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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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秦歡輕車熟路地點上一根蠟燭,穩穩立在茶幾中央,進洗手間扯了條毛巾丟過去,又從廚房抽屜摸出罐啤酒,坐到沙發上自顧自喝了起來,視線裏,Phoenix隨手將濕透的外套和完好無損的蛋糕扔到地上,接著嗅了嗅手裏的毛巾,問是誰的。

“時千的,”秦歡說:“愛用不用。”

Phoenix一聽,毫不猶豫地將毛巾像丟垃圾似的,跟地上的蛋糕歸到一處,然後得寸進尺地朝他伸手,“我要用你的。”

秦歡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逃不掉躲不開,比拳頭打在棉花上還要無力。

“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肯放過我。”

Phoenix收回手,站在茶幾對面垂眼看著他,“那我只能把我們的骨頭裝進同一個盒子裏了,你喜歡什麽顏色?”

兩人隔著搖曳的燭火對視,良久,秦歡突然扯了扯嘴角,“怪不得你爸媽不要你,真是活該。”

Phoenix卻並不在意,徑直坐到他身邊,感慨萬分地說:“我很久沒看見你笑過了。”

啤酒罐被他捏得“哢嗒” 響,秦歡別過臉不再看他,聽見自己問:“程岱呢?怎麽不把他帶來。”

“來做什麽?”

“一起住啊,你不是喜歡?”

Phoenix拉起他的手,“我也沒真的讓他住進來是不是,其他的我沒做過。”

秦歡沒有嘗試抽回手,聲音平靜無波:“他知道殺了他哥的人是你,所以不同意嗎。”

回憶起一些畫面,Phoenix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狹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狠厲,隨即嫌惡地皺了下眉,語氣硬邦邦的:“我也沒做過那種事。”

見秦歡不為所動,他捏著秦歡手心的力道重了些,語速也快了,聽上去很是咄咄逼人。

“你寧願相信收集那些東西的秦子毅,也不信我?”

秦歡一怔,隨即用力甩開他騰地站起來,沒等Phoenix反應,手裏的罐子已經砸了過去—沒喝完的啤酒潑濺而出,大半沖進了Phoenix的眼睛,他悶哼一聲,垂下頭,擡手捂住眼睛。

“你簡直—”秦歡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多說無益,他早該明白的。昨天一時心軟放他進來,本就是錯。他不再看Phoenix,轉身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

Phoenix放下手,瞇起一只通紅的眼睛,灼熱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輕喃道:“你對我一點都不好。”

秦歡很晚才睡著,第二天自然起晚了,好在是周末,不用送秦初上學,他摸了摸身邊的位置,沒摸到人。

往常秦初也會自己下去玩,他從不多擔心,但昨天Phoenix在,也不知道走了沒。秦歡翻身下床,尋了出去。

大門敞著,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院子裏傳來秦初和Phoenix的聲音。

“你也是我爸爸嗎?”

秦初的聲音帶著好奇,以及明顯的期盼和依賴,讓他的腳步驟然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

沈默了幾秒,Phoenix的聲音才傳來:“不是。”

“可是你跟我長得很像。”

Phoenix短促地笑了一聲,“我比你好看多了,喏,這個給你。”

“爸爸說我最好看。”秦初不服氣,可很快被手裏的東西吸引,“這是什麽?”

“糖,”Phoenix的聲音壓得低了些,“趁你爸爸發現前,快吃掉。”

門外的對話與秦歡曾經憧憬過的畫面重疊,可下一秒,秦初的一聲 “好臭” 讓他瞬間回神—他幾乎是踉蹌著沖了出去。

秦初手裏躺著一顆鮮紅色的“糖果”,他聞到了薄荷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剎那間,地下賭場沈長青遞來的那顆糖在腦海裏一閃而過,緊隨其後的,無數模糊的片段湧了上來—他順從地躺在賭場的茶幾上,躺在車裏,和那頭刺目的銀發…

秦歡再也受不了了,他一把拍掉秦初手裏的東西,擡腳狠狠踩碎,抱起秦初按在胸前,轉身朝蹲著的Phoenix踹了過去。

Phoenix被踹得跌坐在地,視線卻始終落在秦歡的腳下,臉上露出既難過又可惜的表情。

“你還是人嗎!他也是—”秦歡的聲音發顫,恐懼和憤怒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秦初被他的情緒感染,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埋著頭不敢擡起來。

這時李維跑了出來,滿臉疑惑地看著他們。

他將秦初送到李維懷裏,讓他進去。

等大門關上,秦歡走過去,俯身,拎起Phoenix皺巴巴的衣領,毫不收力地,揮起拳頭砸了下去。

悶熱潮濕的空氣中還帶著泥土和落葉的味道,隨著一聲聲悶響,漸漸染上了血腥味。

“你還是人嗎!”

“你到底!想幹什麽!”

“你再不喜歡他!再不想要他!他身上也流著你的血!”

“你怎麽敢!你怎麽敢讓他變成跟你一樣的怪物!”

“畜生!你連畜生都不如!”



就像在玻璃屋那次一樣,Phoenix任由他發洩,不躲,也不反抗,直到秦歡吼出“他身上流著你的血”,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才微微動了動,卻依舊沒有擡手。

不知過了多久,秦歡終於揮不動胳膊了,他跪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指節又紅又腫。

Phoenix的顴骨高高腫起,臉上沾染了止不住的鼻血,他原本望著天空,察覺到秦歡憎恨的視線,才艱難起身,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抱住了他。

“別生氣。”他的聲音含糊不清,不想讓秦歡看見自己這副醜態,又怕弄臟秦歡的白色T恤,惹他更厭棄,於是只輕輕環著他的腰,下巴沒有靠上他的肩膀。

比臉上的疼痛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熟悉的疲倦。

這些年,他靠著“輪也該輪到我了”的信念,熬過了無數個不見天日的日子,秦歡對此毫不知情,他不該抱怨,可心裏還是不甘,自己總被輕易比下去。

顧熹明,秦子毅,時千,秦初…

為什麽秦歡不能像自己一樣,只在意他,看著他,想著他,信任他。

他是他,其他人是其他人,這很難嗎。

Phoenix收緊手臂,在他耳邊輕聲說:“他不會變成像我一樣的怪物,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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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歡的手腫了好幾天才消,他十分嚴厲地教育了秦初,批評他不該接受陌生人的東西,秦初一開始還老老實實聽著,撒嬌請求他原諒,後來又說“他好像不是陌生人”。

秦初從來沒有維護過哪個初次見面的人,這讓他有些心疼,心疼小孩出於本能的、不計後果的喜歡,就像他愛何依蓉,卻早早被她賣掉。

他不希望秦初體會那種滋味,只得重新跟秦初定義陌生人的範疇—那天那個怪人,還有所有你不認識的人。

旅店雖然人不多,但總歸有來來往往的陌生面孔,萬一哪天Phoenix派其他人來,他未必能及時發現,於是秦歡不敢再等,很快找了人打理房子,又馬不停蹄地挑著房子,迫切地想要搬離。

這天他看完房接秦初回家,時千竟然來了,還做了一桌子飯菜等著他們,剛好最近一反常態早出晚歸的李維也回來了,征得時千同意,他邀請李維一起吃飯。

時千朝李維點了下頭,視線很快落回秦歡身上,問起房子的事:“怎麽挑二手房?”

他夾一筷子菜,盡量語氣輕松地回答:“想盡快搬出去。”

李維早就從打理房子的年輕人那裏知道了這件事,此刻只是沈默地吃飯,偶爾擡眼,不動聲色地打量時千幾眼。

“碰到什麽麻煩了嗎?”時千追問,眼神裏帶著擔憂。

秦歡搖頭,“沒有,早就想搬了。今天看的一套還不錯,帶院子,沒怎麽住過,就在南街那邊,以後小寶上學也方便。”他頓了頓,轉而問:“你呢,最近忙嗎?”

時千看了李維一眼,緩緩開口:“明天我就要離開小島了。”

秦歡楞了楞,隨即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那很好啊,你不是一直都想離開。”

“剛開始沒習慣而已。”時千克制又無奈地說。

秦歡用“等小寶放假,我帶他去找你玩”結束了這個話題。

晚上,等秦初睡熟後,他跟從前一樣,下樓同時千喝酒,見時千欲言又止滿面愁容,他忍不住笑出聲,說:“別憋著了,想說什麽就說。”

“那個姓顧的從年初開始,就陸陸續續把我爸手裏的資產都買走了,不止這些,現在碼頭所有的船,大大小小全在他一個人手裏,他明顯是打算把你困在這裏,”他側身對著秦歡,眼神裏滿是急切:“你們跟我走吧,出島,出國,去哪裏都行—”

“我聽見了,”秦歡笑著打斷他,“他一直都知道我在這裏。”

秦歡明白時千擔心自己害怕,才瞞著跟Phoenix的對話。他很坦然地說:“我應該是走不掉的,就算能離開這裏,他也會在下一個地方等著我,我自己倒無所謂,就是秦初…我想讓他至少過得安穩些。”

“你—”

“沒事的,他很在意自己那張臉,我上次打了他,估計這段時間要躲起來養傷了。”

就像在玻璃屋那次,Phoenix也是等臉上的傷消了,才再出現。他擔驚受怕了幾天,慢慢將這些事聯系到了一起。

秦歡笑了笑,自嘲道:“比起逃跑,不如我去學學散打或者自由搏擊什麽的,下次他再來,我直接動手給他重置一下。”

時千嘟囔:“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秦歡沒說話。

“你還愛他吧。”時千突然這樣說。

啤酒的苦味瞬間漫上來,秦歡喉頭一哽,扯了扯嘴角,故作輕松:“怎麽可能,你不知道他做了什麽事。”

時千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背,試探道:“那這麽多年,你對我真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秦歡短暫地晃了神,他對Phoenix的感情很模糊,愛與恨糾纏在一起,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甚至有時候一些行為,讓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比如聽見Phoenix說“我沒有辦法”,他就沖動地想跑過去問問對方,什麽叫沒有辦法,比如無比確定臺風那天,Phoenix在屋外等,再比如停在門後偷偷聽Phoenix跟秦初講話,傻逼似地覺得Phoenix或許沒有那麽糟糕。

他口口聲聲說他“惡心”,讓他“去死”,卻會因為對方活著而暗自松口氣,也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抵觸對方的觸碰。

不像現在。

他下意識避開時千的手,抱歉地說:“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有時候看著你,我會想到顧熹明。”

他解釋道:“顧熹和的弟弟,你們性格很像,肯定合得來。”

時千一口飲盡剩下的啤酒,放下空罐,不甘心,又無奈地說:“既然你不愛他,那有些事,告訴你也無所謂。”

“他把我們家的醫院也買走了,我爸說,他做了很多檢查,應該是有很嚴重的血液病,而且,”他頓了頓,看向無動於衷的秦歡,“他每天都要抽大量的血,身邊圍著一群人,不知道在搞什麽鬼。”

“哦。”秦歡應了聲,指尖無意識地摸著啤酒罐上的凹痕。

過了一會兒,他聽不出情緒地,低低地說:“那真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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