啦。這個過程持續了50年。之後丟掉工作的人是，雖然每天工作內容稍有不同，但其實大的邏輯固定不變，既不抽象也不需要創新的工作。這個過程持續了30年。最後，連高新技術行業也開始被AI替代了，程序員、數據分析師、工程師也可以被替代了……你猜這個過程持續了多少年？“
石一對這些工作本來就沒有概念，只是順著遞減的規律往下說：“10年？”
“哈哈，只用了3年啊！baby！別忘了這三年之前，人類已經又發展了80年，機器學習和電子技術分別突破了瓶頸，AI以破天荒的速度準備全面趕超人類智慧。而此刻，人類世界只過了83年！不到兩代人的時間！
四百年前，人類第一次工業革命時，人類通過教育升級迎合了重工業行業人才需求，可這一次，時間太短了，人類教育升級的速度遠低於技術替代速度。全球範圍的大下崗很快醞釀到影響社會安定的程度……“
“等等。”石一打斷，“可是我現在也沒覺得科技有多發達啊，而且現在好多基礎工作還是人在做。”
“沒錯，這就是‘社會網計劃’實施的結果。20世紀初的經濟大蕭條導致主要國家失業率約20%，結果是，某種程度上因此引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而21世紀末期‘全球大下崗’時期，全球主要經濟體失業率曾一度達到70%！70%！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戰爭、暴動、犯罪、饑荒問題令人類文明變成了高科技臭水溝。
多麽神奇啊！科技的過速發展居然反而拖累了社會的發展進程！
在這樣的背景下，最開始是某個亞洲國家提出‘社會網計劃’，很快其他政府也紛紛效仿，該計劃包括：
1. 根據營收額，強制企業使用一定人工數量和規定工資發放比例；
2. 限制科學研究在民用場景的使用，強制給科技的民間應用減速；
3. 對高新技術企業征收重稅，補貼生活必須品價格；
4. 對低收入、低文化人群，政府提供低技術工作，對於無工作人群，也提供最低保障補貼。“
石一楞楞地一直聽到最後一條：“啊！這些工作就是……”
“Bingo！沒錯，現在坐在這裏的人，他們的工作就是‘社會網計劃’提供的。雖然收入很低，但是因為生活必需品都有價格補貼，所以這些人一輩子都可以過著吃喝不愁、不用努力工作、但也沒什麽享樂的生活，直到死去，我們稱這樣的生活為——
‘幸福的貧窮’。
說到底，‘社會網計劃’不過是為了將人類的這一階段過渡過去，這些人一生都沒有什麽積蓄，看不起病，生不起孩子，住不起自己的房子，對社會也毫無價值，在如今輿論所宣揚的‘小確幸’中混吃等死罷了。這就是為什麽這個計劃又被大家戲稱為‘低端人類送終計劃’。”
“……”石一望著這些席地而坐的人，“雖然有點羨慕這種不需要費力工作也能活著的日子……可是……
卻又覺得他們很可憐。”
“可憐？”派克看了一眼石一，眼神中不似之前那麽熱情單純，“你、我，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即將被送走的99%，
未來的地球，只需要1%的人類。”
石一沈默。
他只是一個連中學都沒畢業的半文盲，若沒有這一個億的遺產，現在還在貧民窟裏偷竊逃債……又有什麽資格同情他人。人才市場門口，手上有錢的石一站著，手上沒錢的這些人坐著，但本質上，他們都跪著。
他拿著一大筆遺產，揚眉吐氣來到蜂巢市，自以為這個城市會夾道歡迎他……
卻發現與這裏格格不入。
石一的眼睛垂了下去。
這時，王派克胳膊勾住石一的脖子，抱怨般大聲道：“啊……夥計你真倒黴，看來這裏近期是不可能開門了。這大中午頭的……總不能趕著人家吃飯的時候去拜訪朋友……走吧，咱們去吃一頓。”
“什麽？”石一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王派克勾肩搭背地往街角帶去。
“我跟你說，蜂巢市這一帶好吃的館子，我可是門清……”
“等等……”
“往前兩條街，老字號串店，我從高中吃到現在……”
“？？？”
盡管石一還有著諸多疑慮和不安，但是這些心情在踏入烤串店的瞬間煙消雲散，這是一家門面隱蔽的路邊小店，夾雜著肉香的油煙味道隨著店門打開撲面而來，這段時間石一跟著石息吃得過於健康，和這一比宛如吃齋，石一不由一個勁地咽口水。
散裝啤酒低廉的麥香味沖淡了烤肉的油膩，石一放下杯子，看著王派克狼吞虎咽的糟糕吃相，忍不住攀談：
“所以你是幹什麽工作的？”
王派克颯爽地用牙剃掉簽子上最後一塊肉，把竹簽投籃般丟進桶裏。
“我嘛，是幹投資咨詢的，investment。”
“投資咨詢？”石一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派克，後者穿著牛仔褲和厚T恤，怎麽看都不符合常見的白領形象，“……都咨詢啥？”
“說白了，就是教別人怎麽通過花錢來賺錢。”王派克沖石一眨眨眼，又拿起一串腰子，“怎麽？有興趣投資？”
“不，沒興趣。”石一不懂這門道，天生對一切理財都敬而遠之，至今一億遺產還存在銀行活期裏，“不過……你幹的這個……咨詢，賺錢嗎？”
“我靠，那是必然是相當賺錢……”王派克明顯感覺到石一以一種質疑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形象，“我跟你說，別以貌取人，心理上富有的人根本不講究外表的穿著……害，坦白講，我這雖然比不上真的有錢人，但吃穿享樂不愁，也不用依靠政府接濟，自由得很。”
石一看著派克胡吃海喝的樣子，確實不像扣扣索索的窮人。
“那幹你這行……有什麽要求嗎？我這樣的……有戲嗎？”
王派克灰藍色的眸子一閃，肩膀往後邊的椅背上一靠，一條腿翹起來擱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自信地剔著牙：“沒要求！我王派克行走江湖，全靠一張嘴皮子，甭管什麽人，給我三個小時，讓他心悅誠服地掏錢。你看著就很機靈，絕對適合幹這行，我這就跟我老板打電話推薦你！”
“等……”石一就是試探性一問，誰想到王派克直接一個電話已經撥出去了，嚇得石一趕緊擦了擦嘴正襟危坐。只見王派克對著ID簡單說了兩句，就把電話遞過來了。
“您……老板您好。”
石一這輩子的第一個面試，居然在他媽的一個烤串店裏。
電話另一端是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絲毫不打算跟石一客套，問了幾個問題，不過這些問題倒是絲毫沒有難度，就是一些待人接物的常識。就在石一感覺還不錯的時候，女人突然問：
“那你學歷是？”
這問題把石一問傻了。
他如果說實話，自己只有小學畢業證……會被直接掛電話嗎？
“呃……這個……呃……我……其實沒……”
沒想到王派克一把搶回ID，放在耳邊：“餵，老板，啊，學歷啊，放心，我推薦的人能沒學歷嗎？他是大學生！”
大學生？？？？石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吹牛逼也該有個合理範圍吧？！
“沒錯！大學生！如假包換！我等會兒讓他把學位證發你郵箱！……嗯嗯，多謝老板，老板您忙~byebye~”說完，王派克掛了電話，用烤肉簽子指著石一教育道，“你也太老實了吧……還真就打算實話實說？”
“可是我他媽高中都沒上過！我連學位證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王派克一揚下巴，露出狡黠的笑容，像只金色的大狐貍。石一突然發現，這個人與一開始的印象有所不同。
“甭管它長什麽樣，歸根結底不就一張破紙，雖然它能證明很多東西，但是它不是判決書，無權否定你的人生。“
又一次撥通電話，派克將ID打開免提，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
“餵。”這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Hello，幫個忙，我這邊有個小朋友需要一張碩士文憑……”
“要哪個專業的？”
王派克摸了摸下巴，藍眼睛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看著石一：“最便宜的，MBA就行。”
“OK，一百萬，一筆付清，錢到證到不用等。”電話裏男人冷冷地說。
石一差點就爆粗口了，他媽的怎麽不去搶？
“也……太貴了吧……不就是個假證嗎……”念在離工作到手只有一步之遙，石一努力保持平靜地還價。
“我這邊的證學信網都能查，電子版能掃碼防偽，紙質版還有水印，覺得貴可以找別家。”
石一有點猶豫，他這輩子還沒花過這麽多錢。
派克明顯註意到了石一的糾結，清了清嗓子，對著電話另一端的人：“你這讓我多沒面子，咱們這麽鐵的關系，連個折扣價都沒有？再說了，你也聽出來了，人家這麽年輕，哪有那麽多積蓄，咱們也莫欺少年窮，幫個忙唄？五十萬能搞定不？”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野雞學校MBA，六十萬。”
派克瘋狂朝石一使眼色，石一算了一下，這算是打了六折啊……然後朝派克艱難地點了點頭。
自己一個億在手，六十萬算個屁。
派克趕緊對著滿口答應，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挺不高興：“讓這小子加我個好友，轉賬口令發你，錢慢了別怪我等會兒後悔。”
“放心吧，我們這邊比你急！”掛了電話之後，派克如釋重負地把啤酒一飲而盡，起身去廁所放水去了，“等會兒咱們直接當面見我老板，還能帶你熟悉一下辦公環境。”
石一哪敢耽誤，甚至顧不上感謝派克，一股腦麻利地轉了賬，數著心跳等待男人把電子版學位證發過來。
一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學位證還沒發過來。
石一心中的不安逐漸堆積，被啤酒灌得微醺的思維開始漸漸清醒。
王派克還沒回來。
石一望著滿桌的杯盤狼藉，有點呆滯。他再次對著ID詢問學位證的進展，卻發現，信息發送失敗。
被拉黑了。
石一猛然起身，卻仿佛被人悶了一棍子，有點站立不穩。他沖向烤串店的洗手間，神經質般打開每一個隔間，卻發現空無一人。
操。
石一丟了魂一樣朝店外追出去，卻被店主拉住：“你沒結賬呢！”
石一反拉住店主：“那個金毛老外呢？”
“他剛就走了啊！你們那桌一共一萬零三十塊，你微信還是支付寶？”
操！！！
烤串店的街對面，一輛自動駕駛車停在路邊。戴著墨鏡的青年站在車旁邊，似乎在等人。這時，從路邊綠化帶灌木中鉆出一條黑色土狗，狗與青年都註意到了彼此。
狗有些警惕，卻又不離開。青年一笑，蹲下來友好地伸出手。
狗猶豫了一下，卻還是靠過來，等待它的，果然是青年的撫摸，於是黑狗搖起尾巴。黑狗全身漆黑，胸口和四爪卻是雪白色，青年端詳著這條流浪狗，自語般喃喃：
“你長得和它一模一樣……”
青年一笑。
“雖然一模一樣，但你不是它呢。”
說著，青年的註意力突然被街對面吸引。另一個年齡相仿的綠發青年慌張地沖出烤串店，焦急地尋找著什麽。
石息轉頭對著黑狗繼續說。
“果然是被騙了，他看起來需要幫助……”話說一半，卻仿佛有些苦惱，“可是如果發現我跟蹤他，他又要生氣了……”
黑狗聽不懂石息在說什麽，歪了歪頭。
石息笑盈盈地決定。
“所以，還是算了。“
就在這時，石息口袋裏的ID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號碼，石息笑容淡了一些，站起身來。
“偏偏這個時候來工作嗎……
真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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