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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8章 大宋反派(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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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8章 大宋反派(139)

大宋之行,成了曜哥兒接下來幾年的成例。

他不總在京都,每次都是去京都一趟,在京城呆不了三五天,然後就走了,一般都在大宋境內自由行走。

雍王說,怕世子不覺得他是宋人,因此送回來,叫孩子熟悉大宋的。

於是,大宋上下並沒有誰真的戒備一個孩子。

曜哥兒還跟趙禎要了狄青,趙禎也很幹脆,直接撥給要個人數百親隨,以保他在大宋境內行走安全。

於是,曜哥兒的行程在趙禎那裏幾乎是公開的。

這孩子也不幹嘛,就是四處游走,跟游歷似得,名山大川,市井小鎮,他都會走,也會因為各種原因逗留。

慢慢的,大家都沒有興趣知道他在幹嘛了。畢竟,人一走,誰老記得他幹嘛?

最初那一年,官家納了張美人,甚是寵愛。而後,很平常的一天,突然起了大風,風特別大,大到白天昏沈,而這天夜裏,有黑氣長數丈,出現在了東南方向。

他是沒覺得怎麽樣,但是朝野都在議論此事,然後官家就下詔,請大臣們陳述這些年施政可有缺失。

緊跟著,官家廢罷大宴;將陳執中等大臣罷免了,天有預兆,必是有人做的不好,然後重新提拔新人;再然後,頒布德音,降天下囚犯罪行一等,徒刑以下的刑罰全部釋放。

曜哥兒跟趙宗實一起站在朝堂上,他是迷茫的。

而後他夜裏就老看天,自家娘親也總是看天,看天判斷的是晴雨。哪有因這點異象,如此大動幹戈的。

他問先生說:“出現異象,大臣們最初是想說官家沈迷女色,可對?”

韓琦:“……”

“後來官家罷免了一些人,又提拔了一些人,很多官職變動了,大家便盯著官位,不再關註官家後宮之事了,可對?”

韓琦:“……”

“囚犯釋放回家了,真的是一種仁慈嗎?”

韓琦:“……”

曜哥兒便不再問了,“先生,我爹爹說的對,我真正的先生從不在廟堂。”

韓琦站住腳,“世子,凡事有因有果。”

曜哥兒停下腳步看他,等著他說話。

韓琦這才道:“你年紀小,不知道當年事!便是雍王和王妃,也未必知道當年事。那是先帝時期,洛陽出了鬧鬼的案子。夜間門,有百姓看見天上有帽子狀的東西飛進家宅,兇狠異常,過後宅中死人、房舍盡毀。這便是當年鬧的沸沸揚揚的‘帽妖案’!”

曜哥兒‘嗯’了一聲,“案子沒破,詭異異常?”

是!“先帝只能在京城中做法祈福!”韓琦就道,“人都說,‘國之將興,必有祥瑞;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出了這等無法解釋的案子,能怎麽辦?過後殺幾個死囚,只說他們鬧鬼便罷了。但為了穩定人心,先帝對祥瑞一事便格外看重。”

這才有了各種‘天書’事件?也叫朝廷對各種異象格外警惕?

是!韓琦看著曜哥兒,“所以,世子,你不當對君王心存輕慢。不知因,只看果,這不公允。”

曜哥兒受教的行禮,“先生,學生會定期給您寫信的。若有不懂之處,還是會跟先生請教。”

韓琦這邊送走了自己的學生,回頭聽著趙宗實的先生誇趙宗實:“衣著素來素樸,每見先生之前一定要整理儀容……”

這是說趙宗實尊師重道。

韓琦:“……”不是這樣的!教學生,不該是用繩索捆綁。你將他捆綁成世人眼裏合格的樣子,可一旦有一天,繩索捆綁不住他了,那就壞了。

所以,我的學生雖然總是懟我,但別人的學生還是比不上的。

總有一日,他會長成一個耀眼的少年,彼時,再論其他吧。

這少年曬成了小麥色,躺在地上,摘了大樹葉蓋在臉上,在一處小村口歇著,馬匹在村口的小河邊飲水。

呼延因已經長成大小夥子了,他身形高大健碩,從樹上滑下來,“世子,得趕緊趕路了,若不然又得錯過宿頭。”

大樹葉被他拿下來,露出一張尚還稚嫩的面龐來。他將嘴裏叼著的草莖吐出來,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都歇歇吧,歇一日再走。”瞧著怕是下半晌得有雨吧,這麽暴曬的天,這個時節遇暴雨難免。

呼延果就道,“那小的去找大人借屋子。”

“別驚擾人家,找個破廟就行。”

最終找了距離村子不遠的破廟,暫時在這裏安身。

狄青遞了水囊過來,“世子,再行半日就是縣衙。”

不去!破廟裏挺好。

半下午的時候,雨果斷下來了。天陰沈,風大作,電閃雷鳴,傾盆大雨驟然而下。

完顏恩看著漏雨的破廟:“能扛住嗎?”

能吧!外面大雨,裏面小雨,將人淋的也都半濕了。

一個時辰左右,雨停了,風也住了,暮色十分,天放晴了之後竟是出現了彩虹。

曜哥兒出去,站在破廟外,看著天邊的彩虹楞神,“該畫下來,給王妃送回去。”

天下的彩虹不都一樣?

曜哥兒就笑,那可不一樣,我娘眼裏,我看過的風景總是特別的。

正瞧著呢,就聽到廟後有人驚叫了一聲。曜哥兒蹭的轉身,“怎麽了?”

所有的人都朝廟後湧去,曜哥兒一過去,狄青就遮擋:“世子,您別瞧了。”

曜哥兒推開狄青看過去,就見廟後的山坡上被雨沖刷的,地皮沖走之後,露出地面下面的情況。

這裏竟是白骨累累,只看那屍骨大小,應該都是剛出生的嬰孩被埋葬在這裏。

曜哥兒眼睛瞪的大大的,“一個小小的村莊,何來如此多的夭折嬰孩?”他的拳頭一把攥起來了,下令,“給我將村子圍了,我倒要看看,誰這麽喪盡天良。”

官府是幹什麽吃的?!

狄青攔住曜哥兒:“世子,不可沖動!”

曜哥兒推開狄青:“讓開!”

野利秀的刀馬上出鞘,攔在了狄青面前:“放肆!”

那邊完顏恩已經帶人去了,將村子裏的人都給集中在廟裏,然後來覆命,“一共兩百七十三口,到了兩百三十二口人。其他人不在村裏!”

村中一老兒戰戰兢兢的,“實不知貴人駕臨——”

曜哥兒指著廟後,“那些屍骨,從哪裏來的?”

那老兒最初還擔心,如今一聽,竟是一時不知該怎麽答了。他問說,“貴人是為了那個?”

“屍骨累累,盡皆嬰孩,這是小事麽?”

老兒反倒是笑了,“貴人可知‘身丁錢’?”

何為‘身丁錢’?

這老兒就道:“便是‘人頭錢’,貴人可聽過?”

人頭錢?與這些屍骨有關?

老兒嘆了一聲,從人群中叫人:“大兒、老兒,都來。”

然後人群裏出來了幾個人。

老人指著兩個成年男丁,“這是我的大兒子,這是我的小兒子……我還有一個女兒,嫁人了。”

說著話,就把兒孫分開,“瞧,這是我大兒家,我大兒也是一樣,有兩兒一女。這是我小兒子家,還是一樣,有兩兒一女。”

說完,又喊其他村裏人,“都分好,叫貴人看看。”

這一分出來,完顏恩就低聲道:“世子,為何幾乎九成的人家都是兩兒一女呢?”哪有這麽巧的?

曜哥兒從人群中傳了一遍,只有小夫妻還沒湊足兩兒一女,因此,算是例外。

其他的皆是兩兒一女。

曜哥兒看向老人,“所以,人頭稅是?”

“男丁每年需得繳納三千五百錢。”老兒就道,“貴人呀,交不起呀!”他指著廟後,“那是‘不舉子’!一家最多能養起兩個兒子,若是多了,一家子就都沒有活路了。因此,只有溺斃一途而已。”

曜哥兒認真的看著老人,像是在判斷他說的真假。

老人沈默不語,滿存的人丁都不言語。

曜哥兒就看狄青,目光沈凝,“你知此事?”

狄青沈默了。

曜哥兒蹭的一下拔出刀來,冷冽的看著狄青:“你知此事?”

狄青往下一跪,“世子,長江以南,江南各地盡皆如此。臣聽聞,閩地每年每丁需得繳納米七鬥五升;湘水數路,一丁需得征繳米四鬥。兩浙……每年每丁三千到三千五錢不等。”

“從何時起征收的?”

狄青納悶,“自唐末便開始了。”

所以,唐末之後,亂世征收的人丁稅,在大宋王朝滅了地方政權之後,卻沒有停止亂世時的賦稅征收辦法。

曜哥兒轉身看著這一村的百姓,再想想那累累白骨。死的人比活人多!

所有的讀書人不用納稅,納稅之人的苦,讀書人誰能體諒?

怪不得每年都有民亂,活不下去了,焉能不亂?

江南之地,百姓竟是艱難若此麽?

狄青看著世子,就見這少年拎著刀從前面轉到後面,再從後面轉回來,如同一頭困住的幼獸。

良久良久,直到天黑了,火把一個個亮起來了。

曜哥兒才停住腳步,看向老者:“驚擾你們了,回去吧!”

說著,看了呼延果一眼。呼延果取了銀兩遞過去,“給大家分了吧,我們主子給諸位賠禮道歉了。”

不敢!不敢!

這天夜裏,曜哥兒沒睡。他就站在後面的山坡上,與那累累白骨為伍。

夜半時分,鬼火森森,隨風飄蕩。

狄青站在邊上,護在他身側:“世子莫怕!臣在。”

曜哥兒輕笑一聲,“我不怕!那不是鬼火,那是屍骨在訴冤吶!”

狄青不知道怎麽接話。

就聽這位世子又問:“將軍,你說做重臣良將好,還是做逆臣賊子好?”

狄青大驚:“世子!”

曜哥兒擡頭看看懸掛著的明月,再看看地上陰森的鬼火,然後笑了!

他一笑,嘴角依舊是朝著一邊撇,帶著幾分桀驁。

在這樣的環境裏,少年與鬼火為伴,就這麽共處在白滲滲的月光之下,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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