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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往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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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往事(2)

*

翌日清晨,許清遙換了一身素色襦裙,頭上戴著輕紗帷帽,獨自走在涼州城的街市上。

“也不知道兩位老人家喜歡什麽?”許清遙站在攤鋪前左看右看。

【江老太爺喜歡收藏西域奇石、癡迷茶道,江老夫人擅刺繡、養蘭、聽戲。】

“我現在的兜裏比臉還幹凈,去哪找這些高雅的禮物送去。”

許清遙滿頭黑線。

【已為您重新搜索……江老太爺最愛龍井茶,江老夫人最愛蟹黃湯包、玫瑰酥、茯苓糕。】

許清遙提著竹籃走在東市的青石板路上。

籃子裏裝著剛買的幾樣點心:松子糖、茯苓糕,還有一包外祖父最愛的龍井茶。她特意選了最普通的油紙包裝,免得太過招搖。

轉過街角時,一陣清脆的鈴鐺聲由遠及近。

許清遙還沒來得及避開,就見一輛朱漆小車疾馳而來,駕車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襲鵝黃色衫子,腰間銀鈴隨著馬車顛簸叮當作響。

“讓一讓!讓一讓!”少女揚聲喊道,聲音清亮如黃鸝。

許清遙急忙側身,裙角微擦。但籃子裏還是有幾塊茯苓糕滾落在地。

少女“籲”地一聲勒住馬,輕巧地跳下車來。

“對不住對不住!”她蹲下身就要幫忙撿,擡頭時突然楞住,“這位姐姐好生面善……”

許清遙心頭一跳。

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齒,眉目間依稀有幾分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她正猶豫該如何應答,少女已經自顧自地說開了:

“我是江家的采薇。這點心是‘桂香齋’的吧?他們家的茯苓糕要配著杏仁茶最好吃……”說著突然壓低聲音,“姐姐是要去我家嗎?”

許清遙挑眉,沒想到會被一眼看破來意:“姑娘何以見得?”

江采薇眨了眨眼,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姐姐方才在‘桂香齋’挑點心時,我正巧在二樓雅座。見你選了龍井茶,又特意要了松子糖——這兩樣都是我家老太爺的心頭好。”

她拾起地上的茯苓糕,輕輕撣去灰塵,“況且……”

她忽然湊近,身上傳來淡淡的桂花香:“姐姐的眉眼,像極了祠堂裏掛的婉心姑姑的畫像。”

許清遙坐在馬車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籃邊緣。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清晰可聞,像是她的心跳那般。

江采薇坐在對面,托著腮看她,眼裏閃著狡黠的光:“姐姐別緊張,祖母見了你,定會歡喜得緊。”

許清遙好奇:“你就這麽確定了我是誰?”

采薇輕笑,從袖中摸出一塊繡著海棠的帕子:“祖母說,江家的人就沒醜過,哪怕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只見一眼便知道是不是江家的人。

何況…姐姐你的眉眼像極了婉心姑姑,又恰好知道老太爺愛喝龍井、愛吃松子糖的,我就想——那定是清遙表姐無疑了。”

許清遙怔住:“可……我從未見過母親。”

采薇將帕子展開,只見素白的絹面上,一枝海棠栩栩如生,角落繡著小小的“心”字。

“這是姑姑的繡品。”采薇輕聲道,“她懷你時繡了許多,說等孩子出生,要親手教你。”她的指尖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祖母每年都會拿出來曬一曬,說……”

她忽然頓住,眼眶微紅:“說怕你回來時,認不得母親的手藝。”

許清遙胸口發悶,手指不自覺地攥緊竹籃。她從未想過,這世上竟有人如此執著地替她記著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子。

馬車緩緩停下。

“到了。”采薇先跳下車,朝她伸出手,“祖母這會兒應當在佛堂——她每日這個時辰,都會為姑姑誦經。”

許清遙邁步下車,擡頭望向江府大門。朱漆有些斑駁,門環卻被擦得鋥亮。她忽然註意到,門檻旁的石縫裏,生著一簇小小的白色野花。

“那是姑姑最愛的荼蘼。”采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老太爺不許人拔,說留著……等姑娘回家時看。”

許清遙鼻尖一酸。

她跟著采薇穿過回廊,遠遠望見佛堂的窗欞透出暖黃的燭光。風過檐角,銅鈴輕響,像一聲久違的嘆息。

采薇在階前停步,輕輕推她:“去吧。”

許清遙深吸一口氣,擡手撫了撫衣襟——那裏藏著父親在她出嫁前交給她的半塊玉佩。

她邁上臺階,聽見佛堂內木魚聲停,一個蒼老的聲音顫抖著喚:

“是……我的遙兒回來了嗎?”

許清遙的指尖剛觸到佛堂的門框,那扇雕花木門便從裏面被拉開。

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經年累月的燭火味。她看見一位白發老婦人跪在蒲團上,手中佛珠“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真的是……”老夫人撐著供桌站起來,青玉鐲磕在香案邊沿,“我的遙兒……”

供桌上擺著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幅女子畫像。畫中人一襲藕荷色襦裙,執扇站在海棠樹下——許清遙在父親書房見過同樣的畫像,只是這幅更鮮活,連袖口暗紋都清晰可見。

“外祖母……”

她有些無措,但膝蓋已經先於意識跪了下去。青磚的涼意透過衣料,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熱意。

老夫人溫熱的手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撫過她眉梢:“你娘總說,若是女兒,定要生一雙像她的柳葉眉……”

“孫女這麽多年沒來看望外祖母,”許清遙眼眶有些濕潤,“外祖母不怪我就好……”

老夫人的手指輕輕描摹著許清遙的眉骨,渾濁的眼底泛起淚光:“傻孩子,外祖母怎會怪你?”

“前段時間,你大哥來看望我們這兩個老頭老太太的,我就埋怨他怎麽沒把你帶來。”

正說著,采薇已經提著裙子跑進來:

“祖母!表姐帶了你最愛的玫瑰酥!”她晃了晃竹籃,茯苓糕的甜香頓時溢滿佛堂,“不過被我不小心摔碎了幾塊……”

老夫人破涕為笑,突然從袖中掏出個繡囊:“該吃這個才是。”倒出三顆蜜餞山楂,“你娘懷你時,就饞這口……”

許清遙接過沾著糖霜的山楂,咬破的瞬間酸得瞇起眼。

恍惚間仿佛看見個挺著肚子的少婦,正倚在這佛堂的窗邊偷吃零嘴。

“慢些吃。”老夫人用帕子接住她嘴角的糖渣,帕角繡著同樣的海棠,“你娘當年也是這般,酸得眼淚汪汪還要吃……”

采薇突然“啊”了一聲:“差點忘了!”她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西市新出的芝麻糖,聽說……”

佛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環佩叮當的清脆聲響。

“母親!我聽說——”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匆匆跨過門檻,話音戛然而止。

許清遙擡頭,看見一位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站在門口,手中攥著的帕子無聲滑落。

她眉眼與老夫人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添幾分溫婉,發間一支白玉簪,襯得膚若凝脂。

“婉柔?”老夫人驚訝地站起身。

婦人卻仿佛沒聽見,只是怔怔地望著許清遙,唇瓣微微顫抖:“這……這是……”

采薇從旁探出頭,笑嘻嘻道:“二姑姑,這是清遙表姐呀!”

江婉柔——如今的魏夫人——眼眶瞬間紅了。她快步上前,一把將許清遙摟進懷裏,聲音哽咽:“好孩子,你終於回來看看了……”

許清遙僵了一瞬。她從未見過這位姨母,可對方懷抱的溫度卻莫名熟悉,像是記憶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忽然蘇醒。

“我今日本是回來給母親送新制的安神香……”江婉柔松開她,指尖輕撫過她的鬢發,淚中帶笑,“沒想到竟有這樣的驚喜。”

老夫人擦了擦眼角,笑道:“正好,今日都留下用膳。采薇,去吩咐廚房,把地窖裏那壇女兒紅取出來。”

采薇歡呼一聲,蹦跳著跑了出去。

*

暮色漸沈,江府正廳內燈火通明。

許清遙坐在老夫人身側,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蟹黃羹——這是江家的規矩,遠歸的游子頭一頓飯必要吃這個,取“解甲歸田”之意。

江婉柔親自給她布菜,柔聲道:“這是你母親最愛吃的,每次回娘家都要連吃兩碗。”

許清遙舀了一勺,鮮香在舌尖化開,莫名眼眶發熱。

席間,老夫人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年的瑣事,江婉柔不時補充幾句,采薇則嘰嘰喳喳講著涼州城的趣聞。

許清遙靜靜聽著,恍惚覺得,自己仿佛從未離開過。

晚膳後,江老太爺拄著拐杖,在佛堂門前喚住了許清遙:“孩子,來。”

佛堂內燭火搖曳,檀香裊裊。

老太爺從供桌下取出一只褪色的木匣,輕輕打開——裏面是一封泛黃的信箋,和半塊與許清遙玉佩紋路相合的玉玨。

“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老太爺的聲音低沈而緩。

他望向供桌上江婉心的畫像,目光悠遠:“那時江家剛到涼州城,還不熟悉這裏的勢力……

有一回你母親外出采辦,撞上了流氓地痞,正巧你父親路過把她救下,我很是感激……想著送些名貴的物件作為補償,後來才知道你父親的身份。

當時江府的生意經營不善,我本想著用家底過渡一段時間,沒想到你母親竟然自己就把這事兒解決了,那年她才十六歲啊……”

“那母親她……”

“後來發生了暴亂,一瞬間涼州城人人自危,好在天佑江家,讓我江家度過這次難關,生意越做越大。

新朝初建,婉心想要把生意做到上京城,那時她已經開始管理江府大大小小的鋪子了,我沒反對,讓她出去闖闖也好。

再後來,你母親來信,說要和衛國公的公子成親,我是極力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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