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 27 章 鏡照幽冥

關燈
第27章 第 27 章 鏡照幽冥

林見鹿死死抱住藥房的柱子, 聲嘶力竭嚷道:“我不去!你若非要逼我進刑罰堂,不如現在就給我一個痛快!”

藥房外已圍了不少弟子,指指點點, 竊竊私語。

林見鹿嘴裏嚷嚷著:“我不過就是偷看了大師姐洗澡, 至於嗎?再說了,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周圍弟子頓時嘩然,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葉清霜眉頭一皺, 指尖一擡,迅速掐訣封了她的嘴。

林見鹿“唔唔”兩聲,瞪大眼睛, 顯然不服氣。

葉清霜嘆了口氣, 道:“我不要你的錢,但刑罰堂你必須去。”

林見鹿眼珠一轉, 比劃著示意她解開禁制。

葉清霜淡淡道:“你不鬧了, 我就解。”

林見鹿忙不疊點頭。

葉清霜遲疑了一下, 眼見弟子越來越多,不由皺了皺眉,以手掐訣。

禁制一解,林見鹿立刻據理力爭:“我最多就是詐騙,按門規,這種小事該去執法堂!刑罰堂是處理重罪的!”

葉清霜冷笑一聲:“你倒是把門規背得挺熟。”

林見鹿得意,那是, 擺攤騙錢……咳,賺錢之前她就查清楚了。

詐騙同門雖然屬於嚴重違反門規的行為,但她屬於首犯, 也沒造成什麽惡劣後果。跟那些殘害同門、勾結外敵、修煉邪術的一比就屬於輕微中的輕微。再怎麽樣也不該去刑罰堂。

葉清霜望著林見鹿那張寫滿得意的臉,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無語凝噎”。不過是了解違反門規後果,也值得這般沾沾自喜?

她一把扣住林見鹿的手腕,不由分說將人拖向執法堂。

執法堂內檀香繚繞,正在謄寫卷宗的弟子們見葉清霜拖著那個名滿宗門的混世魔王進來,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葉清霜言簡意賅說了林見鹿的罪行:“違規擺攤一次,詐騙同門三千靈石。”

年輕弟子楞了一下,立馬派人下去核實。

林見鹿拍了拍葉清霜的手背,像只撓人的貓。

待那鐵箍般的手指松開,她腕上已浮起一圈淡紅。卻見這祖宗反客為主,施施然拖過黃花梨圈椅,執起青瓷茶壺給自己斟了盞碧螺春。

“大師姐你別杵著呀,趕緊坐會兒。”

葉清霜:“……”

滿堂寂靜中,核實弟子小跑著回來耳語幾句。

執法弟子捧著竹簡的手微微發抖:“依門規第七十二條,需退還贓物,並處雙倍罰金,思過崖面壁一月。”

林見鹿手上的茶水差點潑出來,她放下茶盞,猛得一拍案幾,義憤填膺道:“我不服!憑啥要罰錢?大師姐!你說不要我錢的!你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葉清霜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做擔保,罰她禁閉一晚。至於贓款和罰金,我來解決。可行麽?”

年輕弟子呃了一聲,偷偷瞄了一眼瞪著她的林見鹿,趕忙道:“可以可以!”

林見鹿的大名她可是聽說過的,可不敢得罪人。

林見鹿這才勉強滿意,跟著執法堂弟子去地牢。

地牢裏,林見鹿躺在幹草堆裏輾轉反側。

月光從巴掌大的鐵窗斜射進來,在地上上投下一片雪一樣的亮光。

她夢見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穿著血衣,面目猙獰地朝她撲過來。

“啊!”

一聲驚叫,林見鹿猛得彈坐而起。

她撫著胸口,坐在幹草堆上,驚魂未定。

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濃厚的鐵銹味,夾雜著牢房裏黴味,味道實在不好聞。

與此同時,她聽到嘩啦嘩啦的鐵鏈聲。

擡頭一看,就見兩名執法弟子拖著身一位著神霄宗弟子服飾的少女從她牢房前走過。

那少女身上布滿鞭痕,血肉模糊,鮮血在她身下蜿蜒。

“又來了。”隔壁牢房的年輕師妹低聲道,“聽說天機鏡失竊,是因為門內弟子和魔族勾結的關系。”

另一個牢房的弟子好奇道:“勾結魔族?不是說魔淵封印完好嗎?這魔族哪裏來的?”

“這話你也信?到底封印是否完好,我們這些低階弟子誰清楚?”

林見鹿聽著兩位師妹交談,若有所思。

不過一晚,她就從這個鬼地方出去了。

晚上,她本以為自己會夢見陰森恐怖的地牢,卻沒想到,會再次夢到那個與她容貌如出一轍的女鬼。

但這次,她竟是以女鬼的第一視角經歷著一切。

少女屏住呼吸,像只靈巧的貓兒般弓著身子溜進房間。一陣翻箱倒櫃,卻始終找不到母親那柄熟悉的佩劍。

“奇怪……”她咬著下唇喃喃自語。

忽然,目光被書架前那個青瓷花瓶吸引,少女想到某種可能,心跳驟然加快。

她搓著雙手,轉動花瓶,隨即不出所料,書架傳來機關被啟動的聲音,整面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甬道。

少女驚喜地睜大了眼睛,下意識想邁步進入,卻又緊張地回頭張望,確認無人後,這才才踮著腳尖鉆進了這個意外發現的密室。

密室比想象中要小得多,大約只有十個平方。

一張小幾,幾上一本薄薄的藍色書冊。

墻上則掛著她阿娘的佩劍。

她顧不得其他,摘下佩劍,拔劍出鞘。

噌的一聲,鋒利的劍刃卻割破了手指。

鮮血滴答落在小幾上,她垂眸一瞧,便註意到藍色書冊上的幾個大字。

“玄陰禁術?”

誰能想到,她師尊總是教導她要腳踏實地修行,結果私下裏竟然研究這種禁術。

她拿起手冊在手上拍了拍,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的雀躍。

就讓她來看看,師尊到底藏了什麽“好東西”。

待翻開書頁後,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淡了下來。

這些邪術,不過是些奪人修為的腌臜手段。她雖平日懶散,卻也不屑沾染這等邪術。

正欲合書時,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師尊他,為何要收藏這個?

以血緣為祭,重生奪舍之法……

少女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猛然驚醒。

“不會的......”她在心底反覆默念,聲音卻越來越微弱。

手中的劍刃映出她慘白的臉。

往日裏,流雲長老撫劍教導她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流雲長老視她為己出,對她那麽好,怎麽會想著為了她娘,奪舍她的軀殼呢?

雖如此自我安慰著,她還是小心地將那柄劍掛回墻壁上,並處理下小幾上的血跡,將書冊放回原位。

踉踉蹌蹌跑出密室,關上書房的門時,壓抑的恐懼和絕望,才終於決堤。

她的師尊流雲長老,她最親近之人,本是為了她阿娘才會如此辛勞地照顧她。

那麽同理,為了覆活阿娘,師尊也應該會做任何事,包括犧牲她的性命!

她踉蹌著奔跑起來,不知道自己是該去質問流雲長老,還是該先逃命。

對了,找大師姐!

找葉清霜救命也好,找葉清霜求安慰也罷,只是此刻,她想見見自己喜歡的人。

可她沒想到,自己來得不巧,葉清霜正在洗澡。

“誰?”

“是我。”

才剛開口說了兩個字,她就被葉清霜一劍打飛出去。

再之後,就是她昏迷不醒,並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剛剛下床,就得知葉清霜要去陳府查案,歸期不定。

少女死皮賴臉地跟上去。

偷換除穢符,也是為了討好幾位師妹和大師姐。結果沒想到馬屁拍到馬腿上,且直接把自己害死。

……

林見鹿一覺醒來,忍不住捂住臉,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總算感覺自己對流雲長老詭異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了。

那份莫名的戒備與痛楚,原來都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留下的情感烙印。

她艱難地支起身子,錦被滑落的瞬間,一道半透明的灰影突然從床幔後暴起。

“把身體換給我!”

林見鹿下意識一驚,隨即一揮袖,那道灰色身影就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到墻壁上,又順著墻壁滑下來。

林見鹿看著對方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她試探道:“林見鹿?”

“不然還能是誰?!”

少女頂著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杏眼圓睜,咬牙切齒地指著她,“你這個邪修!搶了我的身體還敢囂張!”

她突然頓住,像是意識到什麽,眼睛倏地亮了起來,“等等……你能看見我?”

她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林見鹿面前,臉上瞬間從憤怒切換成狂喜,甚至帶著幾分天真的期待:“那正好!快把身體還給我!”

林見鹿抱臂而立,神色冷淡:“不給。你已經死了。”

少女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瞇起眼睛,語氣危險:“……你確定不還?”

林見鹿挑眉:“怎麽,想動手?”

她揚了揚寬大的袖擺,微微一笑道:“我體質特殊,對邪祟有天然的克制作用,你最好別強來。”

話音一落,少女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

林見鹿:“?”

“我不管!我不管!還給我!還給我!把身體還給我啊啊啊!!!”一眨眼的功夫,就是魔音貫耳,少女宛如一只失控的陀螺,瘋狂在地上打起滾來。

林見鹿:“……”

林見鹿以為自己能忍的。

但不料少女哭鬧了整整一夜。

吵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吵得她一夜未眠。

天光微熹,林見鹿眼底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忍無可忍道:“……算我求你了,別吵了行嗎?”

“我不管!我不管!把身體還給我!還給我!”

林見鹿按捺住脾氣:“我說,我把身體還給你。”

少女“嘎”地一聲,撒潑聲戛然而止,猛得從地上一躍而起,驚喜道:“真的假的?你可別驢我!”

林見鹿深深看她一眼,沈重地嘆了口氣:“真的。”

她是能對付邪祟沒錯,但對於少女這種不講理的熊孩子,則是完全沒有辦法。

少女搓著雙手:“你確定不騙人?”

林見鹿不耐煩:“再廢話一句我就反悔了。”

“別別別!那你打算怎麽還?”

“你附身試試看,看能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裏。”

“那我來了哦!”

少女胡亂抹了把臉,後退幾步助跑,然後猛地朝林見鹿沖去。

“砰!”的一聲悶響,少女再次被彈飛,整個人啪嘰一聲,呈“大”字形拍在墻上,又緩緩滑落在地。

少女癱坐在地上,雙腿亂蹬,哭得撕心裂肺,“嗚哇!說好的還給我的!你又騙人!”

林見鹿:“......”

她輕咳一聲:“我忘記自己體質特殊了。”

她的特殊體質,應該是神魂帶來的,跟著改變了原主的身體。所以即使這身體是原主的,她也無法附身。

少女根本不聽解釋,繼續在地上翻滾哭嚎,活像只被搶了魚幹的野貓。

林見鹿被她吵得腦仁生疼,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行了,別嚎了,我再想想辦法。”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既然體質隨魂魄而來,那想要物歸原主,恐怕只有魂魄離體才行。

林見鹿看了少女一眼,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身後少女的哭鬧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動靜。

少女從指縫間偷瞄,發現屋內早已空無一人,頓時慌了神。

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胡亂拍了拍裙擺,三步並作兩步沖出門外:“那個邪修!你給我站住!”

“你要去哪兒?該不會是想逃跑吧?我警告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我的身體要回來!”

林見鹿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頭:“放心,我只是去找個能讓你回到身體裏的辦法。”

說完,她走進隔壁屋子,從抽屜裏找出一把匕首。

拔出匕首,試探性地在自己手腕上比劃。

少女震驚:“你幹什麽?”

林見鹿道:“還能幹什麽?自然把身體還給你。”

說罷,她猛得往自己手上一按,結果臨到頭,突然想起來,割腕這種死法,可能死不了。於是猶豫了一下,又拿匕首對著自己的脖頸。可是發現求生的本能讓她怎麽都下不了手。

她把匕首丟回案幾上,轉身走出院子,打算去思過崖。

林見鹿踏著晨露來到懸崖邊,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她深吸一口氣,正要縱身躍下,少女的魂魄一個急剎飄到她面前,驚恐地瞪大眼睛:“住手!”

林見鹿理了理衣袖:“你放心,很快的。”

此時,思過崖下,一堆神霄宗弟子圍在下面議論紛紛。

“那不是林見鹿嗎?她跑到思過崖上打算幹什麽?”

“不是顯而易見?打算跳崖自殺。”

“她瘋了?!”

“聽說是是對大師姐求愛不成,還被關進刑罰堂,可能被刑罰堂長老折磨瘋了吧。”

這麽一說,大家都理解了。

葉清霜經過此地,看到站在思過崖頂的林見鹿,不由深深皺起眉。

思過崖上,山風料峭,林見鹿將頰邊的長發勾到耳後,小心翼翼瞅了眼身前的萬丈深淵,立即感覺頭暈目眩。

少女道:“不對啊……你這跳下去身體都粉身碎骨了,我還怎麽覆活?”

林見鹿驟然一呆:“你說得對。”

她猶豫起來。

“林師妹?”身後卻傳來葉清霜清冷的嗓音。

林見鹿吃了一驚,猛得回頭。

整個人卻猝不及防,不受控制地向懸崖倒去。

預想中的失重感卻沒傳來。

葉清霜已踏劍而至,一把攬住她的腰,穩穩將她帶回崖邊。

山風呼嘯,林見鹿的衣擺仍在風中翻飛,而葉清霜的手卻穩穩扶著她,眉頭緊蹙:“林師妹,你到底怎麽了?”

林見鹿怔怔望著她,一時語塞。

葉清霜見她沈默,雙眸不由關切落在她臉上。

但見林見鹿臉色異樣憔悴,甚至長發都沒打理好,幾根毛茸茸的亂發淩亂地支在頭頂上。

林見鹿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聽到少女突兀的抽氣聲。

扭頭一瞧,就見少女捧住臉,雙眸含淚,一臉夢幻地望著這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師姐心裏還是有我的!”

林見鹿:“……”

戀愛腦好不了了。

她回神,並迅速從葉清霜懷裏掙脫,幹笑幾聲:“謝大師姐救我。我沒事,就是上來吹吹風,散散心。”

“站在懸崖邊上吹風?”

“嗯,風大,涼快。師姐不覺得嗎?”

葉清霜看了眼她身後的萬丈懸崖,皺眉道:“是因為執事堂之事?”

她剛才上來時,就聽到下面師妹們討論。有她關照,林見鹿又只在牢房裏住了一晚,照理不該遇到什麽事情才對。

林見鹿搖頭。她跳崖,跟執事堂什麽關系?

葉清霜:“那你為何……”

林見鹿道:“大師姐,我真的沒事!我好著呢!”

葉清霜沈默觀察她片刻,確實沒看出什麽,只能點頭:“……若有需要,隨時來找我。”

說完,轉身離去。

林見鹿望著她修長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

少女飄到她面前,叉腰怒視:“你為什麽不告訴大師姐真相?”

林見鹿嘆氣:“告訴她,然後呢?讓她幫我自殺?”

少女:“……”

好像……也有道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陷入沈默。

這身體,到底該怎麽還?

林見鹿暫時想不到辦法,只能先回院子,迎面忽然撞見陶小盞。

少女立即如臨大敵,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擺出誇張的戰鬥姿態:“陶小盞!冤家路窄!看招!”

林見鹿無奈地看著少女張牙舞爪地撲向陶小盞,結果直接從對方身體穿過去。

偏偏少女還越挫越勇,樂此不疲,一邊發出“桀桀桀”的怪笑聲,一邊拼命扇陶小盞巴掌。

陶小盞渾然不覺,只是快速暼林見鹿一眼,咳嗽一聲道:“聽說你瘋了?”

林見鹿翻了個白眼:“你看我像瘋了嗎?”

“那你去跳崖做什麽?好玩啊?”

“對啊,好玩,不行嗎?”林見鹿故意氣她。

陶小盞漲紅了臉,突然小聲嘟囔:“你……你要是有難處,可以來找我。雖、雖然我不一定能幫上忙。”

這句話讓林見鹿和少女魂魄同時楞住。

少女飄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居然會說這種話?”

林見鹿也難掩驚訝,遲疑道:“你不是討厭我嗎?”

“以前是討厭……”陶小盞別過臉去,“最近……好像還行。”說完就像受驚的兔子般跑走了。

林見鹿搖頭失笑,轉身欲走,卻發現少女魂魄呆立原地,神情恍惚。

“怎麽不走了?”

一聲清越的鶴鳴打斷了她的話。

流雲長老踏雲而來,仙風道骨的身影 飄然而至:“小鹿兒,聽說你又鬧事了?”

林見鹿立即恭敬行禮:“師尊。”

流雲長老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似要看穿什麽。但林見鹿面色如常,滴水不漏。

流雲長老沒瞧出什麽破綻,只能好好勉勵林見鹿一番,又乘著白鶴飛走了。

林見鹿回到屋子裏,一直嘰嘰喳喳宛如噪音制造機的少女,都罕見地沒有出聲。

直到林見鹿打算上床休息,少女才垂頭喪氣道:“算了,不換回來了。這身體就給你吧。反正也沒人喜歡我。也許我死了,對大家都好。”

林見鹿撐起身體,眼眸微睜:“你認真的?”

少女沮喪道:“以前大師姐對我不屑一顧,可她卻會關心你。就連陶小盞那個討厭鬼,也會想著要幫你。師尊……”

她的師尊,流雲長老,甚至要奪取她的性命。

她長這麽大,身邊竟然沒有一個知心人。

“我活成這樣,還有什麽意思,倒不如死了幹凈……”

“好啊。”

“……”

少女猛得擡頭,朝她怒目而視:“你這個人怎麽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林見鹿攤攤手:“你都說我是邪修了,邪修需要同情心嗎?”

少女:“……”

少女更沮喪了,哭喪著臉蹲在墻角種蘑菇,頭頂肉眼可見地具象化出一朵烏雲。

烏雲下電閃雷鳴,淒風苦雨。

林見鹿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輕聲道:“這個世界上,有的人用盡各種辦法都想活命,你想死,我也不攔著。本來你就已經死了不是嗎?”

少女猛得抽氣一聲,惡狠狠瞪了林見鹿一眼,轉瞬間化為一抹靈光,跑進林見鹿擱在床頭的那枚銅鏡裏。

林見鹿若有所思,拿起銅鏡仔細端詳。

她說原主是怎麽跑出來的,原來一直躲在銅鏡裏?

這原來是一柄能夠容納魂魄的鏡子嗎?

林見鹿正思索著,耳畔突然響起清脆的系統提示音。

【支線任務[鏡中迷]已完成。】

【任務獎勵:寵物位+1。】

她眉頭微挑,點開系統面板,果然看到任務欄已更新。

她在心中問道:【000,有沒有辦法能讓原主真正覆活?】

系統000的聲音冷靜而機械:【原主作為“林見鹿”的命運線已經終結,按常理應入輪回。但因鏡中術法影響,她的魂魄滯留人間。理論上,她可以走鬼修之路,但……】

林見鹿皺眉:【但什麽?】

系統000:【但這個世界沒有鬼修體系,且原主的資質恐怕不足以支撐她自行修煉。】

林見鹿沈默片刻:【還有其他辦法嗎?】

系統000:【修功德。但同時功德修煉也不屬於此界力量體系,對原主而言幾乎不可能。不過宿主剛剛解鎖了寵物位,若將原主綁定為“寵物”,宿主的功德可反哺於她,助她重塑靈體。】

林見鹿:“……”

把原主當寵物養??

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少女魂魄,對方正一臉茫然地眨著眼:“怎麽了?你表情好奇怪。”

林見鹿深吸一口氣,試探性問道:“那個……如果我說,有個辦法能讓你慢慢恢覆,但可能需要你暫時……呃,當我的靈寵?”

少女:“……???”

下一秒,她炸毛了:“什麽?!你讓我堂堂神霄宗弟子給你當寵物?!”

林見鹿扶額:“不是真的當寵物!就是借用法則的力量,讓我的功德能分給你……"

少女氣得直跺腳,指著她怒道:“你欺人太甚!我寧願魂飛魄散也絕不當你的靈寵!”

林見鹿無奈:“那你想怎樣?繼續飄著?”

少女一噎,氣勢頓時弱了幾分,但仍舊倔強地別過臉:“總、總之……我絕不同意!”

林見鹿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擡手掐訣,指尖泛起一縷靈光:“那好吧,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能強求……”

“等等!你要做什麽?!”少女魂魄驚慌地往後飄了半步。

林見鹿道:“當然是送你輪回。總不能讓你一直當孤魂野鬼吧?你別怕,我這就送你走。可能有點疼……”

“我同意了!我同意了還不行嘛!寵物就寵物吧!”

少女瞪大眼睛,忙不疊點頭,生怕晚了一秒對方真把她物理超度了。

林見鹿慢悠悠地放下手,狐疑盯著她:“你確定?真的想好了?不勉強?”

“不勉強不勉強!”少女點頭如搗蒜。

林見鹿再三確認,這才慢悠悠放下手。

少女偷偷覷她一眼,暗暗松了口氣。

林見鹿看她那個驚魂未定的表情,不由輕咳一聲,忍住笑意,喚出系統面板:【000,開始綁定。】

【叮——寵物位激活。】

【正在掃描可綁定目標……】

【檢測到符合條件的靈體,是否確認綁定?】

林見鹿:【確認。】

剎那間,一道柔和的金光自虛空落下,將少女的魂魄籠罩其中。

她驚訝地低頭看著自己逐漸凝實的雙手,原本虛幻的身影竟隱隱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綁定成功!】

【當前寵物:未命名(魂魄狀態)】

【特性:功德共享,宿主所獲功德將自動轉化為靈力滋養靈體】

【寵物技能:???】

少女新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飄到林見鹿面前晃了晃手:“我是不是沒那麽透明了?”

“嗯,像個鍍了金的燈籠。”林見鹿一本正經。

“你才燈籠!”少女氣鼓鼓地瞪她,不過很快便笑起來。

能活著,誰又喜歡死呢?

林見鹿看著她道:“總該你給取個名字。”

林見鹿想了想,直接在系統面板輸入:【二號】

少女似乎冥冥之中感知到了什麽,登時大怒:“當寵物也就算了,誰是二號啊!”

林見鹿道:“因為我本名也叫林見鹿,總不能叫你這個名字吧?”

二號暴跳如雷:“那憑什麽我是二號,你是一號?!”

林見鹿從善如流:“好的,一號。”

少女:“……”

林見鹿不再逗她:“你有小名嗎?”

少女憋住氣道:“以前師尊都叫我鹿鹿或者小鹿兒的……”

她忽然想起什麽,臉色頓時黯然下來,一會兒又變得氣鼓鼓的:“我才不要叫這個名字!”

她的師尊流雲長老,在喊她名字的時候,究竟喊得是她,還是她的阿娘,玄鈞真君呢?

少女看她一眼,咬了咬嘴唇:“不如,你幫我取個新名字吧?當然,絕對不要像“一號”“二號”這樣敷衍的!”

林見鹿聞言嘴角微勾,窗外的月色在她清秀的側顏上投下雪白的光暈,她忽然輕聲道:“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我的名字就出自此處。”

她凝視著少女期待的眼神,聲音如清泉擊玉,“從今往後,我便喚你‘林不聞’可好?”

林不聞怔了片刻,忽然臉紅,然後猛得扭過頭去,冷哼一聲道:“行吧!這個名字勉強可用。”

解決完生存問題,林不聞變得格外活潑,仿佛解開了某種封印,魂體在月光下泛著瑩瑩微光,像只歡快的螢火蟲般在林見鹿枕邊飄來飄去。

她湊到林見鹿耳邊,聲音清脆如銀鈴:“你說實話嘛,你是不是哪個隱世的老怪物?我看你對付那些符咒的手法,連我們神霄宗的長老都比不上呢!”

見對方不答,她又換了個姿勢飄到另一側,“還是說...你其實是某個上古大能的轉世?”

林見鹿不勝其煩,忍不住道:“你不需要休息嗎?”

“當然不需要休息啦!”林不聞的魂體興奮地轉了個圈,衣袂飄飄,“我現在感覺能說上三天三夜!你看今晚月色這麽好,用來睡覺多可惜呀!我們一起出門賞月吧!”

林見鹿忍無可忍:“閉嘴!”

剎那間,林不聞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驚慌地摸著自己的喉嚨,魂體都黯淡了幾分。

林見鹿若有所思,原來這就是契約的力量。

世界終於清凈了。

林見鹿滿意地闔上雙眼,卻在半夢半醒間突然驚醒。

她猛地坐起身,懊惱地一拍腦袋:“糟了!”

流雲長老慈祥的容浮現在她腦海,而此刻林不聞的存在,就是最致命的證據。

她匆匆披上外袍,打算連夜去找葉清霜。

林不聞見狀,立即飛過來,手指在她面前比比劃劃。

林見鹿撇撇嘴,隨手解開她的禁言咒,得了教訓的林不聞不敢隨便廢話,魂體乖巧地飄在她身後。

夜露深重,林見鹿踏著青石板匆匆趕到葉清霜的竹舍前,卻見守門弟子提著燈籠告知:“葉師姐日暮時分就下山了,至今未歸。”

林見鹿有些失望,卻只得轉身折返。

月色下的院落靜得出奇。

林見鹿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時,一陣寒意突然爬上脊背。

不對勁……想要後退卻已經來不及了。

“小鹿兒。這深更半夜的,去哪兒野了?”沙啞的嗓音從陰影處傳來,流雲長老負手而立,月光將她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

林見鹿迅速垂下眼睫,將驚惶掩在恭順之下:“師尊深夜造訪,可是有要事?”

“你不是一直想要你阿娘的佩劍嗎?跟為師去取。”

“弟子修為尚淺,明日再去叨擾師尊可好?”

流雲長老註視她片刻,臉色驟然沈了下來:“你果然進過密室。”

“密室?什麽密室?師尊,你在說什麽?”林見鹿裝傻。

流雲長老嗤笑出聲,並未說什麽,帶著陰寒之氣的掌力已至林見鹿面門:“既然你不肯就範,那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林見鹿動作極快,流雲長老的掌風速度卻更快。

並且那道枯瘦的手掌如附骨之疽,陰寒靈力在半空劃出詭異弧線,最終重重擊在她心口。

砰地一聲巨響,林見鹿直接倒飛出去,重重摔到地上。

然後便是眼前一黑,瞬間不省人事。

林見鹿再次醒來,是被林不聞的聒噪聲吵醒的。

“醒醒!餵!小鹿,醒醒!”

林不聞劈裏啪啦的巴掌扇到林見鹿臉上,卻只做徒勞,手指一次次從她臉上穿過。

林見鹿猛得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盯著林不聞:“你叫誰呢?”

林不聞僵了一下,立馬恢覆活潑:“那總不能叫你林見鹿吧?”

雖然不管是叫林見鹿,還是小鹿,都有種在叫自己的錯覺。

林不聞用力搖晃了一下腦袋:“現在可不是糾結稱呼的時候!我們得想辦法逃出去!你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讓我顯形啊?我去叫人過來!”

林見鹿勉強從地上撐起身體,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被關在密室裏。就是林不聞記憶裏,屬於流雲長老書房的那個密室。

林見鹿搖搖頭,苦笑道:“暫時只有我能看見你,聽到你說話。要做到在人前顯形,功德不足,時間不夠。”

正說這話,密室的門被人打開,流雲長老的身形出現在門口。

流雲長老走到她跟前,表情慈愛,伸手摸摸她的腦袋:“小鹿兒,暫且忍一忍,馬上就不痛了。”

林見鹿啪地一聲將流雲長老的手打開:“你想做什麽?換玄鈞真君回來?”

流雲長老低笑出聲:“還說你沒來過密室,這會兒不裝了?”

林見鹿抱胸冷笑:“橫豎都是要拿我獻祭。裝不裝的,有區別麽?”

流雲長老凝視她的面容,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林見鹿的發頂,慈愛道:“小鹿兒,為師含辛茹苦將你養大,如今該是你報恩的時候了。你日日思念的阿娘,很快就能相見了,開不開心?”

林見鹿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瘋子。”

流雲長老不以為意地松開手,轉身環視著密室裏猩紅的符陣:“獻祭奪舍儀式已經準備好了,只是還差一樣東西……你呆在此處,我去去就來。”

林見鹿臉色一變,按住胸口就哀嚎起來:“我心疾發作了……”

流雲長老遲疑地回頭。

林見鹿臉色蒼白,咬牙繼續道:“我需要看醫師……不然,沒等你儀式完成,我就直接死了。”

誰也不知道,若是不在恰到好處的時機死去,儀式是否會發生什麽變故。流雲長老不敢賭,只能暫時將林見鹿帶出密室。

寢屋床上,林見鹿被下了禁言咒,烏黑的長發散在錦枕上,只有眼珠子還能轉動。

一名醫師正在為林見鹿診治,而流雲長老,就坐在她床邊。

片刻後,流雲長老關切道:“如何?”

老醫師捋著胡須道:“無妨,不過是心悸之癥,待老夫開幾副安神的方子便好。”

林見鹿急得眼珠直轉,頻頻向醫師遞眼色,偏生這老眼昏花的大夫全然不解其意。

流雲長老似笑非笑看著她:“乖徒兒,你這心疾發作得倒是巧。”

見醫師起身告辭,林見鹿一張俏臉霎時漲得通紅。

待醫師走遠,流雲長老這才掐訣解開禁制。

林見鹿不等師尊開口,便帶著哭腔喊道:“師尊!徒兒要解手!實在憋不住了!”

流雲長老聞言一怔,正待說話,忽有弟子匆匆入內,附耳低語數句。

長老眉頭微蹙,瞥了眼在床上扭成麻花的徒兒,只得揮手解開全身禁制,命弟子引她去茅房,自己則轉身往書房疾步而去。

眼見流雲長老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林見鹿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躍起,推開阻攔的弟子奪門而出。

林不聞的傳音適時響起:“往後山跑!那邊有人!”

晨光熹微中,流雲居所外門可羅雀。

林見鹿正自絕望,忽見前方藕荷色紗裙翩躚,頓時雙眸一亮。

那可不正是善解人意的小師妹蘇婉卿嗎?

“小師妹!救命啊!”

蘇婉卿聽到這聲急促的呼喚,身形一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扭頭,循聲望去,便見林見鹿披頭散發地狂奔而來,灰白道袍下擺沾滿草屑,活像只被狼攆的兔子。

蘇婉卿眸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展顏淺笑:“林師姐這是怎麽了?”

林見鹿一氣兒跑到她跟前,也沒跟蘇婉卿廢話,抓著對方的手腕就朝前山奔去。

蘇婉卿忍耐住手腕上不適的觸感,順著林見鹿的方向跑去:“可是有歹人追襲?”

“比歹人可怕多了!”林見鹿回頭張望,飛速道,“你身上可帶著遁地符?護心鏡?隨便什麽都行!”

蘇婉卿正待細問,忽覺前方靈力波動。

但見林見鹿一個急剎,險些將她帶倒。

晨霧中緩緩現出流雲長老的身影,老人家的拂塵在霞光中泛著冷光:“大清早的,師侄這是要帶我徒兒去哪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