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見我哭起來，以免招來大人，而且大部分蠟燭已得手，我手上的又成了廢物，因此兩人一溜煙地跑走了。我蹲在地上，眼見手中的蠟燭，越看越委屈。不知哭了多久，聽到一個男孩子的聲音：“你別哭了，給你。”我擡起頭看到了一個下巴上粘著塊紗布的小男孩，他手裏拿著幾根粉色的蠟燭。他手伸向我，他長得挺幹凈的，面皮白白的，濃濃的眉毛，看起來很舒服。我說：“這是，給我的？”他回答：“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就是一咧嘴，噝的一聲抽吸，好像扯動了紗布下的傷口。他擡手想揉揉下巴但手剛剛接近那裏又停下來，好像知道那裏不能碰，轉而揉了揉紗布附近的臉。我站起來問他：“你……下巴疼，揉臉就不疼了嗎？”他揉了揉鼻子，晃著腦袋說：“疼。”“那裏是怎麽了？”我指著他下巴上的紗布問。他臉紅了吱吱唔唔好像不太情願，但還是說：“我說了你可不許笑我。”我點頭。他問我：“你知道雪山飛狐嗎？”我答：“不知道。”他好似很失望接著說：“雪山飛狐裏面的大俠很厲害的，我很崇拜他們！我們家門前有個小花壇，我經常在那裏玩。一天趁媽媽沒註意，我拿了她一條紗巾披在身上扮演俠客，但我太笨了，不會武功，沒飛起來還摔到了地上。”我看他一邊說一邊筆畫的樣子憨得可愛，忍不住還是笑了出來。他也笑了。我問他：“你笑什麽？”他告訴我說：“你臉上有淚痕，還在這兒笑我，你到底是想哭還是想笑啊。”“我……”我剛開口，聽到一個女聲：“嘉陽！走了，跟媽媽回家！”他忽地轉身跑開，剛跑出幾步又折返回來問我說：“你叫什麽？”“陳婧。”我答。他再次轉身跑開，邊跑邊叫：“陳婧我記住啦，改天我去找你玩！”改天？這一改就改到了十四年後。

我望著他跑遠，經過一個伯伯身邊，那伯伯肩膀上居然搭著醉酒的我父親。伯伯看著那個叫嘉陽的男孩子喊了句：“兒子慢點兒跑，爸有事兒一會兒再回家，你跟著你媽、你姐先走啊！”嘉陽沒回身邊跑邊揮手稱是。我回過神看父親，他已是喝的面紅耳赤像灘爛泥一樣糊在嘉陽爸爸身上。我將手裏的蠟燭揣進上衣口袋裏，向父親那邊跑去。剛跑到他們身邊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酒氣，我拉起父親的手以為這樣他就可以清醒一點。他一把甩開，沖我吼：“去！給爸拿酒去！”我被甩的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嘉陽爸爸很關心地問我丫頭沒事兒吧。我看著他搖搖頭示意沒事兒。我沒敢再接近父親，只見他不停地嘟囔，但聽不清楚他說的是什麽。嘉陽爸爸把父親和我帶到路邊伸手招來一輛面的，也就是拉私活的微型面包車。這些人知道壽宴散後一定會有像我父親這樣的人，所以每當有宴席他們就會到此等客。司機師傅下車拉開門，嘉陽爸爸先是把喋喋不休的父親塞進車裏，回過頭來問我：“丫頭，你叫什麽名字呀？”我望著他回答：“伯伯我叫陳婧。”“好名字，沈靜如水的窈窕淑女。”我心想：他居然在誇我，雖然我有些聽不懂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好名字這幾個字我是聽得懂的。我還在想著，他送給我一個公主抱，一把將我抱起。嘴裏說著：“走，伯伯送婧婧回家。”就這樣他把我抱進了車裏。在這個奇妙的午後，我分別向父子兩人介紹自己。心中的感覺難以言述。

此後嘉陽沒有再出現於我成長的路上，那張白凈的臉，那奔像母親的背影已經不再清晰，但那蠟燭的粉色卻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上。是我後來淒冷、落寞的成長路上唯一的暖色。我記得回到那小院以後父母很少同時在家中出現，而且媽媽出現時總是顯得特別疲勞。這個問題煎熬我很久，終於在一天睡前我鼓起勇氣問媽媽這是為什麽。媽媽把我摟在懷裏輕聲說：“我們沒有家，我們需要買一所自己的房子。爸媽現在正在為這個目標努力。小婧白天在家裏要乖乖的，爸爸工作很累，不要吵到他休息。”我們沒有家？那我們現在處身之所是什麽？我再一次與大人的思維相左。以現在的我看來這也許就是孩子眼中的世界，家就是“在一起”。

在大約一年後一場陰冷的秋雨中我們搬進了一個小院，這並不是我父母靠自己努力賺來的院子，據說他們向那家人借了不少的錢。對於搬家過程我已記不太清，我印象最深的是搬家弄丟了我的蠟燭。我不依不饒地哭鬧、索要，不出意外，盡管在那大人看似喜慶的日子裏我還是被揍了。丟了蠟燭的我的童年，如這季節被這場秋雨拖進了苦冷的嚴冬。在搬進這個“家”之後，媽媽更少在家。因為她和父親幹的是同樣的工作，父親下班她去接班，輪換在一個工廠中做工。父親在買了自己的房子後，不再努力而且開始酗酒。白天在家的我不再敢弄出任何他認為會吵到他的聲音，否則會被他瞪大了眼睛威脅將我扔出去不要了。我的不安全感可能就是從這時起種下的，我害怕離開媽媽，我對這威脅深深得恐懼。父親經常因為酗酒睡過頭，所以急於將負債還清的媽媽承擔了更多勞動。當我上小學一年級時，媽媽虛脫在生產線上，被同事送進了醫院後，她被查出患上了肺結核，雖然工場承擔了全部的醫療費用，但媽媽也被勸退，在拿了一筆象征性的補償後離開了那家工廠。我從沒去過媽媽住的醫院，那時的我不知是為什麽，但我想做什麽又有誰會掛懷呢？在那段時間裏我只在我們村大隊部的電話裏聽到過媽媽的聲音。那時的電話還是電視裏才能看到的那種拔盤式電話，手指插進去拔動，當拔盤回轉時還會發出嗒嗒聲的那種。雖然第一次看到電話的我對此感到很新奇，但當我聽到媽媽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的那一刻我哭了，抽咽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能聽到媽媽也在電話那端哭。父親不耐煩的扯開我嚷嚷道：“行了行了！沒出息的東西。她哭的說不出利索話了，你也別哭了，沒啥說的就掛了吧。”

後來媽媽出院，我的生活重獲陽光，像是冬去春來。媽媽出院後明顯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好看。不過好在我每天放學回家都能看到她，而且可以和她聊天。不過在這之後的她再沒親吻過我，這也是我揮之不去的遺憾。擁抱是她對我最親昵的舉動，而且每當她擁抱我的時候也都是用手按住我的後腦輕輕地壓在她的肩頭。後來要強的媽媽不願被那家人稱為“廢人”，應該在病情還沒有痊愈的時候就開始做起了擺地攤的買賣。我在周末也可以陪著她出攤，她賣貨，我在一邊玩。應季的食品、衣帽媽媽都賣過。自然當她賣帽子、手套、襪子、發卡等小物件時，我是近水樓臺，可優先選擇，但只能選一件最喜歡的，我總是喜歡選帶有粉色的留下。媽媽收攤之後還會帶著我逛逛這由一個個小攤位組成的市場，她告訴我說如果有想吃的，想要的拽拽媽媽的手，媽媽就明白了，如果可以媽媽就會買給你。這樣的生活過到了初中，當然開始的時候是媽媽一直牽著我的手，我拽著她，後來長大了不太好意思一直拉媽媽的手，但發現喜歡的東西時拽媽媽手的習慣還是改不掉。媽媽也樂得如此，我也就沒有刻意的更正。

媽媽的身體一直很差，在我小學到初中的幾年裏反覆進出她不讓我去的那家醫院。待我初中畢業時媽媽已經無法自行走出我們的小院。只有在我地攙扶下才能勉強走出院門見見外面的世界。直到我們家拆遷，搬進了樓房裏。媽媽也被關進了牢籠。因為動遷我們家得到了一筆不菲的補償款。結果就是他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保暖思□□果然不假。我的想法是你可以在外面搞，但不要讓媽媽知道。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沒有不透風的墻，在我高二第一學期的那個秋天媽媽還是知道了那個人在外面的茍且之事。媽媽的態度反常得平靜，她不僅沒有哭鬧還準備了一套說詞來勸導我：媽媽沒有盡到做妻子的義務，你不要記恨爸爸，他是男人有男人的需求。大人的思維再一次把我打得滿地找牙。“男人？男人就可以在外面胡搞！男人就可以置之妻女於不顧！男人就可以不要臉！……”我對著媽媽嘶吼，並沒有顧及媽媽的感受。我摔門回到了自己房間。其實我並沒有自己認為的那樣灑脫，對於此事我內心也受到了傷害，更為媽媽受到的奇恥大辱感到不值。當我收斂了情緒準備向媽媽道歉時看到的是昏倒在地的媽媽。手足無措的我，已想不起掏出手機撥打120。只是抱著她大喊救命。後來是鄰居幫忙找救護車，送媽媽和我去的醫院。這一去媽媽就再也沒有回過家。那個男人在醫生下了病危通知幾個小時後才晃到了醫院。他哪裏知道，我獨自一人在醫院收到媽媽病危通知是什麽感受。我那沒說出口的道歉也再沒有了機會。

媽媽的逝去不但沒有讓那個人感到任何的遺憾與自責，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個沈重的包袱。大肆操辦後事，在他抱著媽媽衣棺哭的“聲淚俱下”時我甚至想：我是不是應該沖上去撕爛他那醜陋的嘴臉，還世人以真像。但我沒有，於我而言對他已提不起恨意，他只是一個面目可憎的路人。甚至那個女人出現在我家，走進媽媽的臥室的時候我都沒有過激的行為，只是起身離開。從醫院出來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在媽媽的遺體告別式上，那家人也來了。我獨自靠在告別禮堂的角落伴著煽情的哀樂等待媽媽的遺體被推出來，此時的我再沒有淚水可流。這麽多天來我基本沒有吃東西，塞進嘴裏的東西也是為了維持基本的活動能力，為了堅持到送媽媽最後一程。隨著哀樂的戛然而止，司儀的聲音響起，一個女聲，說什麽我無心理會，我等的只是媽媽的出現。禮堂後門敞開媽媽被幾個工作人員推了出來，我走上前去。司儀看到我帶了個粉色發卡明顯楞了一下，但隨即裝作沒看到，用她那帶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摟了摟我的肩膀道：“請您確認遺體。”我點頭來到媽媽身邊，她好像又瘦了，但化過妝後的容顏比在家的時候好像好看了些。這樣也好，漂漂亮亮的上路。我俯身將頭探向媽媽的臉，披散的頭發將我們倆的臉與其他人隔絕，就像那晚的窗簾，讓我有種“安全感”。我在媽媽的耳邊輕聲說了句：“媽媽，對不起……”說罷，頭微擡將嘴印在了媽媽的唇上，冰涼的觸感。我聽到周圍好像炸開了鍋，眼前一黑沒有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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