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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電子公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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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電子公墓(下)

“所以,確診是晚期了?”

石息坐在長桌前,註視著桌子對面的人。

如果那樣子還能稱為人的話。

渾身瘦骨嶙峋,撐在桌面上的雙手卻浮腫,面部蠟黃發黑,眼鏡似乎已經無法掛在這麽枯瘦的臉上,幾乎快滑到鼻尖。眼窩深凹,眼球顯得更加突出,裏面早已看不到任何活人本該有的反應,平靜、木然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石隸天微弱地點點頭。

“……還有多久?”石息也很平靜,“接受常規治療,可以堅持過最後一年。”

這個問題不能再用點頭或者搖頭回答了,石隸天動了動嘴唇,但聚集氣息說話看起來如此困難、如此痛苦。

“不必……止痛就足夠了。”

對於石隸天的放棄治療,石息並沒有勸說的意思。

“對於這個消息,我很難過,父親。”

石隸天完全沒有反應,眼睛裏沒有任何感動,也沒有刻意的冷漠,他只是毫無觸動罷了。

“或者。”石息微笑,似乎準備提出一個很好的建議,“父親你可以也用‘那種辦法’。”

一瞬間,仿佛突然被驚醒,石隸天渾濁的眼球劇烈地顫動起來。

但那顯然是,痛苦的、折磨的顫動。

“不。”石隸天停頓了一下,補充到,“我也決不允許你對我這樣做。”

“你是對夢想已經失望了嗎?”

石隸天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不……

我是對自己的人生絕望了啊。”

石一蹲在父親的遺像前,聽著石息的敘述。

“肝癌啊……”

又是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如果你真的好奇自己的過去,為什麽不去問問你那陰間的老爹呢?】

姓賀的老頭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呢?

石一右手無聊地薅著地上的草葉子,凝視著父親的遺像,不太靈光的腦袋運轉了一會兒,註意力就開始不集中了。

此刻,比起自己的過去,石一第一次對自己父親的生平產生了好奇。

“爹的檔案,現在在哪裏?”石一突然轉頭向石息發問,“生平履歷之類的,應該都還有保管吧?”

石一剛問出口,突然就想起,對於這樣的問題,石息應該不會輕易回答。

“這個公墓,官方名稱是‘蜂巢市電子公墓’,你知道為什麽叫電子公墓嗎?”

石一以為石息又要岔開話題,正要發作,後者及時往下說道:

“每一個擁有蜂巢市戶口的居民,他們生平所有證件、履歷、就醫記錄、銀行收支記錄,甚至每一個網站賬戶、每一條社交留言,都在國家監控和保管之下,死後將至少保留200年,若到期時人類信息儲存技術允許,這些數據將繼續保存下去。”

“呃……”石一想了想,“如果我在論壇上發一條‘今天吃了火鍋,真他媽開心’的動態,這個動態也會被保留200年??!”

“是的。”

“為什麽?這種屁大的事情也要留著?!”

“因為比起骨灰,這些東西才真正是一個人活過的證明,哥哥。

而且,一條信息本身的價值可能很小,但是一千億、一萬億條信息,就構成了這個世界信息生態。

甚至可以說,這些數據,記錄了信息化之後的人類社會世俗情況,這些數據如果丟失,意味著人類歷史的一場文化浩劫。”

石一雖然對‘信息生態’、‘文化浩劫’並無概念,但隱約覺得自己每天發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動態、和網友的那些無關痛癢的爭吵,突然有了崇高的意義。

“人類一開始並未意識到保存數據的重要性,無數寶貴的人文記錄,隨著網站關停、服務下線、數據庫廢棄,全部消失得幹幹凈凈。直到半個世紀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才緊急推進全球的‘人類數據與信息資產保護計劃’,開始了對網絡歷史的搶修與補救。”

石一聽得有些呆楞。

自從來到蜂巢市,好像石一時不時就能從以前自己小小的人生中跳出來,看一眼周遭的大世界。

不過這不代表自己這次也會被石息帶偏話題。

“總之,你的意思是,爹活著時候的記錄,也全部都被保留著,對吧?”

“是的。而且只要有權限,你可以隨時在網上查詢,也可以——”

石息彎下腰,指了指屏幕一角隱隱約約的刷卡區,在石一耳邊說。

“這裏每一個祭臺都連著檔案數據庫,刷ID就可以查看。

電子公墓,埋葬保存了人的歷史,這片丘陵,只不過是電子公墓看得見摸得著的一小部分。”

石一摸著口袋裏的ID,心跳如雷。

到底父親有著什麽樣的人生?父親的人生中……會出現石一他自己的名字嗎?

一定會出現石一自己的名字吧。

“ID……”石一突然想到什麽,向石息伸出還綁著繃帶的左手,“你的ID,借我。”

石息輕輕歪頭表示疑惑。

石一動了動攤開的左手:“既然我們是同一個爹,不論刷誰的ID,權限都一樣吧。”

石一眼中故意表露懷疑。

“還是說……不一樣?”

即使被親哥哥如此質疑,石息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著,將自己的ID放進石一的手心。

“即便不一樣,父親也只可能偏愛你啊,哥哥。”

石息的話令石一眼睛亮了一下。但這短暫的喜悅之光很快就被懷疑與否定掐滅,沒有繼續對話,石一轉身將石息的ID放在刷卡處,手指因興奮而微微顫抖。

屏幕上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底圖和身份辨識提示。終於,第一個詞出現在屏幕上——

【抱歉】

【抱歉,石息先生:

應逝者生前要求,所有記錄僅供相關機構使用,不對個人公開。】

“這是……什麽……”石一整個人呆住了。

就好像一個等待聖誕樹下禮物的孩子。

懷著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從夢中醒來,

最終發現,哪有禮物,就連聖誕樹都沒有。

盛夏的蜂巢市,石隸天卻像一株寒冬中的枯樹,無力地坐在桌前。

“你……這次會來看我,我很驚訝。”石隸天似乎思索了半天,終於試探著開口。

但這小心翼翼遞出去的話語,就像露水般,剛觸碰到石息陽光般溫暖的外殼就被蒸發掉了。

“父親,我有個請求。”

石隸天這顆枯樹,又腐朽了幾分。

可是面對石息的“請求”,他又能如何呢?

“……什麽……”

“我希望您,能夠行駛自己最後的隱私權。

死人沒有隱私權,生平所有記錄,死後經直系親屬同意即可查看。但是,父親,我不希望您死後這些信息被任何人查看。”

石隸天已經沒有什麽脂肪的眉頭,幹癟地皺起來。那幾乎渙散的黑色瞳孔,也突然重新註入了精神與智慧,溫和卻又銳利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這時候如果有第三個人坐在這屋子裏,那人一定會感慨:

這對父子,思考問題時的眼睛,是多麽相似啊。

然而,隨著石隸天眼中的疑問漸漸被恍然大悟取代,恐懼揪住了這個老人的心頭。

“快十年了……你……還沒放棄嗎?”

石息輕輕一笑。

“對於部分事情,我的確有些過分執著,父親。”

這個面對死亡也平靜接受的老人,此刻渾身仿佛遭受著遠超癌癥痛苦的折磨,浮腫的手向前伸出,扒住桌面,似乎想去抓自己兒子那其實根本碰不到的手。殘存的氣息從衰老的肺中擠壓而出,變成顫抖的聲音。

“他真的……那麽重要嗎?!

石一在你眼中……

到底是什麽???!!!!”

石息看著父親伸來的手,自己卻依然保持著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的姿勢,似乎對眼前的一幕毫無感觸。而對於父親的問題——

石息起身,似乎準備離去。

卻感受到石隸天的視線隨著自己的起身而擡起。

最終,石息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的父親,看著他絕望、可憐的模樣。這時,石息的眼睛依然是柔和的,沒有悲傷,甚至連憐憫也沒有,這些負面的情緒,似乎永遠都不會進到石息的黑色眼睛裏。

“藝術品。”

看著石隸天的眼中那幾乎溢出的難以置信,石息無奈一笑,仿佛在說:

看吧,父親,就算告訴你答案,你也無法理解。

“再見了,父親。”

石息轉身向門口走去。此刻離他進入這個房間,只過去了不到二十分鐘。

“他……

是活生生的人啊!!!!”

石隸天悲哀的喊聲,終於令石息的腳步停在門口。

“父親,

如果你當初真的這麽想,如今又怎麽會身陷此處呢?”

自動門在石息身後緩緩合上,將兒子的莞爾一笑,與父親的啞口無言,隔絕兩端。

“這是……什麽……”石一跪在祭臺前,反覆將手中石息的ID擡起退出又放下重新刷卡,又丟下石息的ID,拿出自己的ID反覆嘗試。而結果,並沒有什麽不同。

【應逝者生前要求,所有記錄僅供相關機構使用,不對個人公開。】

“為什麽?!”

為什麽??????!

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都對石一的過去緘默著,任他怎樣呼喊發問,都無人應答。

每當石一看到一點點希望,去努力接近那扇門,都會有一只無形的手將門重重關上。

為什麽?

石息俯身,拾起被石一丟在地上的、自己的ID,站在微風中安靜地擦拭。

“可能父親他……也有不想讓他人知道的事情吧。”

突然,石息的風衣下擺被狠狠地扯住,事情之突然,令石息也不由稍稍側了一下身,停下了擦拭ID的動作。

“告訴我!!!”石一雙目圓睜,自下而上地瞪視著石息,眼球因激動而充血發紅,像是要哭,又像是——

恨。

恨,卻又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緊緊地攥著石息的衣角。

“所有的事情……告……訴……我!!!”

站立著的石息,俯視著半跪的石一。

蜂巢市上午的空氣是相當清新的,持續不斷的微風掠過這片平緩的丘陵,卷起兩人的頭發和衣衫。

“你確定嗎?”

石一拽住衣角的手動了一下。

石息此刻的臉上,沒有笑容,如此認真,認真得令石一遲疑。

“活著的人三緘其口的真相,死去的人必須要帶入墳墓的真相,到底有多殘酷——

哥哥……你真的想知道嗎?”

石一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話。

他的視線中,懷疑、又畏懼。又因畏懼真相,而不敢懷疑。

石一攥著衣角的手,一點點,一點點地松開。

最終無力地垂下來。

冬日的蜂巢市,陣風微涼。

青草反射著頭頂人造晴空的光線,耀眼溫暖,而不巧,石一和石息站著的地方,正好在往生樹樹蔭之下。

零星的陽光從樹葉間漏下,形成條條細小的光柱,落在石一身上,令石一忍不住仰頭去尋找。

榕樹鮮綠的枝葉,在風中輕輕顫動著,發出極其細微的響聲。

就好像樹間棲息著逝者的靈魂,輕聲訴說著什麽。

父親已經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

帶著他的秘密。

石息沈默地看著石一。

碎落的陽光掉進石一淡茶色的大眼睛中,就像淚光一樣。

【他……是活生生的人啊!!!!】

人……嗎。

正午的陽光縮小了樹蔭,石息與石一背著陽光向公墓外行走。

前者看起來心情不錯,後者卻失魂落魄。

直到命運,又一次翻轉棋局。

“啊!”

一個穿著工作制服的女孩攔在兩人面前。

“沒想到又見面了!”

石息看了一眼身邊還沈浸在悲傷中無暇顧及四周的石一,對前方興沖沖的女孩客氣地一笑。

“抱歉,你可能認錯人了。”

女孩熱情未減,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趕忙解釋道:“啊,我換到這裏工作啦,還是體制內的,我是之前那個……”

“姑娘。”

石息向前一步,巨大的身高差令女孩稍微後退了一點。

“你認錯人了。”

女孩噎住,明顯感覺到石息語氣的變化,尷尬又有些不甘地讓到一邊,看著石息頭也不回地從她身邊走過——後面還跟著一個附身靈一樣走路飄忽的同齡青年。

兩人留給女孩一前一後的背影,這冷淡的背影,不知怎的,令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心裏充滿了怨憤與委屈。

“我怎麽可能認錯!!

你是半年前來我們監獄探望父親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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