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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5章 歲月流年(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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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5章 歲月流年(62)

正是秋收的季節,門口的籃球場被征用了,生產隊掰回來的苞谷全都拉了過來,堆的滿滿當當的,跟小山堆似得。年紀大的大娘,孕婦或是身體不好的,都圍著苞谷堆坐著給苞谷去皮。外面的皮一層層去掉,將玉米飽滿棒子露出來,剩下幾片堅韌的葉片,然後將這些葉片像是編辮子似得編起來,一長串的玉米棒子這麽垂著,最後分到各家,是要固定在柱子上。這麽著慢慢的風幹,吃多少從上面取多少,然後把玉米粒尅下來,再拉去磨成包谷面吃。

這些人一個人一個小板凳,有些覺得那麽不舒服,就利用玉米皮編個小蒲團坐在上面,這麽著腿可以伸展。

韓翠娥就坐在門口不敢遠離,一會子就朝裏面喊一聲:“桐桐……好著沒?”

好著呢。

按照日子算,這是到了預產期了。

四爺都請假在家了,正在家裏鼓搗瓦罐之類的東西。想再買個鐵鍋沒買到,那就弄個大瓦罐吧,在外面給砌個簡易的爐子,用這個瓦罐,給孩子煮一煮小衣服和尿布用的。

桐桐挺著肚子在院子裏來回的轉悠,院子地方不大,這麽轉著就跟驢拉磨似得。她聽著外面熱鬧,扶著肚子往門廳走,然後走出大門,站在門口。

一到門口韓翠娥就喊:“站著,不要下來。”

滿地滾的是玉米棒子,絆一跤怎麽辦?

桐桐站著沒動,雙手扶著腰看著大家忙活。

江嬸子喊桐桐:“是要生了吧?”

“算著是要生了。”

“這有時候就沒準,我生我們家江滿的時候也是算著到日子了,可結果呢,過了半個月了都不見生。”

金三娘幹活磨磨蹭蹭的,一個苞米拿到手裏像是在給孩子脫衣服,說話卻利索的很,“你肯定是記錯日子了!那時候那日子過的更是熬煎,還記啥了。到生的時候自然就生了,哪有那麽些矯情的事。我生了五個兒,哪一個是算過日子的??”

邊上的陳嬸兒就說,“誰像是你一樣,生個娃像是下蛋一樣。”

金三娘將手裏剝皮的玉米棒子慢悠悠的朝後面一扔,就回了一句,“別管是下蛋了還是咋弄的,反正是兒媳婦娶進門了。一個個的孫子也都給我生了,邋裏邋遢的婆娘也不耽擱啥事嘛。”

這是笑話陳嬸兒還沒有給陳安娶到媳婦。

桐桐瞧的津津有味:繼續懟呀!這可比看戲有意思多了。

四爺跟出來,還默默的搬了個高凳子放在邊上:坐著看吧,站著怪辛苦的。

不坐!還是得動,要不然生起來艱難。

那邊江嬸子扒拉了一個嫩嫩的玉米棒子,顆粒沒長全,玉米粒還是白色的,她轉臉喊桐桐:“嫩的,嘗嘗,可甜了。”

誰遇上這種的就直接拿在手裏啃了,啃的嘴角流著白漿汁。

桐桐還真不習慣這種吃法,但是這種的顆粒掰下來放在小石磨裏磨一磨,是不是就是玉米汁?

她想喝。

才說轉身喊四爺把小石磨搬出來,結果就這一轉身,身下一濕:羊水破了。

桐桐把玉米棒子放下,扶著肚子。

韓翠娥扭頭一看,“是要生了?”

該是吧!

“司曄——司曄——要生了,叫喬大夫去。”

四爺已經過來了,先抱著桐桐回屋裏。

外面的人喊:“先往醫療站送呀,要不然抱一卷柴草進去……”這麽生容易把被褥弄臟了。

四爺才不讓去醫療站呢,裏面的條件真不如家裏。待產的東西都是已經準備好了,也已經消毒過了。這會子人放在炕上,身下都鋪的齊齊整整的。

“還行嗎?”

“要生還得一會,我自己在屋裏走……”不用把我放上來,“你去找喬大夫。”

四爺騎著自行車去接喬大夫,一共也沒用十分鐘。

桐桐遠不到生的時候,外面熱心的大嬸們抱了很多玉米皮,“把這個放到後面柴房裏,幹凈著呢。挑的是最幹凈的。”

還有人說,“我家餵豬那個破鐵盆,我洗一洗拿過來吧。”

畢竟給產婦清洗啥的,挺臟的。

桐桐:“……”婦女工作做的極其不到位,這都是幹什麽呀?

四爺都懶的搭理,過去攙著桐桐:“還行嗎?”

頭上都被汗打濕了。

桐桐插著腰,一把將四爺推開,朝忙來忙去瞎幫忙的一群人喊:“幹啥?幹啥呢?女人都不懂的心疼自己,等著誰心疼呢?生娃是從鬼門關裏過一遍,糟蹋點東西怎麽了?等我生了……開會!開會!誰家敢這麽對媳婦,我就把誰拉出去叫站到臺上狠批……”

話沒說完,肚子墜墜的疼。

喬大夫都笑了,“肚子一下子就墜下去了,入盆了,趕緊躺著去。”

四爺氣的呀,一把把人抱起來送進去,“你多威風!”這個脾氣發的,把孩子嚇出來了。

桐桐咬著牙,沒出聲,頭上的汗順著額頭滴答滴答的往下掉。

喬大夫叫四爺出去,“趕緊燒水,快去。”

四爺不走,桐桐推他:“走吧!快點,要不然我不敢用勁……”太醜了。

“走走走!馬上走。”

外面亂糟糟的,都不忙了,在院子裏七嘴八舌的說誰家生孩子怎麽樣,又說桐桐這頭胎可真快。說發動這就能生了。

桐桐難受的:“……”還不是被你們給氣的。

外面還有人絮叨:“人生娃子跟豬生崽子是一樣的,自然而然的說生就生了……”

“現在豬生崽可金貴的,人生人金貴個啥?”

桐桐這個氣呀,鼓足了勁兒想吼外面一聲的,就聽見喬大夫喊:“喲!露頭了。”她這才消毒完,擡手這麽去接。

韓翠娥站在門口守著,想進不敢進的,“露頭了?快了吧。”

快了!快了。

轉眼就聽到一聲極為嘹亮的哭聲,喬大夫在裏面笑道:“生了!是個小子,很壯實。”

滿院子的人都在恭賀,“得請大家大吃一頓。”

韓翠娥應承著,但卻轉頭先安慰兒子,“沒事,下一胎肯定能生個閨女。”

四爺就笑,是兒就是兒,是女就是女,哪有那些執念?他朝裏喊:“你好著沒?”

“好著呢!”又叫老道說準了,打從懷上,老道見一次就說一次這是個小子。後來桐桐嘗試著自己摸脈,然後再不提這是女兒的話了。

她不言語,四爺又不知道,還專門買了粉紅的的確良回來,打算留著給他閨女明年做個粉紅的小兜兜穿呢。

孩子紅通通的,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爺一進去就把臥室的門關上了。

外面都是等著看孩子的人,裏面都沒處理利索,剛出生的孩子也不能這麽接觸人,自然是不給人看了。

金三娘在外面喊:“老四,把門打開,稀罕稀罕你家娃。”

喬大夫就說:“還沒拾掇好,拾掇好了再看。以後見天的見,非今兒見?別嚷嚷,叫產婦好好休息。”

外面頓時悄聲了。

喬大夫幫著處理好,看四爺抱著孩子也很像那麽回事。她就笑,低聲道:“像你們這樣的,現在還是少。好些人都覺得這是窮講究……說也說不聽。”說著,語氣一頓,有男同志在,她也不好說。難得見有人知道女性生理衛生的重要性,她打算以後再跟桐桐談。

現在多少女性因為生了孩子,那生理上的問題也都不知道治。就那麽忍著,有些人三五年之後才會慢慢的逐漸恢覆。

這個過程是非常痛苦的。

她主動提了:“這幾天我天天過來,給你揉肚子。”

好啊!謝您了。

四爺又把喬大夫送回去,錢和東西都不用再給了。因為之前四爺已經提前把糧食給弄了一袋子,還有兩只下蛋的母雞,可以說給的非常的豐厚。

韓翠娥抱著孩子不住的看,怎麽看怎麽稀罕,“這孩子長的跟司曄生下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怎麽會一樣?每個當婆婆的大概都會覺得孫子像兒子。

桐桐靠著吃荷包蛋,也沒言語。隔輩人就是這樣,叫她親香吧。

四爺才回來,韓翠娥又安排,“給省城打電話,給你老丈人和你二叔都說一聲,就說生了,是個小子。得有七斤重呢。”完了又道,“也該給老太太和她姑說一聲的……對了,趕緊給炎炎說一聲,就說她當姑姑了。”

給這個通知,給那個通知的,就唯獨沒說該給老巷子那邊通知。

四爺見桐桐吃荷包蛋吃的一臉痛苦,就趕緊把碗從她手裏奪走,“不吃這個了,用雞湯下點龍須面,行嗎?”

嗯!嗯!嗯!實在是不想吃荷包蛋了,真的吃膩了。

韓翠娥:“……”自己只是個大戶人家的幫傭,可自家這兒子跟媳婦卻真真像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少奶奶。這一說把荷包蛋吃膩了,這才叫她想起:當年的東家人家接閨女回去坐月子那是相當講究的。

她就說,“我其實還會燉阿膠。”

桐桐跟四爺擺手,“我這身體氣血挺足的,不需要用阿膠補。”

生完孩子,氣血能有多足?

四爺看孩子睡的安穩,就又走了,叮囑說,“你也抽空就睡。”我去通知親友,再想法子弄點阿膠,“是不是豬肝也得要一些。”

豬肝在最開始吃是挺好的。

“下面該什麽了?杜仲配腰花?”能強筋骨和腎。

桐桐給四爺豎了一個大大的大拇指,“可以呀!”這都有點食療的味道了。

“接下來是烏雞?”

嗯嗯嗯!但現在上哪弄烏雞去?根本就沒有的,少折騰的。燉兩只雞吃幾天就行了。

韓翠娥幾乎是大著膽子小心翼翼的提了一句:“今兒能不能用鯽魚湯下點面吃?”其實下奶也挺重要的。

桐桐就笑,四爺早叫人送了鯽魚來,都是活的,在後院的水甕裏養了半缸。

“要是不想吃鯽魚,雞湯也行。”

就鯽魚吧,怎麽不行呀。還能餓著您孫子呀?農場那邊還偷摸的養著一只奶羊呢,這都是不能叫人知道的事。

等四爺把親友都通知了,很晚很晚了,韓翠娥一邊看著熟睡的孩子,一邊低聲跟四爺說,“回頭去燒一次紙,給你爸說一聲,他得孫子了。”

“孩子的名字……我已經拜托給我爸的老師了。”

韓翠娥‘嗯’了一聲,這就好!這就好,“你這兩天要留意信和電話,我想著桐桐的娘家這兩天該來人的。”

嗯!留意著呢。

桐桐累了,這一躺下就睡的可踏實了。孩子是兩小時一餵,兩小時一起,這就得四爺和韓翠娥換著來。

韓翠娥哪裏舍得兒子累著,可人家當爹了,靠譜的很,孩子一哼哼他就醒了,桐桐一翻身,他也就醒了。

剛生完哪有舒服的?肯定小肚子疼的難受。平躺著沒事,這一翻身就疼的無意識的發出一點聲音。自家這兒媳婦硬氣的很,真就不喊疼的。這要不是睡著了,她也不能發出聲響來。

四爺半夜起身,將準備好的麥麩炒熱,放在布袋子裏,然後封口。帶進去給桐桐貼著肚子放著,熱敷能好點。炒熱之後敷的均勻,就是涼了也不冰,比熱水瓶要好用。

這邊是伺候孩子,睡不著。省城那邊呢?林家兩口子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家裏除了他們兩口子,再就是二丫頭在家。如意被安排到軸承廠的技校去了,是自家的三姑爺給安排的。

軸承廠的技校不在省城,而在省城外的一個大廠區裏面。去了之後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十二塊錢的補貼。裏面招收的一般都是內部的子弟,能安排個外人進去,這肯定是費了不少勁兒的。

今兒在單位上,突然接到電話說是桐桐生了,生了個孫子。說實話,兩人都覺得不真實!因為桐桐懷上也沒有跟家裏說。

司曄在電話裏說,“怕驚動的家裏又得準備東西。她一切都好著呢,就沒驚動人!不光沒跟你們說,就是老太太和姑姑那邊,也沒言語。我叔嬸也都不知道,就怕大家跟著折騰。”

那這能不突然嗎?

之前大閨女在插隊的地方結婚,家裏把好容易攢下來的給老大寄去了,叫她能在外地好歹安個家。這猛的一下,兩人抓瞎。得了個外孫,不能空手去吧。

第二天半早上,林家兩口子到了,“你二姐沒請到假,她周末來。”

周紅谷稀罕的看著繈褓裏的孩子,偷偷的給桐桐塞了一疊錢。

桐桐一摸就知道,這得是五六十快錢吧。

她才要拒絕,周紅谷就起開了,“拿著,不許讓。”

這一起開,窗戶的光就打到了周紅谷的臉上。

桐桐面色一變,“這錢哪裏來的?”

“家裏攢的。”

“攢的?”桐桐看著她的臉,“你的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都沒有顏色了。”這分明就是失血過多!

所以,這錢哪來的?

周紅谷馬上坐立不安起來,“你拿著吧,養娃娃費錢的很。”說著,聲音更低,卻又靦腆的笑起來,“你要是不收,我跟你爸咋出這個門?以後咋還能見你婆婆?還怎麽登門?”

“你也看了,我這條件不至於養不起……”

“我知道!”周紅谷的頭低的越發低了,“本來就沒養你,虧著你哩!現在家裏還拖累你,如意的事,我知道你跟司曄貼進去不少。不光是錢的事,還有人情。現在這人情比天大,我跟你爸笨,又沒有啥本事……不知道你懷著娃娃,還掛累你給你兄弟操心。你要是不拿著,我跟你爸心裏過不去。”

“那家裏得是多難過?這養個孩子也不是一把要這麽多錢吹氣球一樣往大的吹呢,對吧?三塊是個心意?兩塊也是個心意?等你有了,你給娃再買個啥不是一樣嗎?非要拿這麽多嗎?要是需要這麽多錢,一口氣能把他吹大,那咱一家子都去醫院……”

周紅谷吭哧一聲笑了,哪有這麽說孩子的?她笑完了才道:“你大姐那邊結婚了……我也沒敢告訴你。她找了個咱們本省的知青,一直也沒回來探親,我也沒見過是圓是扁,連個照片都沒有,你大姐非說要結婚。那你說……成個家容易麽?我跟你爸把家裏的積蓄給寄去了。”

桐桐就皺眉,“那既然是本省的,男方的父母有沒有上門?”

周紅谷低聲道:“日子都艱難,也就講究不起禮節了。”

是說沒法挑理。

桐桐攥著這個錢,都不知道該收還是不該收了。

但最後她還是把錢留下了,回頭叫四爺去省城的時候給捎帶點糧食,再把錢還回去算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桐桐看她,“再讓我知道一次,我就再不踏進家裏那個門了。”

嗳!嗳!

兩口子就是看了個孩子,在家裏吃了一頓飯,就又走了。

人走了,桐桐才說這個錢是怎麽來的。這種情況,怎麽說呢?

半下午的時候,錢美萍來了,她代表公社的同事來看孩子的,帶的都是大家湊的東西。另外還有五塊錢,“這是你家老太太叫人捎帶回來的,說是過兩天跟你姑回來看你。”說著還笑道,“說實話,你家老太太在大面上做的還行。五塊,給的不少了。”

嗯!作為親戚間的禮尚往來,給的很多了。

晚上的時候,桐桐拿了筆和紙,第一次主動給插隊的林可寫信。對方怕拖累自己,一直沒有主動聯系過。自己呢?也怕麻煩,也沒有主動聯系過對方。

這是第一次,主動的去一封信,裏面塞了二十塊錢,還有十斤的糧票。

對於林溫平和周紅姑而言,這一封信去的,比給他們多少都重要。

因為虧欠,所以小心翼翼,謹小慎微。

因為虧欠,任何一點親近,對他們來說都是恩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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