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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6章 歲月流年(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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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6章 歲月流年(93)

八零年一開年,大隊就來人了。

因為房管部門親自去了青陽公社東大隊,核實金家後人的事。然後隊上幾個領導和幾個能證明房子位置的老人就都來了省城。

四爺和桐桐正上課呢,被通知房管部門在門房等。

到門房的時候,這才看見來了這麽多人。

果然,這些老人都是當年給金中明送過糧食的,現在這省城其實還是沒多大的變化,這些人多饒了兩次之後,順利的找到了老宅的位置。

金有財還說,“我也來過,這宅子大,後門應該在後面的巷子裏。”

順著巷子找過去,後門被堵住了,但新砌的地方一眼就看的出來,這就是當年的房子。

金有財就問四爺:“這事……該給你叔說一聲吧。”

他們覺得這個事這麽做更周全,但是對於朱有為而言,這其實挺難堪的。他怎麽可能要這房子?

四爺就說,“開會著呢,回頭我私下說。”

那就行!那就行。

街道辦的掃盲班也已經搬走了,門上貼了封條。

一個老人就說,“我記得這院子裏當年種著好些花,還有一架叫不上什麽的,掛的滿藤都是,下面還有石桌石椅。”

“嗯!有呢,開紫色的花。”

房管的人員就說,“是一株紫藤,現在還沒到開的季節。我們來收房的時候見過,在二進院裏。”

說著,就把手裏的文件遞過去,“簽個字吧。”

一簽字,人家把封條一揭,回頭去補辦一份房產證就可以了。

把人家送走了,桐桐直接跑去買了一把鎖來,沒進去,在外面重新掛了一把鎖,將門鎖起來了。

金有財還問:“不進去看看。”房子不定給弄成啥樣了。

四爺搖頭,“不看!先去吃飯吧。”

桐桐也說,“現在可開了不少館子,以前的老館子都開門,今兒咱下館子去。”

那得花多少錢呀?不用!不用!

一個比一個客氣,兩人堅持把一群人往館子裏帶,當年在省城特別有名的迎賓樓,這產業也歸還了,最近才開起來。好家夥,客似雲來呀!雖然還是沒怎麽裝修,裏面顯得破敗的很,但架不住大家下館子的熱情。

自家這麽些人,得上樓,有包間,得做一大席。

人坐下了,桐桐親自去點菜,菜的樣數不多,反正是有什麽上什麽,量足就行。可著客人往飽的吃。想做出當年迎賓樓的菜色,現在還不行。

酒就要二鍋頭,喝唄。鐵柱開著拖拉機來的,不叫他喝,回頭給他帶一瓶就行。要開車的,安全第一。

酒喝多了,那說的就多了。大隊上的人啊事的,都給你往出倒。

有些人名再說出來,聽在桐桐的耳裏都有些陌生了,好似那是特別遙遠的事了。兩人只聽,堅決不搭話。桐桐只不停的給夾菜,“別停筷子,吃呀!別想著給我們省錢,好容易來一趟,是外人麽?我們常年在外面,長輩們這是跟我們見外了麽?”

熱情不熱情,這不能看說了多少親熱話,只能看實誠不實誠。

大館子,吃吃喝喝的撿好的上,白面饃饃正簸籮的上,吃不夠還有餃子面條,只管放開的吃就是了。

鐵柱打著嗝,但還是從簸籮裏拿了個饃,又把麻婆豆腐的湯汁倒進碗裏,把饅頭泡進去吃。

吃的把腰帶送了再松。

桐桐又出去,找掌櫃的,“對門賣肉夾饃的,麻煩你叫一下老板,按照人口,一個人夾兩個燒餅送來。”這個叫帶回去,給家裏人吃。

鐵柱出來想上茅房,桐桐帶著過去,給指了地方叫去了。出來的時候,鐵柱一路跟桐桐往回走,一路說,“這宅子要不先別住了!好些人打聽你跟老四在哪住,我都沒說。江英哥那邊也是一樣,都打聽呢。你也知道,知青都基本回城了,說是安排工作呢。縣城好些單位都開始進人了……都知道老四在縣城的關系硬……”

這是知道自家怕麻煩,也是好心。

桐桐就說,“你得空了,把鄉下的雞鴨魚,尤其是河灘裏的鯽魚、泥鰍這些,從車拉到城裏來,一般放在周末,我給你喊人,能賣個好價。”

嗳!

兩人說著話,上樓的時候肉夾饃也送來了,用紙包包好的,鐵柱心說,這也太實誠了,這一頓飯吃的,真能吃人家一個月的工資。

事實上吃了七十三塊錢。

走的時候都不好意思,“你看,花銷了這麽些。”

“難得來一趟,吃好喝好就行。”桐桐把準備好的遞回去,“拿回去給我嬸子和娃們吃,在爐子上烤一烤,酥脆油香。我們這一年一年的也不得空回去,有個做的到或是做的不到的,長輩們都包含著些。”

連吃帶拿,甚至還給了大隊好幾張柴油和機油票,這是知道拖拉機耗油呢。

把人送走之後,兩人回去叫了韓翠娥,把孩子從幼兒園接出來,這才重新回老宅子。

桐桐將鑰匙給韓翠娥:“這門得您來開。”

韓翠娥接過鑰匙的時候手有點抖,慢慢的將鎖打開,輕輕的推開了厚重的大門。

四爺攙扶著韓翠娥:“進吧,我爸在這裏生活的時間最長。”

桐桐將兒子抱起來,“回家嘍——跟爺爺說一聲,說我們回家了——”

金鏃對著天上喊:“爺爺,我們回家了。”

韓翠娥這才一腳跨進了門檻:“回家了!對!回家了。”

地方是真大,跟四合院的樣子有些不同,但也能明顯看出來這是三進。房子是真的很老,想住進來,得大動幹戈的整修一次。院子裏的花木還都在,它們存活的時間長了,生命力旺盛。雖然不被愛惜,但卻這麽一年一年的挺到了現在。

紫藤發芽了,海棠樹上滿是疤痕,還有那一株株月季和牡丹,就那麽橫七豎八的長著,枝幹粗壯,再看看上面留的痕跡,這是被攀折了一次又一次之後的痕跡吧。

韓翠娥過去摸著這些花木,“你爸畫的畫……原來是院子裏的景兒。”

一個人一生中最好的時光在這裏度過,在最後的那幾年,那樣的境遇了,他應該最懷念的就是這裏了。

四爺看方位,然後推開了一扇屋子的門,“這裏應該是書房。”

裏面的家具沒有了,裏面空空蕩蕩的。

桐桐的視線在屋裏不停的掃,一般情況下,大戶人家的書房裏都有暗格。可能暗格裏什麽也不會放,但是……總想知道那玩意在哪。

她看了墻壁,又用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踩著。

四爺就笑,“都知道這是大戶人家的房子,肯定是被人一寸一寸的摸過的。能留下什麽呀?”

是啊!能留下什麽呢?

金鏃跟著在地上一蹦一蹦的,最後地上沒找到,桐桐卻在擺放神龕的那個凹進去的墻洞裏找到。猛的一看,那就是給墻上掏出一個洞,擺放神像的。這是誰都看的見的!墻的厚度有限,一般來說,這裏掏了洞了,還可能再藏安格嗎?

慣性思維去想的話,最先排除的就是這裏。

桐桐找了一圈之後,最後的視線落在這裏,然後擡手去摸,朝下敲了敲,是實在的;朝左右敲了敲,還是實在的。那只能朝後去摸,按說後面是個薄墻皮了,可這一敲,似乎聲響不對。

她伸出雙手將墻皮往四個方向推,結果蹭的一下,朝上一推這個擋著的板子就活動了一下,然後給取下來了。

取下來了,她扭臉看四爺。

四爺:“……”我該帶著你去淘老宅子去,真是藏到老鼠洞裏你都能找到。

桐桐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從裏面摸出一封信。桐桐楞了一下,這說明金中明再把房子上交之後,還偷偷的回來過,且留下了這一封信。

這是一封可能會被永遠塵封的信件。裏面的密閉環境很好,信紙微微返潮發黃,其他的都好。

看信封,信封上寫著:吾兒吾孫親啟。

署名:金中明。

許是他知道,他的這封信留在這裏才是最安全的。他怕韓翠娥留著被人發現了,惹下事端吧。

桐桐將信遞給四爺"看筆力……寫信之人已經是病體沈重了。”

韓翠娥楞了一下,“你爸是來過省城,說是找老同學瞧病的。”

四爺接過去拆開了,果然,字體浮於上,不是健壯之人寫的出來的。他把信看了一遍,在信上關於家事一句未提,反倒是說了許多在當時頗為不合時宜的話。他說,那樣的運動是長久不了的,這裏終會回到金家後人的手裏。他不知道後人能不能發現這封信,什麽時候會發現這封信。若是發現了,那就說明世道變了。

他說,他年輕之時,亦是滿腔抱負。他就讀於師範,亦曾有過桃李天下之願。

可惜,生不逢時。他又嘆說,人生至此,方曉心胸之於人之意義。他就是心胸太小,心氣太高,到了最後才明白了這個道理,為時晚矣。

其子孫,不管其能如何,萬萬記得,心胸要大,便是處處不如人,亦不可自苦,當坦然待之,永遠以自身為要。

對於韓翠娥,他留下了一句:見信時,吾妻是否尚在人間,亦不可知。若是汝尚在,吾亦有一語予汝一一與汝結為夫妻,乃吾三生之幸。若有來世,必伴汝白首,不敢離棄。

韓翠娥拿著信,看著最後那幾句話,一遍一遍又一遍。

良久,她才道:“我想搬過來住。”

啊?

“不管你們去哪,我都不跟了。我要住回來,這輩子,我哪都不去了。”我要留在這裏,陪著他!他要是回來,怕是想回的也只有這裏吧。

桐桐連猶豫都沒有:“好!搬回來。”大不了將來叫炎炎回來跟您住,陪著您。

若有情,若情真,情是不會淡的!反之,越久越淳。

桐桐攥著四爺的手,攥的特別緊。

四爺拍了拍她:莫怕!我在,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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