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第 92 章 他們哪裏有孩子…………

關燈
第92章 第 92 章 他們哪裏有孩子…………

“是, ”她聲音漸弱,“怎麽不是……”

她合上眼簾,將眼中所有的空寂與虛無遮蓋, 噤聲倚靠在男人肩頭。

“尹淵, ”她輕喚他,“就像之前答應你的那樣, 我會給你一次機會的,我也很希望能與你重歸舊好。”

所以, 他也給她一次機會吧, 原諒她因一意孤行而犯下的錯。況且, 如若當初不是她太愛他, 她也不會那麽糊塗, 種下惡果。

“以後,我們互相都包容些。”

“嗯。”男人半晌答了聲。

幾日過後到了冷蓁出殯那日, 尹淵照她說的那樣出席。易音琬和江覓覓也過來湊熱鬧,雖說冷蓁的風評一直不大好, 但畢竟她們與他相識,不來送他這個晚輩最後一次也不合情理。

“夫人穿白衣好看,很素雅。”江覓覓抿唇,端詳身旁二人,“娘子戴白花好看,淡極生艷。”

聽到自己被誇, 冷翠燭楞了下,撫過發髻上別的那朵雪白紙花。

“是吧是吧, ”易音琬心情格外好,擺手道,“平日裏我就想穿白的, 還有淺色的,可惜我執掌中饋,太素太淡的衣服對內鎮不住府裏幾百號下人,對外也沒有威嚴。”

“正好,死了個人,就有機會打扮得素些。”她仰頭,長嘆一聲,呼出的熱氣在空中凝結成白皚皚的水霧。

“咦,真冷了,這幾日愈來愈冷,我去屋裏烤火了。”

見易音琬離開,江覓覓問冷翠燭道:“那,娘子,我也去了?”

“嗯……”她輕點腦袋,“好。”

看起來,大家不甚在乎冷蓁的離世。這倒也正常,他們皆與冷蓁關系淺,能來已是很講義氣。

只是,她控制不住去惋惜,再怎麽說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還是她孕育出來的,就這麽撒手人寰,來世上一趟,幾乎沒留下來什麽。現在想來,冷蓁一步步走向如今的結局,也怪她,她將他生下來,卻沒有能力為他提供他想要的一切,還將自己敏感、別扭的性子帶給了他。

從前她沒有奉養一個孩子的條件,也並不是一個好母親。冷蓁小時,她是把他當作寵物來養,待他長大些,她就將自己的意志、期許,全投射到他身上,到後頭,她與尹淵的感情日益淡漠,她又依賴他,渴望與他交心,將他視作丈夫。

冷蓁曾說,她將他養那麽大,是在報覆他,讓他遭受十幾年的痛苦,就因為他住在她肚子裏的時候,貪婪地汲取她的血肉,讓她生不如死。

……報覆?

她還以為,他是愛他的,她怎麽可能不愛自己的孩子呢。她愛尹淵,所以愛他們的孩子。

他們的孩子?

他們哪裏有孩子……

到後來,她不愛尹淵,便慢慢認清了冷蓁的扭曲,去遠離他,抽絲剝繭般與他斬去聯系。

可,看到冷蓁受苦時,她還是忍不住去心疼,見到他哭得熱淚盈眶不成模樣,她的心也揪著疼。

實在是太像了,她看他哭,仿佛是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使她不禁去顧影自憐,將那份憐惜映射到他的身上。

或許她不是愛冷蓁這個人,她是在自戀,她把冷蓁當作從前的自己,因為血脈、因為那張臉去照顧他,美其名曰愛他,直至他這個惡果從內裏開始腐爛,艷紅外殼褪去,只剩一汪森森苦水。

她搞不懂那些無私的親情,想著應和男歡女愛是一般意思,便以她和尹淵的愛作為摹本,去將冷蓁覆刻成尹淵,或是她自己。可他誰也不是,他成為不了任何人,他掙紮著,妄圖從母輩的困窘當中脫離,卻陷入更深的泥沼。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祝願冷蓁下輩子能投胎到個好人家,有愛他的父親母親,不再誤入歧途。

辰時法師過來為冷蓁做開光儀式,她跟著丫鬟去庫房領紙錢,路過靈堂見尹淵在裏面,她放下紙簍走進去。

“你衙門的事辦完啦?”

尹淵站在香案前,手裏拿的香燃了少半,從頂端飄出裊裊薄煙,掠過男人低垂睫目。

“嗯。”

“冷蓁的在天之靈若是能看到你來給他上香,還辦了這麽隆重的葬禮,一定會很高興的。”

“……嗯。”

他將手裏的三柱香插進香鼎之中,回眸沖她淺笑:“這裏風大,與我去別處休息吧?我讓他們備了熱茶。”

“不了不了,”冷翠燭趕忙擺手,“我還要去幫忙呢。過來找你,只是和你招呼一下。”

男人略有不暢:“那些事,你不必親力親為。”

“我是孩子的家人嘛,為他料理後事,應該的。”她拾起桌上素縞麻衣,披到男人肩頭,“你風塵仆仆地過來,一定累到了,上完香就好生休息會兒吧。我待會兒來找你。”

“泠娘。”男人叫住她。

“怎麽了?”她停下來,回望他,“還有什麽事?”

男人同樣望定她,目光她在身上游離,死寂的眼眸移動起來並不順暢,時不時就輟止,停下來凝定許久。

“無事。”

“你是想讓我留下來陪你嗎?”

見男人楞神,她掩唇笑笑,挪步走到他跟前,附耳道:“那可怎麽辦啊。”

她勾唇,吻過男人脖際,在他的肌膚之上印出鮮紅唇印。

男人卻沒像她預料的那般紅著臉,羞赧不已,反而眉心聚起溝壑,愁怨到無以覆加。

他垂下眼簾,伸手撫過脖間紅痕,凝著指尖紅跡,整個人仿若被冷水銹透。

尹淵這是又怎麽了?她覺察到不對,開口提醒:“這樣,我可以走了嗎?”

他盯著她:“嗯。”

冷翠燭去庫房領了一籮筐紙錢,小心翼翼抱在懷裏往靈堂趕,路遇易音琬帶著下人過路,不慎撞到個小廝,籮筐掉下來滾到不遠處水塘,筐中紙錢全數濕透。

她瞪大眼:“哎!我的——”

“冷娘子!”易音琬把她往回拽,邊拽邊笑瞇瞇瞪眼,“哎呀,別管了,過來和我玩玩唄,我帶了藤球,我們趁這個空蕩來耍球唄,我扔你撿。”

“欸不是——”

她想跑,奈何易音琬力氣實在太大,輕輕松松就將她拽著走,更別說身前身後皆有下人看護,她簡直是插翅難飛,只能任易音琬拉她去別處。

待到了一處空屋,易音琬屏退下人,將她拉近了些。

易音琬:“你去看你兒子了沒?”

“啊,”冷翠燭點頭,“去了,剛出來。”

“不是,”易音琬嘖聲,“我是說,親眼所見他的屍首沒?”

“這倒沒有……”

這些時日,棺材始終擺在靈堂,但她沒掀開去看過一次,一是不敢去瞧冷蓁的死狀,怕自己看到那張臉會紅眼眶;二是,那些下人好像很在意她是否接近棺材,每當她站到了棺材邊,要麽被各種各樣的突發狀況給支走,要麽被幾個丫鬟拉走。

易音琬挑眉,意興盎然:“身為冷蓁的親生母親,你應該去見他最後一面的呀!”

“可是……有人很抵觸我去見他。”她垂頭,攥緊衣擺,“我也怕因為這個惹出什麽亂子,給別人添麻煩。”

“唉!”易音琬唏噓道,“娘子,你咋這麽怕事?”

“想看就去看啊,再不去看,以後可就再也看不到了。不用怕,我已讓他們將靈堂周圍幹活的下人給支走了,不會有人打攪你們母子的訣別的。別因為一時的懦弱而抱憾終身啊!”

“好、好吧……”

她將易音琬的話聽了進去,抱著不讓自己留遺憾的心態,孤身往靈堂走。

確如易音琬所說,靈堂內裏乃至四周皆無人跡,偶有幾只烏鴉飛過,落定在掛滿白綢的光禿樹梢,地上每走兩步就擺了白燭和香案,不但熏的慌,薄弱的煙氣彌漫在她身邊,將她裹挾,與身上乳白的披風相融,沾染上香氣。

她還未走到靈堂前的石階,就覺著頭暈,迷迷怔怔扶住石柱。

“怎麽回事啊……”她眼前直泛白光,殜殜用指甲去掐人中,還真好了些,起碼站得穩。

她想著應是沒用早膳體虛,便沒甚在意,稍作休整後往靈堂裏走。

堂裏也沒人,香案上的香燃盡只剩暗弱火星,頂上掛的白布被風吹得呼呼作響。

她重新給冷蓁的靈位上了三柱香,仔細在香鼎裏插好,正襟走到棺槨前,撫過光滑細膩的棺木。

“蓁蓁,我來看你了。”

她喃喃細語:“夫人說,我作為你的母親,無論往日你在世時與你有多少矛盾折磨,都該來見你最後一面……我想著,也是。”

“希望你在那邊過得好,還希望你下輩子自由快樂……”她取下頭上木釵,“這個釵子,是你十二歲時用攢下來的錢給我買的,這些年,我一直保存著,不光這個,從前你送我的其他東西,我也仔細收好。”

她摸了摸發釵上的劃痕,沈聲道:“之前你和我吵架,說你為了給我買這只給肉攤老板打了好幾月的黑工。我把這個釵子還給你。”

她去拉棺材板,試了一次,單手拉不動,便將發釵揣進兜,雙手用力去拉,猛地將棺槨拉出個縫隙。

映入眼簾的,不是那張許久未見的面龐,是血肉模糊的一灘。

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

糜爛的血肉夾雜碎骨、不可名狀的器官。

一顆血紅的眼珠正盯她。

“這……”她瞪大眼,視線下移,瞥見掛在棺材暗處的灰褐皮毛——是那只兔子。

冷翠燭甚至連尖叫的氣力都無,捂住嘴,一口氣沒喘上暈過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清晰地感觸到,自己並未重重摔在地上,相反,後仰的身子被牢牢接住,麻脹的雙腿也被抱起。

抱她的那人,身體僵硬,連吐息都極為細弱,仿若冰冷的木偶。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卻動不了絲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