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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死亡夜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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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死亡夜高歌

被奶奶遣出來,找天黑還不回來的鐘杳,周璟晚順著鐘杳離開的路線開始走。

寧羅村就這麽大點兒,除了家家戶戶之間的小路,就是種滿了糧食的田地。

周璟晚對從小長大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這村子裏沒什麽危險的地方,鐘杳只要不作死爬村口那顆最高最粗的棗樹,就不會出什麽事情。

每年村裏都有小孩淘氣,為了爭一口氣,去爬,結果不是爬到一半哭著讓人救他,就是爬上去摔了下來,摔斷腿都算好的。

周璟晚沒出生時,有個哥哥爬上去摔下來直接摔壞了腦子,現在還被父母養著,每天出來遛彎時留著口水被一群小孩扔石頭欺負。

鐘杳不至於蠢到不自量力,周璟晚想。

可是周璟晚把村子裏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一點兒鐘杳的影子都沒見著。

周璟晚皺著眉心想了,應該不會被那幾個最讓村裏人頭疼的小孩攛掇,真去爬那顆棗樹了吧。

他快走了幾步到村口,沒在棗樹下見到人,又往樹上瞅了瞅,的確沒上去,還算好。

不過很快,他就聽到村外傳來一群小孩吵鬧嬉鬧的聲音。

周璟晚往那邊跑了幾步,一看,鐘杳正在村外小河裏撲騰,腦袋起起伏伏,雙手在外面掙紮,根本就不是會游泳的樣子。

岸上就是那些刺頭小孩哈哈大笑,沒有一個人想著去看看鐘杳到底會不會游。

“和我們一起掏鳥窩爬山,我還以為你這城裏的和我們沒區別呢!結果是個旱鴨子啊!哈哈哈哈哈,城裏人真是嬌貴,游泳都不會,廢物!”

領頭的喊完,另一個小孩也喊:“把你那什麽MP3借我們玩玩,我們就救你上來!”

“沒錯!快求我們啊!廢物!廢物!城裏的都是廢物!”

周璟晚離那群小孩不遠,但天黑了,他們沒發現身後還站了一個人。

就是這樣,周璟晚最討厭的就是這裏的人的自以為是。

他攥緊了拳頭,往河邊跑,外套都準備脫下去了,還在水裏掙紮的鐘杳突然四肢不再打結,像是剛才都是裝的一樣,雖然狼狽但順暢地游到了對岸。

所有還在看他笑話的小孩都安靜了。

鐘杳爬了上去,渾身淌著水,雙手支在膝蓋上,竭力喘氣,卻還笑著沖對岸喊:“誰說我不會!我來了這兒,就是這裏的人了!”

說完,鐘杳又跳回了河裏。這次他游的比剛才還要熟練,嘩啦啦一陣水聲,鐘杳上了岸,一把奪走領頭小孩手裏的MP3,甩了那些小孩一身的水,轉身就走。

“晚晚?奶奶讓你來找我的嗎?”鐘杳這時才發現周璟晚。

晚晚?我們好像還沒那麽熟吧?

周璟晚冷淡瞥了鐘杳一眼,他不喜歡被欺騙,鐘杳的樣子明明就是會游泳卻裝作不會,只為讓其他人難堪。

鐘杳只見了周璟晚兩面,就習慣了他的冷性子,絲毫不在意走到周璟晚身邊,回頭對那些小孩說:“快回家吧!天黑了!”

然後轉身就和周璟晚一起走,留下那群小孩氣急敗壞在原地。

看著身邊的鐘杳認真地纏著手裏的MP3,周璟晚心裏起疑,鐘杳在水裏的姿態的確不像會游泳的樣子,而且他剛從水裏出來的時候,臉色明顯有點憋氣太久的還嗆了水的青紫。

所以他問:“你剛才是裝的?其實你會游泳?”

鐘杳脫下衣服,擰幹了水分,說:“不全是裝,因為游泳是剛剛學會的。”

“剛剛?”

“嗯。不想被淹死當然要拼命掙紮啊。我在水裏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小黑在水裏撲騰的樣子,撲騰著撲騰著身體就浮起來了。”

小孩子學游泳的確是這樣,周璟晚又問:“你怎麽掉下去的?”

“噢,他們把我扔下去的。”鐘杳隨口說道。

“……不反抗嗎?”周璟晚皺了下眉。

“他們人多,打不過。而且扔就扔唄,在水裏學會游泳就行了。”

扔就扔唄……周璟晚並不讚同,憑什麽被扔,他又沒做錯什麽。

鐘杳在那群小孩面前沒做錯什麽,周璟晚在媽媽面前也沒做錯什麽,憑什麽就要被扔。

“周璟晚,”鐘杳叫了他大名,“別告訴奶奶,回家的時候你擋著我點兒。”

看著鐘杳打綹滴水的卷發,周璟晚沒答應也沒反對,腳步都沒慢,沒管鐘杳在身後追的狼藉,快步往家裏走。

奶奶聽見動靜沒出來,只罵了幾聲再這麽晚回家就別回來了,就讓他倆趕緊洗洗睡了。

床很大,兩個小孩才十歲,還沒開始竄個子,也一個比一個精瘦,中間還空出了一大塊。

周璟晚不習慣和人近距離接觸,尤其是肌膚相親,那會讓他想起經常打罵他和媽媽的爹,立刻起一身雞皮疙瘩。

鐘杳是一個小孩子,雖然性格不像外表那樣柔軟,但是一看就是沒什麽大力氣的。

周璟晚也並沒有害怕鐘杳的觸碰,只是前一天還在期待接下來的學校生活,第二天就又回到了這個地方,身邊又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睡不著。

輾轉反側了很久,外面的月亮越來越低,周璟晚知道自己要一個晚上都睡不著了,就像剛去城裏的第一天一樣。

“你睡不著嗎?”

身後的鐘杳突然問。

“……嗯。”暴露了就不遮掩了。

“我給你唱搖籃曲吧。”鐘杳應該是被他吵醒的,聲音糯糯的、黏糊糊的。

周璟晚沒等拒絕,小孩子獨有的嗓音緩緩傳來:“風兒輕月兒明,樹葉兒遮窗欞啊,蛐蛐兒叫錚錚,好似那琴弦聲……弦兒那個輕,調兒動聽,搖籃輕擺動啊,娘的寶寶……”

鐘杳的聲音越來越小,到了最後,只剩下輕輕的鼾聲。

周璟晚側頭看了一眼,鐘杳睡著了,鼻子裏還下意識去哼調子呢。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的知了也聽見了鐘杳的哼唱,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周璟晚也慢慢閉上了眼睛,睡過去了。

第二天周璟晚醒來時,身邊早沒了鐘杳的身影,奶奶也不知道去誰家串門了。

周璟晚走到院裏刷牙洗臉,再擡頭,看見了屋檐上坐著的鐘杳。他抹掉眼睛上的水,更清楚地看見了耳朵裏塞著耳機、手裏拿著一個厚厚的大本子的鐘杳。

周璟晚有點恍惚。

鐘杳目眺遠方,眼中無悲無喜又像盛滿了故事。

嬰兒肥飽滿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靜靜的、冷冷的。

與那個第一面相見,就毫無保留露出酒窩的鐘杳完全像是兩個人。

他抓著一只鉛筆,時不時在本子上塗塗畫畫。眼睛一會兒看雲一會兒看樹,慢慢向周璟晚移了過來。

兩人目光相撞,周璟晚楞了一下。

鐘杳的神情沒有絲毫波動,就好像沒看見周璟晚一樣,淺淡的眉毛微聳,有一股悲傷蘊藏在裏面。

此時此刻的鐘杳,好像游移在另一個世界,久久不歸。

周璟晚醒悟一般,前一晚好似和這個小鄉村融為一體的鐘杳,並不是真正的鐘杳。

他們果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鐘杳的目光陡然一晃神,突然發現自己正與周璟晚四目相對,馬上換上了那副親人的笑容。

他順著梯子滑了下來,往周璟晚這邊走:“奶奶讓我等你醒了之後,一起去縣城學校領書。”

“不用,我有四年級上的教材。”

“那我自己去。”

周璟晚突然想到昨晚被扔進河裏的鐘杳,說:“我和你一起吧。”

“也行。”

鐘杳摘下耳機放下本子,也去洗臉刷牙。

周璟晚看到了鐘杳在本子上的塗塗畫畫。

像是漫畫一樣,一個格一個格的,每個格子裏有不同的人物。線條雖然很粗糙,但是周璟晚卻能從鐘杳這簡筆到不能再簡的線條中分辨兩個主人公,包括他們臉上的情緒。

——他們在訴說痛苦,和愛。

本子最下方寫了幾行英文小字:

Make me a willow cabin at your gate,

And call upon my soul within the house;

Write loyal cantons of contemned love,

And sing them loud even in the dead of night;

周璟晚只認識當中的幾個單詞,頭扭了過去費力辨認著。

“我會,在你的家門口為我做一副柳樹棺材,在你的房間號召我的靈魂。”鐘杳說,“我會,寫上忠誠的愛,在死亡夜高歌。”

“莎士比亞的《第十二夜》,1988年被Paul Kafno導演翻拍成了電影,一會兒我們在客車上可以一起聽。”鐘杳舉起了手中的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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