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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往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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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往事(1)

……

蕭舟衍醒來時,枕邊空無一人。

窗外天光已亮,喜燭燃盡,只餘幾縷青煙。大紅喜被上散落的花生桂圓還保持著昨夜的模樣,仿佛那個本該躺在這裏的人從未存在過。

“清遙?”他的聲音還帶著宿醉的沙啞,卻無人應答。

蕭舟衍猛地坐起身,額頭一陣刺痛。昨夜婚宴上的酒似乎格外烈,連他這樣久經沙場的人都醉得不省人事。

他環顧四周,新房內紅燭早已燃盡,喜帳低垂,卻不見新娘蹤影。

不遠處的桌子上放著一封信,素白的信封在滿室喜慶的紅色中格外刺眼。蕭舟衍一把抓過信紙,上面是清秀卻略顯急促的字跡:

“將軍:

此信提筆時,清遙心中百轉千回。你我婚事乃聖上欽定,清遙不願父兄為難,雖不反對這樁婚事,卻對將軍的自作主張頗有怨言。

將軍對許家多有照拂,清遙心存感激。然政治聯姻,終非真情實意。無感情之婚姻,猶如無根之萍,難以長久。思慮再三,清遙決定離去。

兩日後回門之事已書信告知父兄,不會損了將軍顏面。清遙此生唯願活得自在,不做籠中金雀。昨夜酒中下了安神散,望君勿怪。

清遙留”

信紙下方還壓著一方絲帕,上面沾染著幾點暗紅,像是血跡。

信紙從蕭舟衍指間滑落。他盯著地上那方素箋,仿佛要看穿紙背。

“自作主張?”他喃喃自語,有些痛心:“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將軍!”衛一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時辰不早,該入宮謝恩了。”

蕭舟衍一把拉開門,嚇得衛一連退三步。他的將軍只穿著中衣,眼中卻似有刀光劍影:“夫人去哪了?”

衛一臉刷地白了:“屬、屬下不知……昨夜將軍吩咐所有人只管喝酒……”

蕭舟衍一腳踹翻身旁的矮幾,茶具碎了一地。

他昨夜確實下過這樣的命令——大婚之日,讓親衛們盡情暢飲。但他沒想到這群平日裏警覺如狼的部下,竟真的一醉到天明。

“找!”蕭舟衍一拳砸在門框上,“從昨夜到現在她應該走不遠。”

“將軍,要不要把國公府陪嫁來的人全部關起來審問?”衛一小心翼翼地問。

“不必。”

蕭舟衍冷靜下來。

她如果鐵了心的要逃婚,是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的。

“立刻召集所有人,半刻鐘內我要知道夫人的去向。”蕭舟衍一邊下令,一邊迅速穿戴整齊。

什麽政治婚姻!什麽沒有感情!

那當年說要嫁他為妻的是誰?!

為他擋刀的又是誰?!

就算是天王子來了,那也是兩情相悅!!!

半個時辰後。

“將軍!前方驛站有消息!”衛一快馬加鞭趕來,“今晨有位小姐模樣的人租了馬車往南去了!”

“追!”蕭舟衍大步向馬廄走去。

“將軍,今日還要入宮謝恩……”衛一猶豫道。

蕭舟衍冷笑一聲:“本將的夫人都跑了,還謝什麽恩?”

他翻身上馬,忽然想起什麽,又折回新房,從枕下摸出一塊玉佩——這是昨夜許清遙身上佩戴的,此刻卻遺落在床上。玉佩背面刻著奇怪的紋路,像是一種古老的符文。

那年風雪交加,他們擠在小小的山洞裏,她教過他一些文字,他認得這玉佩上的“自由”二字。

“將軍,蘇公公在府外……”衛三不想讓將軍後面被人彈劾,再次提醒。

“衛一帶上幾人,將夫人帶回來。”蕭舟衍忽然勒馬掉頭,“衛三叫上衛二跟我走。”

*

太極殿前。

馬車停在丹鳳門外,蕭舟衍先行下車,轉身伸手欲扶‘許清遙’。她指尖微頓,最終還是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掌心,借力而下。

“臣蕭舟衍,攜婦許氏,恭請聖安。”

殿前侍衛肅立,朱漆宮門次第而開。

‘許清遙’低眉斂目,步履從容,唯有袖中微微攥緊的指尖洩露了一絲緊張。

“臣(婦)叩謝陛下賜婚之恩。”

二人齊聲行禮,蕭舟衍的聲音沈穩有力,‘許清遙’的嗓音清泠如泉。

皇帝高坐龍椅,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半晌笑道:“蕭愛卿得此佳婦,朕心甚慰。”

“陛下隆恩,臣沒齒難忘。”蕭舟衍再拜。

‘許清遙’亦盈盈下拜,步搖輕晃,映著殿內燭火,流轉出一片細碎的金光。

皇帝忽而問道:“許氏,朕聽聞你素來體弱,可還適應將軍府的生活?”

‘許清遙’擡首,唇角微揚:“回陛下,將軍待妾身極好,府中上下亦悉心照料,妾身感激不盡。”

她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諂媚,又不失恭謹,仿佛真是一位沈浸在幸福中的新婦。

*

衛一帶著幾人一路疾馳,終於在日落前追上了那輛馬車。

他一把掀開車簾,卻對上一張陌生的驚恐面孔——不是許清遙。

“將軍恕罪!”車夫跪地求饒,“那位小姐給了小人十兩銀子,讓小人往南走……”

中計了!

“兩個人往南追,剩下的往其他方向分散走。”衛一翻身上馬,“我去稟報將軍。”

*

許清遙將頭巾又往下拉了拉,確保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身上這件粗布胡服散發著羊膻味,袖口還沾著不知名的汙漬,與她平日裏穿的綾羅綢緞天差地別。但此刻,這身裝扮是她唯一的護身符。

“阿清,把水囊遞過來。”商隊裏真正的胡商女眷阿依古麗朝她喊道。

許清遙——現在她叫“阿清”——連忙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去。

她的手白皙細嫩,與周圍常年勞作的胡商女眷形成鮮明對比,幸好袖子夠長,能遮住這明顯的破綻。

商隊正沿著官道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聲響。

許清遙悄悄擡眼,前方不遠處就是城門,守城士兵正在逐一檢查過往行人。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宿主放心,系統已為您調整外貌形態,在其他人眼裏,宿主只是一個普通的胡商女眷。】

系統的聲音適時響起。

許清遙的緊張緩解了幾分。

城門口,士兵攔下了商隊。許清遙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她聽見領隊的青年胡商用流利的官話與士兵周旋,還遞上了什麽文書。

“這位軍爺,我們是從西域來的商隊,運了些香料和玉石。”青年的聲音不卑不亢,“這是通關文牒。”

士兵粗略地掃了眼文牒,目光在商隊眾人身上逡巡。當視線落在許清遙身上時,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只是一瞬,士兵就收回了視線,但仍不肯輕易放行。

青年胡商悄悄塞了一小塊銀子到他手中。士兵掂了掂分量,終於揮手放行。

商隊緩緩通過城門,許清遙長舒一口氣。

*

許清遙隨著商隊進入涼州城時,正值黃昏。

夕陽的餘暉灑在夯土城墻上,將整座城池染成暗金色。

城門上高懸的匾額刻著“涼州”兩個遒勁大字,歷經風沙侵蝕,邊緣已有些模糊。

城樓上的士兵披甲執戟,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進城的行人。

“阿清,別發呆,跟上!”阿依古麗拽了拽她的袖子,壓低聲音提醒。

許清遙收回目光,低頭加快腳步。她現在的身份是商隊裏的胡商女眷“阿清”,粗布胡服裹身,頭巾遮面,混在一群西域商人中毫不起眼。

涼州城的街道遠比她想象中繁華。

青石板鋪就的主街上,駝鈴聲、吆喝聲、馬蹄聲交織成一片。兩側店鋪林立,有掛著“胡姬當壚”酒旗的西域酒肆,也有擺滿中原絲綢的商鋪。

街角處,幾個粟特商人正用波斯語討價還價,而一旁的吐蕃武士則抱著膀子冷眼旁觀。

“這裏的人……”許清遙暗自心驚,“竟比長安西市還要混雜。”

“涼州是河西走廊的咽喉,西域胡商、吐蕃馬幫、回褐使者,甚至大食的香料商人都要經過這裏。”

領隊的青年胡商賽義德似乎看出她的驚訝,低聲解釋,“聽說這涼州刺史一個月之前剛上任,之前的涼州刺史因為貪汙枉法被欽差大人斬殺……”

“所以,在這裏說話做事都要小心,誰知道哪個人背後站著誰?”

許清遙默默點頭。

商隊在城南的一處客棧落腳。客棧名叫“胡楊居”,是西域商人常駐的地方,老板是個高鼻深目的粟特人,會說一口流利的官話。

“三間上房,再備些熱水。”塞義德熟稔地遞上幾枚銀幣。

老板笑瞇瞇地收下,目光在許清遙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阿清,你先去休息,晚些時候再出來。”阿依古麗推了推她,“別亂跑,涼州城不比長安,夜裏不太平。”

許清遙點頭應下,獨自進了房間。

關上門,她終於松了一口氣,摘下頭巾,露出一張清麗卻略顯疲憊的臉。

她走到銅鏡前,借著昏暗的燭光端詳自己——膚色被系統調整得微黃,眉眼也略深了些,確實像個普通的胡商女眷。

“系統,檢測周圍環境。”她在心中默念。

【宿主目前處於相對安全區域,但涼州城內仍有朝廷眼線,建議謹慎行動。】

許清遙抿了抿唇。

她逃出上京城已經半月有餘,一路上靠著商隊掩護,總算順利抵達涼州。

她坐下給自己倒杯水:“新上任的刺史……應該是大哥的人。”

【新任涼州刺史名叫魏延,出身隴西魏氏,與江家是姻親關系*。】

“江家?那不是……”

【是的,宿主的母親,「江婉心」的母家。】

她好像猜到她大哥的用意了。

“系統,你還知道什麽?”

【檢索中……魏延,現任涼州刺史,原為兵部主事,一個月前由吏部尚書「許致遠」舉薦上任。與朝中多位權貴交好,尤其與許致遠關系密切*。】

“你這個星號的意思是說……這層關系其他人不知道?”許清遙用手指輕敲桌面。

【……是的。】

“還有呢?就這些了?”

【當年江家為避山匪之禍,舉家遷至涼州,憑借經商之才,很快成為西北巨賈。

二十八年前,隴西大旱。

年僅十歲的魏延隨父親赴涼州經商,途中遭遇馬賊。父親慘死刀下,而魏延則被路過的江家商隊所救——救他的人,正是江婉心。

她不僅救了魏延,還將他帶回江家養傷。魏延在江家住了半年,與江婉心的妹妹——江婉柔朝夕相處,情愫暗生。

後來,魏家與江家結為姻親,魏延娶了江婉柔,兩家關系更加緊密。】

見許清遙盯著手裏已經喝完水的杯子,遲遲不出聲。

【宿主,涼州城也算是您母親曾經生活的地方,要不要多留幾日。】

“蕭舟衍他……找過來了嗎?”

許清遙聲音很輕。

【探測中……目前「蕭舟衍」將影衛分成三路,一路已經往涼州方向過來了。】

“他們過來大概要多久?”

她得抓緊時間,免得和那些人撞上。

【一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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