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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電子公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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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電子公墓(上)

蜂巢市,七個月前。

接待員松了一下領口,百無聊賴地在值班櫃臺後明目張膽地開著電腦看劇。今天城市的氣溫調控似乎有點問題,盡管在模仿盛夏的酷暑,但溫度未免太高了。

再等一會兒,她準備找個涼快的地方偷會兒懶。反正這地方一切都是全自動的,若不是為了混日子,她很想問問領導為什麽要在這個地方安排個接待員的崗位。

正這麽想著,自動門又打開了,有人在預約登記機器上刷了一下ID,一股熱風從門口湧入。

真煩人。接待員隔著櫃臺朝進來的人不滿地一瞥。

來者男性個子挺高,戴著造型很低調的墨鏡,未被墨鏡遮擋的部分長相看起來很普通,穿著筆挺的西裝,似乎對外面的溫度毫無不適。

接待員用電擊槍槍托敲敲面前的桌面:“餵,墨鏡摘了,這裏不能戴。”

男子微微一笑,服從地摘下墨鏡:“抱歉。”

接待員楞了一下。

男人一秒前還毫不起眼的臉,在摘下墨鏡後發生了神奇的“變化”,普通的、毫無侵略性的五官,在這黑色眼睛的催化下,變得極具親和的魅力,令人情不自禁盯著不放。

“請問我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接待員扶了一下領口,稍稍坐起來一些:“你進吧,墨鏡出來就可以戴了,這裏監控必須能看到人全臉……你約的是哪個房間?”

“1號間。”

“前面左轉就是。”

“謝謝。”男子微笑著答謝,隨即一邊將墨鏡別在胸前,一邊轉身朝一號房間走去。

一號房間的中間,有一張橫貫房間的長桌,或者叫長臺,長臺前放著一只高腳軟凳。

石息不慌不忙地走過去,在高腳凳上坐下,將ID放在臺子的嵌入式刷卡機上。

【石息先生,您好,您預約的X年X月X日上午X時的會面,共30分鐘,現在開始計時。】

看了一眼提示,石息笑著擡眼,向桌子對面露出帶著笑意的無奈表情。

“只有三十分鐘,那我們得快點聊了,對嗎?

父親。”

蜂巢市,冬日。

“這裏的地鐵,都他媽這麽擠嗎?!!!”石一像罐頭裏的一條沙丁魚,被周圍的人擠得無法呼吸,只能努力仰著頭尋找高空的空氣。

“那我們等會兒回程還是開車吧?”石息在石一身邊,一手輕松抓住吊環,利用健壯的身型替石一爭取一些空間。

“絕不。”石一幾乎被擠到石息胸口上,此刻不忘仰起臉堅決表態,“我寧可在這裏被擠成壓縮餅幹,擠出內傷送到醫院,也絕不坐你的車。”

說完,石一又垂下頭別過腦袋,努力與石息的胸口保持距離。

石息看著石一毛茸茸的黃綠色頭頂,突然覺得像一顆獼猴桃,無聲地笑了一下。

好在蜂巢市的地鐵速度極快,第五層城市直徑也略小於第六層,石一很快從這種窒息狀態中解放出來,站在半空中的半包圍式站臺上,環視四周的風景。

這裏是第五層的邊緣區域,建築相對來說不是非常密集,甚至有一塊可以稱得上奢侈的人造丘陵綠化區。丘陵上覆蓋著嫩綠的草坪,草坪中間,丘陵的最頂端,長著這四周唯一的一棵樹。

巨大的,根莖盤繞枝幹的,孤零零的榕樹。

南國的樹,在這北方的空中城市中。

盛大,又孤獨。

石息站在石一身邊,順著石一的視線一同望去。

“這就是蜂巢市的公墓。”

石一瞇起了眼睛,丘陵的位置離車站並不遠,但石一實在找不到任何墓碑。

“……墓呢?”

石息沒有立即回答石一的問題,而是望著榕樹。

“蜂巢市,沒有真正的墓地。

因為每一寸土地都非常珍貴,這裏既沒有土葬的地方,也沒有存放骨灰的地方。城市剛運行的時候,這裏死去的人火化之後,骨灰只有兩種結果,被家人領走放在家中,或者葬在蜂巢市之外。”

“不管是放家裏還是埋在外地,都不符合常理吧。”

“蜂巢市有常理嗎?”石息微笑著說。

石一一時語塞,回想自己來到這裏的見聞。

這的確是個刷新認知的城市,畢竟,八千米高的一體化城市,本身就已經突破了常理。

“不過,對於剛開始在這裏生活的蜂巢市第一批居民來說,的確很難接受這樣的喪葬規定。很多人偷偷將骨灰埋葬在小區的綠化帶中,直到現在,每次綠化帶翻新遷移,都能挖出各種新舊不一的骨灰盒。”

石一忍不住皺起眉,突然覺得這個城市令人毛骨悚然。

“最終,因為影響市容,同時祭拜的煙火也是安全隱患,在特定節日經常觸發全市範圍的消防警報,市政府多次整治收效甚微,也引發了市民的不滿,經過多年的摩擦,最終兩方妥協——

政府同意開辟出一小塊土地,也就是這裏,作為骨灰填埋和民眾祭奠場所。

但同時,市民必須接受‘骨灰合葬’,即除非死者家屬願意將骨灰放在家裏,其餘死者骨灰統一由機構填埋入這片丘陵,同時,全市推行‘無火祭奠’,一定程度消除了安全隱患。

公墓三周年紀念的時候,政府將這棵樹從遙遠的地方運來,移種到丘陵的頂端。

這棵樹,被蜂巢市人稱為往生樹。”

有這麽多骨灰給當肥料,怪不得長這麽高。石一心想。

等兩人步行來到丘陵,石一發現這片地方比從高處看起來還要大一些。不遠處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人,圍著一個低矮的臺子,臺子是傾斜的,上面的電子屏上展示著照片,下方擺著一些水果,以及一只香爐,香爐裏插著不會冒煙的電子香。

這樣的臺子零零星星散布在丘陵各處,彼此之間有一定間隔。

石一想起來自己今天兩手空空。

他並非沒有想到今天應該也帶些掃墓的東西。

他只是,不想,不願意,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給把自己送出這個城市的、早已名存實亡的父親掃墓。

但是,當石一看向石息,發現後者,也是兩手空空。

“你為什麽也空著手?”

石息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風衣長長的衣擺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為死人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給活人看的。

祭奠他人,最終不過是慰藉自己。”

石息就這麽站在草坪上,一如既往地微笑著,仿佛腳下只是一塊普普通通的草坪,頭頂不過是普普通通的樹蔭,似乎周圍彌漫的悲傷氣氛絲毫不能感染到他。

“對我來說,這些樹下的骨灰,只是鈣與磷的化合物,本就是人生前從別的地方攝入的,死後也將歸還自然,又如何能據為己有、用來緬懷呢?”

石一完全呆住了,他無法回答石息的問題,只能張著嘴望向石息。一個奇怪的念頭從腦海中冒出:

這個家夥,真的是人嗎?

或許當一個畜生,遇到另一個更畜生的家夥,就會找回一點點人性吧。

石一轉身走向附近無人的一只祭臺,蹲下來查看。

【請輸入逝者姓名開始檢索】

當石一輸入石隸天的名字,並對照死亡時間檢索出自己父親之後,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這是石一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晰的父親的形象。

就和自己印象中那樣,平平無奇。照片裏的人,戴著眼鏡,面容瘦削發白,沒有笑容,也沒有什麽負面情緒,只是刻板地、空洞地看著前方,似乎對將來誰會看到這張照片,已經毫無期待。

石一用手抹掉屏幕上面的一層薄塵。

或許這個人就是如此寡言,生前幾乎未給石一留下只言片語的印象,死後,也只是將一億元遺產和死訊冷冰冰地扔給他。

石一蹲在地上,默默地註視著照片,石息在一旁站著,也不發一語。

最終,石一望著照片,低低地問:

“他……是怎麽死的?”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國家延長假期,保我狗命,還能在家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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