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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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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喬韞碗裏有蟲。

灰白的、細小的肉蟲,正在她面前這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裏蠕動著。

她數了一下,大約有七條。

那一年,喬韞五歲。

孤兒院的食堂沒幾盞燈,顯得昏昏沈沈,長長的木桌斑駁油膩。

孩子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安靜地坐在板凳上,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寡淡食物。

在孤兒院,每天的日子幾乎都一樣。

除了那天。

食堂裏多了幾個陌生的大人。

他們穿著筆挺的深色衣服,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刀,無聲掃過每一個孩子的臉。

院長嬤嬤站在一旁,臉上帶著近乎諂媚的緊張笑容。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連最調皮的孩子都噤若寒蟬。

喬韞知道,這是一場考核。

是一場據說能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選拔。

嬤嬤反覆叮囑過:要表現出最好的禮儀,不能失態,不能發出不該有的聲音。

哪怕,飯碗裏有蟲……嗎?

喬韞無法確認這點。

這幾條蟲子在粥水中浮沈許久,幾乎失去了活力。

但喬韞依然感到惡心,更感到恐懼。

她在與蟲子兩個黑點般的“眼睛”對上視線時,險些要叫出聲來。

但就在聲音即將沖出口的霎那,她看到了對面那個大人冰冷的視線。

那人正打量著自己。

而喬韞身側,早有幾個孩子露出了同樣驚恐的面容。

她意識到,這似乎就是嬤嬤所說的“考核”,於是喬韞死死咬住了下唇,沒發出半點聲音。

在孤兒院,沒有希望。

日覆一日的饑餓、寒冷、漠視,偶爾還有大孩子的欺負。

這樣的日子,像一潭死水,看不到盡頭。

而這次的選拔,如此大張旗鼓,或許真的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一個改變一切的機會。

錯過了,也許就永遠沈在這潭死水裏了。

怕嗎?

面對著這樣一堆蟲子,身為一個五歲的小孩兒,說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喬韞更怕失去機會。

她垂下眼簾,開始在心底倒數:

3、

2、

1。

數到“1”的瞬間,喬韞猛地擡起頭,臉上努力地擠出一個堪稱平和的表情,然後,在周圍幾個忍不住失聲尖叫的孩子的襯托下,她迅速地端起碗,將粥一飲而盡。

喬韞的舌根彌漫開一陣肉蟲的軟糯觸感,她的胃部禁不住抽搐起來,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壓制住嘔吐的欲望。

“嘔——”

對面一個小男孩目睹了全過程,臉色煞白,猛地捂住了嘴,最終還是沒忍住,扭頭吐了出來。

他擡起頭,眼淚汪汪地看向喬韞,聲音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你……你不惡心嗎?!”

喬韞感覺那條蟲子好像還卡在喉嚨裏,她用力咽了口唾沫,臉上依然撐著那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惡心啊。”

“你騙人!”男孩指著她,像是看到了什麽怪物,“你明明在笑,你根本沒有惡心!”

這段插曲並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工作人員便走了過來,帶走了那個嘔吐的男孩。

男孩掙紮著回頭看向喬韞,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不解。

喬韞只是安靜地坐在原地,垂下了眼睛,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碗。

她成功了。

她被選中了。

這場選拔,只有一條規則:

要表現出最好的禮儀,不能失態,不能發出不該有的聲音。

哪怕,飯碗裏有蟲。

這是在選拔懂規矩的孩子。

然而,迎接喬韞的,卻並不是她想象中的“希望”。

她,還有其他從別處搜羅來的孩子,被帶到一個空曠的訓練場。

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面色冷硬,拿著一把槍,站在訓練場中心。

他什麽也沒解釋,只是隨手擡槍,扣動扳機——

砰!

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場地炸開,連回聲都震耳欲聾。

百步外的槍靶紅心處,赫然出現一個彈孔。

這群孩子嚇得渾身一哆嗦,有的直接癱坐在地,更有甚者,當場就哭出了聲。

“看到了嗎?”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過會兒,我會在你們背後開槍,如果你們不拼命跑到對面的終點線,子彈就會追上你們,就像打中那個靶心一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會死。”

孩子們徹底慌了。

哭喊聲、求饒聲頓時響成一片。

“放我出去!”

“我要回嬤嬤那兒!”

“媽媽——!”

此起彼伏,綿延不絕。

只有喬韞,站在原地,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沈寂。

旁邊一個哭得涕泗橫流的孩子,抽抽噎噎地問:

“你……你不怕嗎?”

喬韞轉過頭,看著她,很認真地回答:

“怕。”

她的聲音很平靜,臉上表情甚至沒什麽能顯出“恐懼”的變化。

女孩楞楞地看著她,突然激動起來,尖聲道:“你騙人!你根本不怕,你肯定和他們是一夥的!”

喬韞沒有再解釋。

在孤兒院裏,她早就明白了。

哭鬧、尖叫、求饒,沒有任何用處。不僅不會引來心疼,反而惹人厭煩,甚至招來更惡劣的對待。

那些困境,並不會因為喬韞的恐懼而消失,只會冷冰冰地橫亙在她面前。

唯一的辦法,就是面對它,然後,跨過去。

“準備。”舉槍的男人開始發令。

喬韞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始倒數:

3、

2、

1。

砰!

這三秒,是喬韞留給自己踟躕的時間。

每當她感到恐懼時,就會默數三秒,倒數結束,她就得開始行動。

畢竟令她恐懼的事物,並不會因她的恐懼而留情面。

不管多恐懼,都得動起來。

要拼命地往前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只有這樣,才能活著。

發令槍響的瞬間,喬韞就像一只被驚擾的小獸,爆發出全部的力量,往終點線跑去。

這是要選拔什麽?

跑得快的孩子?

還是服從命令的孩子?

喬韞無暇思考。

子彈在身後泛起破空的尖嘯,在她身邊不斷炸開,也不斷提醒著喬韞:

除了前進,你什麽也做不到。

有幾個孩子被她決絕的行動所帶動,求生本能壓過了恐懼,也哭喊著跟在喬韞身後跑了起來。

求生欲就是這樣吸引人註意的東西。

喬韞是懷抱著求生欲來到組織的。

這就必然導向一個結果:

為了生存,喬韞可以不擇手段。

……

“呃——嗬!”

林聽的身體劇烈地一震,雙眼猛地睜大,瞳孔中仍然倒映著喬韞的臉。

他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音,卻無論如何也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他現在會想什麽?

喬韞有一剎楞神。

林聽會訝異嗎?會失望嗎?會懊惱自己遇人不淑嗎?

他會後悔自己如此賣力地找到喬韞,最終換來這樣一個“背叛”的結局嗎?

或者……他會恨她嗎?

這件事,會完成喬韞最初的目的:讓林聽失去對自由的渴望嗎?

無論喬韞心中有多少疑問,此時都不得而知了。

僅一瞬,林聽高大的身軀便失去了所有力量,向前栽倒。

喬韞依然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僵硬地站在原地。

林聽倒下的重量幾乎帶得她一個趔趄。

她索性跪倒在地。

懷中人徹底失去了意識,安靜地可怕。

一切都結束了。

喬韞想。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可她……還是感到害怕。

她究竟在害怕什麽呢?

組織讓她無所遁形的網?江城子的沈默?小莫的提醒?

她依然在害怕死亡嗎?還是……害怕林聽看向她的眼睛?

喬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似乎塞滿了刀,刺得她肺管生疼。

她閉上了眼睛。

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在心裏,默默地開始倒數。

3、

2、

1……

沒有用。

喬韞睜開眼,眼中罕見地閃過迷茫。

她依然在害怕,依然動不了身體。

3、2、1。

喬韞將目光從林聽緊閉的雙眼上離開,看向洞開的大門,屋內燈光昏暗,屋外卻亮如白晝,仿佛那個方向才是真正的“明路”。

3、2、1。

喬韞的喉頭哽住了,叫她一口氣既呼不出來,也吞不下去。她莫名開始同自己慪氣,抿著嘴唇,硬生生憋住氣口,將臉憋得通紅。終於,她的身體開始抗議這一舉動,將喬韞想嘆出的氣化為液體,從她眼頭滾出,啪嗒嗒,打在林聽臉上。

喬韞猛地深吞一口氣,口中難抑地發出聲音:

“三、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沖進了實驗屋,將槍口對準地上的林聽,以及懷抱著他的喬韞。

江城子和小莫緊隨其後。

小莫快速上前,蹲下身,檢查林聽的情況,手指探了探他的頸動脈,又查看了抑制環的狀態,松了口氣:

“生命體征穩定,抑制環工作正常。目標已成功捕獲。”

江城子的目光則越過眾人,落在了喬韞身上。

當他的視線落在喬韞掛著淚的下巴上時,眼神登時變得深邃難測。

警報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只有應急燈還在無聲旋轉。

一片詭異的寂靜中,江城子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絲毫波瀾:

“任務完成得很好,喬韞。”

喬韞周身在聽到這句話時,倏然一顫。

她沒有說話。

但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刻出了幾個滲血的傷痕。

喬韞,喬韞……

你活下來了,不必再冒險了。

你應該感到開心才對。

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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