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輾轉，到了目的地已經接近黃昏。原來他只來過這裏一次，認為這裏很美，因此就帶我來了。還沒有吃飯的我先被他帶到了一個別墅區前，我斟酌著該說什麽。他先我開口說：“這些別墅你可以當成旅館，別擔心我不是董永，我們先進去開兩個房間，然後我帶你出去轉轉。”

辦理好入住手續他帶我跨過馬路，對面就是一片向西的開闊海面，遠處有船在航行，落日綻放的金色光芒撒在海面上被浪花拋起又落下，仿佛記憶中泛光的碎片。我們並肩坐於沙灘之上，良久未曾開口。靜靜的享受這動人心魄的美。當太陽落於海平面之下，暮色將至他開口說：“我喜歡夕陽，就如同收杯的酒，再不舍也要一飲而盡。再歡樂的時光都有結束的一刻。在我心裏分別並不可怕，不舍也只是促成下一次重聚得重要心理過程，期待重聚就如同期待明天的朝陽，我相信不舍後的重聚就如同相信必定升起的朝陽，它一定會來。”

我問：“你相信不舍得就會有重聚？”他說：“是的。”此時我已經看不清他的臉，也許是光線太暗，也許是什麽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問：“你想不想聽一個故事？”他點點頭。

我開始講述我的故事。祖父祖母思想陳腐，特別得重男輕女，認為沒有男孩則後繼無人。他們育有三個子女，大姑、二姑和我父親，父親為家中的老幺。大姑的肚子很爭氣，為大姑父家一次旦下雙胞胎男嬰。在家裏說話從來都是高人一個音階的。二姑則是在生了一個女孩後頂著超生的壓力旦下一個男嬰，雖說家庭經濟條件被罰至一蹶不振，卻還是樂在其中。我呢是家中獨女，自然媽媽就成為了這一家人眼中的“罪人”。生下我之後祖父祖母聽說是個女孩甚至不想來看我，是爸爸在未征得媽媽同意的情況下以許諾繼續要二胎為條件換得他們不情不願的來“逛了一圈”，曾經媽媽是這樣評述的。雖說不情願但後來媽媽還是屈從於家庭壓力和父親的軟磨硬泡。在我之後媽媽還是懷過其它孩子的，只因為在托人做過B超後發現是女孩被人工流產了。她在第二次人工流產後，可能是由於當時的衛生條件也可能是她的身體因素，導致了習慣性流產。後來無論怎麽保胎也無濟於事。我五歲時，在經歷又一次的失敗後哭得幾近崩潰的媽媽，指著父親的鼻子聲嘶力竭地嘶喊：“姓陳的！我不是豬！我也有尊嚴！不要再這樣逼我了！啊……”當時媽媽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雙手五指張開從額頭將手叉進蓬亂的短發裏狠狠地揪著，一面哭號一面用頭捶擊褥面。父親坐在炕邊搓著手垂著頭不做聲，頭頂昏黃的燈光映著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當時父親的臉明的那一面滿是愧疚，暗的那一面卻猙獰可怖。我被這景象嚇地溜到了窗邊躲在窗簾後雙手抱膝縮成一團。認為這薄薄的簾子可以阻隔那恐怖的畫面，也可以保護脆弱的我。咣當一聲門被踹開了。嚇得我一哆嗦，已經哭出聲音又被我用雙手捂住嘴憋了回去。隨後是祖母潑辣地咆哮：“你個不會下蛋的雞！別跟這兒給我撒潑！生不出孫子就給我滾！當初老疙瘩要娶你我就不同意，你爹你媽就生了你這麽一個種兒，你也隨那兩個死鬼！你……”可能是祖父覺得實在看不過眼把祖母拉回了自己屋子，不過我還是隱隱約約能聽到祖母在叫喊什麽，只是聽不清。此後的事情我就記不清了，只記得過後沒多長時間我們三口就搬離了原來與祖父祖母共同居住的房子。搬進了一個與人同住的大院。此後的生活雖然談不上快樂，但沒有再出現那般恐怖的夜。

父親不知是因為沒有兒子還是因為自己小，在那家裏說話總是沒有底氣。媽媽則很少再與那家人來往。我自然不能和媽媽一樣斷絕與那家人往來，一些必要的家庭聚會父親還是會帶著我這個不招人待見的陳姓人參加。因為身邊沒有媽媽、父親又不懂得保護我，所以我從小在人後受了不少冤枉氣，無論在大人還是孩子面前。我甚至記得自己曾問過媽媽：“人家都有親爺爺、親奶奶、親姥姥、親姥爺，我有嗎？”媽媽眼圈刷得紅了，兩行淚奪眶而出，雙臂張開緊緊的把我摟在懷裏哭了好久。自此我沒再敢問同樣的問題。後來當我知道他們確確實實和我有血親的時候已經不再為這些問題困擾了。

一次不知是誰的壽辰，我被爸爸帶去參加。一個很大的平房禮堂，裏面可以擺放幾十張桌子，好多的人。據說是某個老奶奶的大壽，其實當時我跟本不明白什麽是大壽，只知道大壽就是一幫人在一起吃吃喝喝。我最關註的其實是老壽星生日蛋糕上的蠟燭。祖父祖母過大壽時生日蛋糕上都有一個拄著拐杖額頭很大笑得很慈祥的老爺爺，我很喜歡這個老頭兒。但我沒有勇氣說我喜歡，這蠟燭都是被其它的哥哥姐姐帶拿走。我知道好像每個老人只過一次這樣的大壽，所以如果這次我再那般懦弱，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得到它了。經過慢長的等待終於等到壽星要點蠟燭切蛋糕的時間了，我很激動站起來伸長了脖子尋找那個笑得很慈祥的大頭爺爺。當我看到時，我很失落，因為蛋糕上沒有那個老爺爺而是好多根彩色蠟燭，六根大的六根小的。失落之餘我也沒有放棄心中的小算盤。儀式是這樣的，老壽星的一眾兒女先逐一為老人家行禮叩拜，之後是與她兒女同輩的人賀壽，最後是我們這些小不點叩拜行禮。不過不一樣的是大人只會得到一塊蛋糕，像我這麽小的不但有蛋糕還有一個紅包可以拿。我在被父親推著過去向老壽星行禮的時候終於見到了壽星的真容，她是一個面目慈祥的老奶奶，沒笑時看似也有些像在笑，是否幸福的老人面相也會變得慈祥？老人家很富態，端坐於大堂裏特設的主座。她見我向她走來還沒到準備好給小輩們行禮使用的墊子就踉蹌著來了個大禮，她緊張的連忙起身向我沖來，抱起哇哇大哭的我，一邊為我擦去掛在面頰的淚水一面安慰道：“孩兒不哭，孩兒不哭……”她就這樣抱著我完成了餘下的受禮過程。當時被磕的腦袋直懵的我，用那混漿漿的小腦袋想著這就是隔輩人的寵愛嗎？多想就這樣一直依偎在她的懷裏。其實並沒有那麽痛，厚著臉皮掛在奶奶身上哭，多半是想繼續享受，這從未有過的溫存。當我哭得再也沒有眼淚時老奶奶輕撫著我的臉蛋兒說：“哭累了吧？想吃什麽奶奶給你要，想喝什麽奶奶讓他們給你拿過來。”“我……”我囁嚅半天終於說想要生日蠟燭。奶奶的表情很詫異但還是點頭應允了。這可能就是大人和小孩子的不同。大人觀通過察得到的小孩子的需求和小孩子真正的需求可能大相徑庭。後來我的記憶就是我拿著大大小小十幾根彩色蠟燭在禮堂外沾沾自喜，雖然沒得到那可愛的老爺爺，但我被奶奶抱了，還得到了怹老人家的生日蠟燭，我一定要好好地珍藏起來。不料天不遂人願，二姑家的小哥和一個不認識的小男孩來向我索要那蠟燭。我自然是不情願的，但那男孩說：“那是我奶奶的生日蠟燭。”頓時我覺得自己理虧了一半，雖然這是奶奶親口答應送給我的。我還在猶豫，小哥出手就奪過了大半的蠟燭。再次出手，我趕快捏緊剩餘的蠟燭把手向懷裏收，啪的一聲我手裏僅剩的兩根蠟燭被折斷了，兩根粉色的蠟燭一粗一細。我不爭氣地哭起來，但除了哭我還能怎樣？誰能告訴我我該如何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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