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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沒人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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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沒人要啦

一路顛簸,周璟晚跟著媽媽先坐了飛機,又轉火車,最後在路邊等了兩個小時才等到一輛晃晃悠悠全是幹掉的泥點子的大客。

四五天的時間,他終於又回到了這個他從出生便想逃離的地方。

他背著四年級上的所有課本,跟在媽媽身後往寧羅村走。

路上很多同齡的小孩見到周璟晚先是驚訝大喊他的名字,見周璟晚不回應,開始湊到一起小聲議論。

周璟晚聽到了一些,大概都是:他怎麽回來了?不是去城裏讀書去了嗎?我就說他對他媽來說是個拖油瓶嘛,早晚要被扔掉的。

雖然聲音小,窸窸窣窣的,但是聽進周璟晚的耳朵裏,還是讓他攥緊了拳頭,壓抑自己想沖上去揍人的沖動。

周璟晚做不出懦夫一樣的堵耳朵的舉動,他也知道不能和這些小孩起沖突會有麻煩,所以他只能抿緊了嘴低頭往前走。

夏日蟬鳴擾人,正午的陽光烤的大地裂成一塊塊的,好像要冒煙,泥土的灰味全都鉆進了他的鼻子。

媽媽穿著亮麗的旗袍,腳下名貴的高跟鞋不適合鄉下幹巴脆弱的土地,一腳一個坑。她咿咿呀呀埋怨了一路,終於到了一戶鐵門前。

媽媽整理了下穿著,回頭對周璟晚說:“晚晚,笑一笑,跟媽媽進去。”

笑?回到這個破爛骯臟的地方,周璟晚一點都笑不出來。

隨著一聲“鐘奶奶”,媽媽推開了住戶院外的鐵門。

“奶奶!有客人找!”清脆的孩童聲音突然在院內響起。

周璟晚和媽媽同時一楞,鐘奶奶的院子裏自來都只有鐘奶奶一個人。也因為鐘奶奶看著嚴肅不好親近,除了周璟晚經常來陪她,沒有其他小孩會出現在鐘奶奶的院子裏。

現在一個看著和周璟晚同齡的小男孩,一邊把頭放在水龍頭下沖涼,一邊沖屋裏喊。

這個小孩頭發偏長,好像還有點羊毛卷,光著上半身彎腰端著滴水的頭發,沖周璟晚這邊笑。

他不像是鄉下的孩子,皮膚在陽光下白的反光,一張軟糯糯的小圓臉上有兩枚淺淺的酒窩。

周璟晚媽媽率先反應了過來,問那小孩:“你就是鐘奶奶的那個一直和父母住在大城市的小孫子吧?放暑假來鄉下陪奶奶?”

“嗯,是我。”小孩小狗似的甩自己頭發上的水。

周璟晚默默想:大城市來的,和自己不一樣。他自鄉下出生,被帶到城市只讀了不到半年的書,最後還是要回到這裏。

而這個孩子,一看就是城裏錦衣玉食養大的,雖然現在暫時出現在這裏,但是很快就會回到他該回的地方。

他們不是一類人。

周璟晚不自覺對這個註定不知世事的小孩多了幾分想遠離的心思。

他想,他還是無法掙脫自己的根,盡管那個最大的阻礙已經死了。

“馬上開學了,你爸媽快來接你回去了吧?”周璟晚媽媽又問。

這回他沒立即回答,而是偏頭想了想,好像在琢磨怎麽組織語言。

沒等他組織好,鐘奶奶從屋裏出來了。

“周家媳婦?晚晚?這晚晚都快開學了你們怎麽回來了?”

周璟晚媽媽面色露出些許窘迫,回頭看看周璟晚,才轉過去對鐘奶奶說:“鐘奶奶,有點事想和你說。”

鐘奶奶帶著周璟晚媽媽進了屋,只把周璟晚和那孩子留在了院裏。

那孩子擰掉頭上的水分,也不整理一下纏成一團的頭發,往周璟晚這邊走,眼神裏滿是好奇。

明明周璟晚才是生在長在寧羅村的人,這孩子看周璟晚的表情感覺好像他才是寧羅村的人,周璟晚是從大城市來的稀奇物。

“需要自我介紹嗎?”那小孩或許看出周璟晚不好相處,沒有自來熟地靠近,而是先征得對方的同意。

周璟晚沒回答。

兩個世界的人,以後註定不會有任何交集,沒必要再去記對方的名字了。

碰了冷臉的小孩一點尷尬都沒有,笑笑之後,越過周璟晚去抱門口看門的小黑。

“你要不要也沖沖涼呀?”小孩問小黑。

小黑哼唧了兩聲,聽不出來是樂意還是不樂意。小孩就繼續耐心地問,好像他多問幾次就真的能聽懂小黑的狗語了一樣。

周璟晚一直沒有回頭,耳朵雖然聽身後小孩的動靜,但是眼睛還是透過院裏的窗戶,直直看著屋內媽媽和鐘奶奶的身影。

如果鐘奶奶也不要他呢?他還能去哪裏?

衣服的下擺突然被拽了拽,思緒一下子被打斷。周璟晚回頭,小孩抱著小黑沖他笑,酒窩十分搶眼,陽光都被盛在了裏面。

他有點嫉妒這樣沒有任何雜質的笑容。

周璟晚淡漠地轉了過去。

不一會兒,衣角又被拽了一下。

周璟晚再次回頭,這次那孩子手裏沒有抱小黑,用手把自己的臉捏成了一個包子,做了一個巨醜無比的鬼臉。

被壓縮成一條線的眼睛一直盯著周璟晚,感覺他的臉都要被擠變型了,周璟晚才終於忍不住露了一絲笑意出來。

那孩子立刻放下手,和周璟晚一起笑。

那兩枚酒窩,除了陽光,好像還蓄起了兩壇蜜糖。

周璟晚盯了片刻,沒由頭地想,應該挺甜的。

“你給我滾出去!”

兩個剛剛進行了初步友好交流的小孩立刻看向屋內,周璟晚媽媽被鐘奶奶用掃帚趕了出來。

“我看你懷著身子,要不然這掃帚我非打你身上!晚晚那個該死的爹天天喝醉就打你們,最後遭了報應喝酒掉河裏淹死了。你跟我說你改嫁到城裏是為了帶晚晚去城裏念書,我以為你能對他好,結果有了小的就不要晚晚了。”

“鐘奶奶,我……”女人還想辯解些什麽,奶奶手中的掃帚又揮了起來,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女人趕緊後退。

“你們這些沒長心的,只管生不管養,好像他們不是你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告訴你,我能養一個缺爹少娘的,就能養兩個,從今天開始,晚晚就是我親孫子!你給我滾!別再出現在我和晚晚的面前!他就當沒你這個媽!”

奶奶把周璟晚媽媽一直趕到院門口的鐵門外,掃帚狠狠扔到地上,揚起了一層灰。奶奶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轉身直接喊:“晚晚,跟奶奶進屋!”

周璟晚媽媽還想再說些什麽,跨過橫在門口的掃帚就往周璟晚那兒走。

周璟晚還楞神在那句“親孫子”裏,身後突然貼過來一個軟軟的身體。

那小孩背對他,手放在周璟晚後腰那裏推了一把,還小聲說:“聽見沒,進屋去,別回頭。”

周璟晚被推了好幾步,下意識聽從了那小孩的話,真的一步一步往屋裏走。最後一個步子就要埋進門檻,身後小孩脆生生的聲音突然響起,異常洪亮:“阿姨再見!”

周璟晚立刻回頭,只見那小孩站在門口,還不到媽媽胸口高的身軀擋在那裏,雙手背到身後,歪頭對周璟晚媽媽說著“再見”。

不知道為什麽,這樣一個看著沒有任何威懾力的小孩,真就把周璟晚媽媽攔在了外面,一步都邁不進來。

鐵門很高很沈,那孩子先關上了左邊一扇,又把右邊那扇也推上,利落地落鎖。

然後向周璟晚這邊跑來,路過剛才沖水的水龍頭旁,還不忘抓起他的衣服和一根白色的長長的線,線的兩頭分別連著圓圓的東西,周璟晚沒見過也不認識。

他路過周璟晚的時候沒說話也沒看周璟晚,直接推開了裏屋的門,揣好那長線團,洗幹凈手後開始幫奶奶擺著碗筷。

周璟晚一直認為大城市裏的孩子柔弱嬌貴,擺桌子洗碗這些事他們一輩子都不可能做。洗臉刷牙都要燒好水,不能太熱也不能太涼。更不可能在外面做出光著上半身的行為。

可是這小孩不僅把頭直接對著涼水沖,幫鐘奶奶端菜上桌的模樣就像是那些窮人家的懂事孩子一樣,做的有模有樣。

周璟晚想起媽媽剛才套近乎時說的,這小孩也只是暑假來了不到兩個月,就一點也看不出他身上外鄉人的痕跡了。

“楞著幹嘛呢,洗手過來吃飯,然後和小杳一起去裏面寫作業。”奶奶沖周璟晚喊道。

周璟晚去城市讀書前,只要被打了就會跑到奶奶的院子裏,在這裏吃過的飯比他自己家的都多。所以他也沒有過多拘謹,放下書包和小小的包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著飯。

奶奶吃飯快又利索,沒多久就把飯都扒拉到嘴裏了。她邊嚼邊說:“晚晚,用不著想你那倆糟心的爹媽,你安心在奶奶這兒住著,倆小孩能費多少糧食,我養得起。奶奶知道你懂事,委屈就跟奶奶說,想哭就哭出來,別總繃著臉,毛還沒長齊的孩子呢,裝什麽大人!”

倒不是裝大人,周璟晚是真的沒想哭。

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媽媽拋棄,只要挨到在城市裏上了高中,就算被拋棄了他也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考上名牌大學,到時候他的人生有他自己的精彩。

可是他沒有想到,被送回來的這麽早,他連城裏學校嶄新的教材都沒有翻開幾頁,就又被扔回自己格格不入的這裏了。

不過早晚有一天,他還是要離開,這裏不是他的歸途,他不屬於這裏。

周璟晚一直就是個沈默寡言的性子,被他爸暴揍的時候也一聲不吭,從沒掉過一滴眼淚。

如果不是他剛強不服輸的眼神從他爸動手開始就一直釘在他爸身上,旁人都會覺得這孩子被打傻了。

奶奶了解周璟晚,見他沒回應也沒逼他,繼續說:“你走之後小杳來了,他現在睡的是你每次來奶奶這兒睡的那屋,你現在就和他一起睡,過幾天一起上學,正好有個伴。小杳淘氣不愛學習,你也幫奶奶多管管他。”

那孩子在奶奶恨鐵不成鋼的一瞪下,不好意思笑笑。

一起上學?他不是馬上就要被爸爸媽媽接回城裏了嗎?

“現在可以自我介紹了嗎?”那孩子問。

周璟晚擡頭,就見那孩子還是那副幹凈純粹的笑容,說:“我叫鐘杳,杳杳鐘聲晚的鐘杳,剛出生時奶奶給取的。你叫什麽名字?”

“周璟晚,王景璟,日免晚。”——沒有詩句典故,周璟晚微微低頭。

鐘杳輕輕說:“日免晚,那你不就是我的那個晚?”

還沒等周璟晚琢磨出怎麽就是他的那個晚了,鐘杳把自己吃好的碗筷放進水池洗幹凈,然後飛似的跑出屋外,還不忘喊:“奶奶我吃飽啦!天黑前回來!”

“一天天不著家,就知道捧著你那寶貝似的愛目什麽三!”

鐘杳的背影消失的很快,一秒就晃沒了,只留了一抹綠色拖鞋打滑的影子給周璟晚。

“鐘奶奶,他——”

“把前面那字去掉,叫奶奶!”

“嗯……奶奶。”周璟晚這時心裏才覺出點酸來,但是一閃即過。

“奶奶,鐘杳的爸爸媽媽不接他回去上學嗎?”

“他啊,”奶奶走進廚房洗碗,沒回頭喊道:“也沒人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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