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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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變故
千禧年的確值得紀念，因為不是人人在生命中都有機會見證。
1999年，康由失去了他的“父親”康啟明。
明哥走得很突然。他的身體狀況一向絕對不算好，但也不至於差得無法自理。要是康由或桂姨，或者身邊的誰有定期身體檢查的意識和習慣，便能知道明哥身體早就出現問題。看醫生貴，但凡能忍，明哥都會裝作無事發生，更別說告知他人自己不舒服。是以康由他們從不知道，明哥因為糖尿病而視力模糊，傷口愈合慢，又曾突然感到頭暈，上腹疼痛，是心臟病發作的征兆。
他是猝死的，直直在康由面前倒下，頭還撞到桌角，出了血。等被擡上救護車的時候，人已經僵硬了。
明哥死後，康由才知道洗衣店的業主早在半年前就被改成了自己的名字。他是否身體不適到能預感自己隨時會走，康由已經無從得知。
康啟明一生貧窮又庸碌，但喪禮卻有陸小輝幫忙操持。
桂姨泣不成聲，肥雞守在母親身旁。棺木旁邊只有一個人戴孝，康由跪著，神情呆滯，再漂亮再大的眼睛裏只剩空洞。
任旁人來看，康由雙眼跟唱戲畫妝般的紅，像是哭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哭不出來。
康啟明死了，他自由了，一直以來渴望的逃離竟不廢吹灰之力地放到他面前了。限制著小樹的罩子突然消失了，枝椏可以觸摸到天空了。然而從明哥倒下的那天起，康由只覺得一切都如在夢裏，很不真實。
明哥生前仇家不少，但數下來也有不少人前來吊唁。
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陸小輝沒有露面，只在明哥火化後，讓陸清文開車載他回家。
“由仔，節哀。”陸小輝看他本就沒多少肉的臉頰凹陷下去了，整個人像被風一吹就會散，實在心疼。
“師父，我沒事。”康由搖搖頭，望向自己懷裏的壇子，小聲道：“我就是在想，他走了，一輩子到最後只剩下這一小罐東西。”
“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規律。”陸小輝不擅長安慰人，只好岔開話題：“想好葬在哪兒了嗎？”
“嗯，桂姨找了個位置。”
“要幫忙嗎？”陸小輝問。
康由再次搖搖頭，對上陸小輝的視線：“師父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真的很謝謝你。”
“不能算抄襲？”陸英業撐著桌子，譏諷道：“他就差沒把我的名字寫上去了，不算抄襲，那他是吃了什麽治療智力缺陷的藥嗎？”
“Mind your words.（註意你的言辭）”中年人推了推眼鏡，道：“你們思路太雷同了，我希望你們能重新交一份。”
“憑什麽？我花了這麽長時間和努力去完成的東西為什麽要我重做？”陸英業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語氣，細看會發現他手臂的青筋都突出來了：“Mr. Walls，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I’m sorry about that Ethan.”教授向後靠到椅背上：“抄襲是很嚴重的罪名，只有重新做一份我才能判定你們的知識水平到底能否支撐你們完成這種水平的成品。”
陸英業怒極反笑：“教授，我的學費和時間等成本不是憑空得來的，重做將嚴重打亂我原本的所有計劃。”
“Well，那我只能給你零分。”教授攤手，不論是話語還是神態都令人惱火：“Ethan，我要澄清我只是按照學校的規定做事，本地學生花的成本也不一定比國際學生少很多，我們追求的只是公平。”
“什麽狗屎垃圾啊？這不是明擺著針對你嗎？”
酒吧裏，來美國探親順便被陳家浩抓來跟好友破冰和好的宋裕燊聽完事情原委，眉頭緊鎖著：“那你現在怎麽辦？真重做嗎？”
他們這一桌三人都是一看就有錢的亞裔，不停有人走過來搭訕，陳家浩拒絕都拒絕累了。
“不然呢？抄襲的那個仆街都答應重做了，我能不答應？”陸英業心情十分郁悶，仰頭將杯子裏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話說回來，他是怎麽拿到你的東西抄的啊？”宋裕燊又問。
提起這個陸英業就頭疼：“我室友，他那天把他朋友帶來了，那個仆街也在，大概是那次看到我放在桌面的紙。”
陸英業偏頭罵了一句臟話。這就跟十月懷胎生了個兒子後被別人插一腳說兒子是他生的一樣，荒謬絕倫。
“好好的出來開心，別說那些糟心事了。”陳家浩跟服務生又點了些酒，拍拍陸英業的背。
宋裕燊托著頭。他酒量不算好，但勝在有自知之明，只抿一小口酒然後開始喝果汁。
“你要重做的話那肯定是沒時間跟我去玩咯？我爸前幾天才跟文爺打電話，家浩沒空，我還想著帶你一起去加拿大呢。”他說。
“我本來也沒有時間去。”大概是混著酒喝喝多了，陸英業覺得頭疼，按按太陽穴，道：“老佛爺放話，點名要我回去。”
“你外婆啊，那真的是要回了。”陳家浩聞言皺起了臉：“不過也好，你都多久沒回香江了，回家的路都不認識了吧？”
宋裕燊笑了起來，用放著冰塊的杯子碰一臉苦瓜相的陸英業：“年底我跟我爸去葡萄牙呢，文爺跟輝叔也去，說要一起過千禧年。”
“跟文爺一起啊？”陳家浩看陸英業被冰得一激靈，也跟著縮了縮脖子，嘟囔道：“那還能過好嗎。”
“文爺很nice啊。”宋裕燊輕松躲開陸英業的反擊，有點不解，又說：“他跟我爸互罵對方的時候可有意思了，小時候聽不懂，現在才懂。”
陳家浩搖搖頭：“我反正是想像不了。文爺的氣場太嚇人了，笑面虎就是專門形容他的詞。”
陸英業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你也不想想宋叔叔跟文爺是那麽多年的兄弟，文爺在他面前肯定跟在我們面前不一樣。”
“啊我突然想起來了。”宋裕燊突然一拍大腿，“我聽輝叔收了個徒弟，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我還挺想看看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不會來。”陸英業把手上的薯條幾乎沾滿了番茄醬，才放進嘴裏。
“為什麽啊？”
“因為由由跟我約好了。”
“悠悠是誰？”
“就是輝叔的徒弟。”陳家浩也捉起幾根薯條。
“啊…悠悠，他一個男的怎麽改個女孩名啊。”
“人家大名叫康由，由是自由的由。你這話要讓他聽見了得哭。”陸英業笑。
康由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箱子，裏面放著明哥的衣服。衣服的主人已去世，橫豎也不是貴衣服，留著也沒用，他便打算扔掉。
衣服一層一層地堆疊著，有明哥的也有康由自己的衣服。他正翻著，倏忽聽見什麽東西掉落地上的聲音，很輕。扭頭把剛放到地上的褲子拿起，便見褲子底下躺著張硬紙片。
一看，居然是康由幾年前第一次跟陸小輝上山時，那個讓他來當模特兒的奇怪人給他的名片。
-
“由由，你以後有沒有什麽打算。”桂姨拉過康由的手，心疼地拍了拍。
康由想點頭，但又實在不想撒謊。
“你老豆給你留的錢你就好好收著曉得伐？慢慢想，姨只是覺得，你總不能一輩子守著一家洗衣店。”桂姨摸摸他的臉，道。
-
等收拾完畢，康由盯著卡片上面的字，不自覺地咬住下唇。
他頭一次在白天給陸英業打電話，因為怕白天會吵到他學習，所以康由都只在晚上找他。
嘟，嘟，嘟。
電話沒有接通。
看來陸英業白天真的很忙呢，康由心裏對自己說。但是他現在，立刻，馬上有很多話想跟陸英業說，他想知道陸英業又會對他說什麽。能不能任性一次，他想，就一次，陸英業不是很疼他嗎？不是把他當很好的朋友嗎？
近乎是在點神經質地，康由按下按鍵，重新撥打。
嘟，嘟，嘟。
事隔幾年的聚會，陸英業，陳家浩跟宋裕燊三人最後喝得幾乎沒有了意識。還是宋裕燊強打起精神，結帳的時候發現自己錢包裏的的美金不太夠，便拿陸英業的信用卡，買完單後硬是一手拎起一個人回酒店了。
陳家浩半夜爬去廁所吐了好幾回，陸英業倒是厲害，只吐了一次。
至於喝得最少的宋裕燊，是被第二次響起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鑒於陸英業和陳家浩睡一張床的話將是災難，不是陸英業的腳踩上陳家浩的臉就是陸英業被擠下床，宋裕燊決定“犧牲”自己和陸英業睡一張床。
宋裕燊眼睛睜開條小縫，看見聲音的來源是面前閃著紫燈的手機。
幾個小時過去，手機主人陸英業的頭已經移動到宋裕燊的膝蓋旁了，宋裕燊不堪其擾，屈膝踢他：“有電話，你有電話。”
陸英業含糊應聲，根本沒清醒，只是伸手夠手機的功夫，又沈沈睡去了。
等陳家浩醒來，拉開房間裏的窗簾，陸英業和宋裕燊也相繼清醒的時候，太陽都快下山了。
陸英業打開手機，發現裏面是來自康由的兩通未接來電。撥打回去，很快就接通了。
“由由？怎麽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你才醒？”
“嗯，昨晚喝多了。”宿醉使人頭昏腦漲的，陸英業搓了搓自己的臉。
“這就是你們大學生上學學的東西嗎？”
“什麽？”陸英業啼笑皆非，以為自己幻聽了：“大哥，我才考完期末沒多久。”
“第幾次了，你不是在開派對就是在喝酒。”
陸英業面對這樣的指控覺得簡直莫名其妙，又想起抄襲他的那個仆街，一陣煩躁夾著委屈湧上心頭，脫口而出道：“康由你發什麽神經？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像我媽一樣管教我？”
陳家浩在正坐在窗邊摳眼屎，聞言不禁看過來。
“你非要覺得我不務正業那我跟你說，我每個學期都拿獎學金，你知道獎學金是什麽意思嗎？表現優異的學生才拿到的錢。我辛辛苦苦看文獻讀數據做了兩個月的作業被人抄了，卻因為我是亞洲人而被要求重做一份新的，我借酒消愁一下我錯了嗎？”陸英業語氣有點重，對面一下子沒有了聲音。
“康由，你打工辛苦不代表我做學生不辛苦，我也很大壓力的好不好。”
說完，陸英業抿起嘴，等著康由跟他說軟話道歉。
嘟，嘟。
電話被康由掛斷。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收銀臺。店裏沒開燈，門口的鐵閘也被拉上了，一室昏暗，只有後面阿芬在的房間門縫洩出一絲光亮。
康由的手緊緊攥著電話。
他本意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想問陸英業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又喝醉酒？由別人接電話那次他也是在喝酒嗎？
他還想說，我老豆死了，你覺得我該怎麽辦？是守著這家店，還是去做什麽呢？要不要去試試當模特兒？我應該去嗎？
還想說，對了你知道千年蟲是什麽嗎？我跟阿芬都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千年蟲，電腦好玩嗎？你玩過嗎？
但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他說出來的話變了另外一回事，還讓陸英業生氣了。
康由眨眨眼，臉上劃過熱意，是眼淚。臉埋到自己手臂裏，看著手機小小的屏幕，小聲自言自語道：“對不起…”
康啟明去世後他第一次流淚。也不知道在哭什麽，可能是哭自己失去了世上最後一個說得上是“至親”的人，可能是在哭自己失言得罪好友。
他弓起身，徹底把自己縮成照不到一點光亮的黑影，肩膀發抖，無聲地抽泣著。
康由哭過的樣子並不明顯，但桂姨還是看出來了，總算是放下心。她就怕康由哭不出來，把情緒都憋在心裏，還不如痛快哭一場，不管那是因為悲傷還是終於得到解脫。
阿芬收拾著，看康由拿著名片，在手機上照著按下數字。她不知道，那是康由第一次用這部手機撥打除陸英業手機以外的號碼。
“Hello？”
半響，有人接起電話，卻不是那個怪人，而是把女聲。
康由扯了扯衣，把心一橫，直接用廣東話說：“…你們之前給過我名片，現在還招模特兒嗎？”
對面安靜了幾秒，康由正以為他們聽不懂粵語而感到尷尬之時，就聽那把女聲笑了起來，竟也用廣東話回答：“招，你過來面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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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的確值得紀念，因為不是人人在生命中都有機會見證。
1999年，康由失去了他的“父親”康啟明。
明哥走得很突然。他的身體狀況一向絕對不算好，但也不至於差得無法自理。要是康由或桂姨，或者身邊的誰有定期身體檢查的意識和習慣，便能知道明哥身體早就出現問題。看醫生貴，但凡能忍，明哥都會裝作無事發生，更別說告知他人自己不舒服。是以康由他們從不知道，明哥因為糖尿病而視力模糊，傷口愈合慢，又曾突然感到頭暈，上腹疼痛，是心臟病發作的征兆。
他是猝死的，直直在康由面前倒下，頭還撞到桌角，出了血。等被擡上救護車的時候，人已經僵硬了。
明哥死後，康由才知道洗衣店的業主早在半年前就被改成了自己的名字。他是否身體不適到能預感自己隨時會走，康由已經無從得知。
康啟明一生貧窮又庸碌，但喪禮卻有陸小輝幫忙操持。
桂姨泣不成聲，肥雞守在母親身旁。棺木旁邊只有一個人戴孝，康由跪著，神情呆滯，再漂亮再大的眼睛裏只剩空洞。
任旁人來看，康由雙眼跟唱戲畫妝般的紅，像是哭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哭不出來。
康啟明死了，他自由了，一直以來渴望的逃離竟不廢吹灰之力地放到他面前了。限制著小樹的罩子突然消失了，枝椏可以觸摸到天空了。然而從明哥倒下的那天起，康由只覺得一切都如在夢裏，很不真實。
明哥生前仇家不少，但數下來也有不少人前來吊唁。
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陸小輝沒有露面，只在明哥火化後，讓陸清文開車載他回家。
“由仔，節哀。”陸小輝看他本就沒多少肉的臉頰凹陷下去了，整個人像被風一吹就會散，實在心疼。
“師父，我沒事。”康由搖搖頭，望向自己懷裏的壇子，小聲道：“我就是在想，他走了，一輩子到最後只剩下這一小罐東西。”
“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規律。”陸小輝不擅長安慰人，只好岔開話題：“想好葬在哪兒了嗎？”
“嗯，桂姨找了個位置。”
“要幫忙嗎？”陸小輝問。
康由再次搖搖頭，對上陸小輝的視線：“師父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真的很謝謝你。”
“不能算抄襲？”陸英業撐著桌子，譏諷道：“他就差沒把我的名字寫上去了，不算抄襲，那他是吃了什麽治療智力缺陷的藥嗎？”
“Mind your words.（註意你的言辭）”中年人推了推眼鏡，道：“你們思路太雷同了，我希望你們能重新交一份。”
“憑什麽？我花了這麽長時間和努力去完成的東西為什麽要我重做？”陸英業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語氣，細看會發現他手臂的青筋都突出來了：“Mr. Walls，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I’m sorry about that Ethan.”教授向後靠到椅背上：“抄襲是很嚴重的罪名，只有重新做一份我才能判定你們的知識水平到底能否支撐你們完成這種水平的成品。”
陸英業怒極反笑：“教授，我的學費和時間等成本不是憑空得來的，重做將嚴重打亂我原本的所有計劃。”
“Well，那我只能給你零分。”教授攤手，不論是話語還是神態都令人惱火：“Ethan，我要澄清我只是按照學校的規定做事，本地學生花的成本也不一定比國際學生少很多，我們追求的只是公平。”
“什麽狗屎垃圾啊？這不是明擺著針對你嗎？”
酒吧裏，來美國探親順便被陳家浩抓來跟好友破冰和好的宋裕燊聽完事情原委，眉頭緊鎖著：“那你現在怎麽辦？真重做嗎？”
他們這一桌三人都是一看就有錢的亞裔，不停有人走過來搭訕，陳家浩拒絕都拒絕累了。
“不然呢？抄襲的那個仆街都答應重做了，我能不答應？”陸英業心情十分郁悶，仰頭將杯子裏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話說回來，他是怎麽拿到你的東西抄的啊？”宋裕燊又問。
提起這個陸英業就頭疼：“我室友，他那天把他朋友帶來了，那個仆街也在，大概是那次看到我放在桌面的紙。”
陸英業偏頭罵了一句臟話。這就跟十月懷胎生了個兒子後被別人插一腳說兒子是他生的一樣，荒謬絕倫。
“好好的出來開心，別說那些糟心事了。”陳家浩跟服務生又點了些酒，拍拍陸英業的背。
宋裕燊托著頭。他酒量不算好，但勝在有自知之明，只抿一小口酒然後開始喝果汁。
“你要重做的話那肯定是沒時間跟我去玩咯？我爸前幾天才跟文爺打電話，家浩沒空，我還想著帶你一起去加拿大呢。”他說。
“我本來也沒有時間去。”大概是混著酒喝喝多了，陸英業覺得頭疼，按按太陽穴，道：“老佛爺放話，點名要我回去。”
“你外婆啊，那真的是要回了。”陳家浩聞言皺起了臉：“不過也好，你都多久沒回香江了，回家的路都不認識了吧？”
宋裕燊笑了起來，用放著冰塊的杯子碰一臉苦瓜相的陸英業：“年底我跟我爸去葡萄牙呢，文爺跟輝叔也去，說要一起過千禧年。”
“跟文爺一起啊？”陳家浩看陸英業被冰得一激靈，也跟著縮了縮脖子，嘟囔道：“那還能過好嗎。”
“文爺很nice啊。”宋裕燊輕松躲開陸英業的反擊，有點不解，又說：“他跟我爸互罵對方的時候可有意思了，小時候聽不懂，現在才懂。”
陳家浩搖搖頭：“我反正是想像不了。文爺的氣場太嚇人了，笑面虎就是專門形容他的詞。”
陸英業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你也不想想宋叔叔跟文爺是那麽多年的兄弟，文爺在他面前肯定跟在我們面前不一樣。”
“啊我突然想起來了。”宋裕燊突然一拍大腿，“我聽輝叔收了個徒弟，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我還挺想看看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不會來。”陸英業把手上的薯條幾乎沾滿了番茄醬，才放進嘴裏。
“為什麽啊？”
“因為由由跟我約好了。”
“悠悠是誰？”
“就是輝叔的徒弟。”陳家浩也捉起幾根薯條。
“啊…悠悠，他一個男的怎麽改個女孩名啊。”
“人家大名叫康由，由是自由的由。你這話要讓他聽見了得哭。”陸英業笑。
康由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箱子，裏面放著明哥的衣服。衣服的主人已去世，橫豎也不是貴衣服，留著也沒用，他便打算扔掉。
衣服一層一層地堆疊著，有明哥的也有康由自己的衣服。他正翻著，倏忽聽見什麽東西掉落地上的聲音，很輕。扭頭把剛放到地上的褲子拿起，便見褲子底下躺著張硬紙片。
一看，居然是康由幾年前第一次跟陸小輝上山時，那個讓他來當模特兒的奇怪人給他的名片。
-
“由由，你以後有沒有什麽打算。”桂姨拉過康由的手，心疼地拍了拍。
康由想點頭，但又實在不想撒謊。
“你老豆給你留的錢你就好好收著曉得伐？慢慢想，姨只是覺得，你總不能一輩子守著一家洗衣店。”桂姨摸摸他的臉，道。
-
等收拾完畢，康由盯著卡片上面的字，不自覺地咬住下唇。
他頭一次在白天給陸英業打電話，因為怕白天會吵到他學習，所以康由都只在晚上找他。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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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陸英業白天真的很忙呢，康由心裏對自己說。但是他現在，立刻，馬上有很多話想跟陸英業說，他想知道陸英業又會對他說什麽。能不能任性一次，他想，就一次，陸英業不是很疼他嗎？不是把他當很好的朋友嗎？
近乎是在點神經質地，康由按下按鍵，重新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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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幾年的聚會，陸英業，陳家浩跟宋裕燊三人最後喝得幾乎沒有了意識。還是宋裕燊強打起精神，結帳的時候發現自己錢包裏的的美金不太夠，便拿陸英業的信用卡，買完單後硬是一手拎起一個人回酒店了。
陳家浩半夜爬去廁所吐了好幾回，陸英業倒是厲害，只吐了一次。
至於喝得最少的宋裕燊，是被第二次響起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鑒於陸英業和陳家浩睡一張床的話將是災難，不是陸英業的腳踩上陳家浩的臉就是陸英業被擠下床，宋裕燊決定“犧牲”自己和陸英業睡一張床。
宋裕燊眼睛睜開條小縫，看見聲音的來源是面前閃著紫燈的手機。
幾個小時過去，手機主人陸英業的頭已經移動到宋裕燊的膝蓋旁了，宋裕燊不堪其擾，屈膝踢他：“有電話，你有電話。”
陸英業含糊應聲，根本沒清醒，只是伸手夠手機的功夫，又沈沈睡去了。
等陳家浩醒來，拉開房間裏的窗簾，陸英業和宋裕燊也相繼清醒的時候，太陽都快下山了。
陸英業打開手機，發現裏面是來自康由的兩通未接來電。撥打回去，很快就接通了。
“由由？怎麽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你才醒？”
“嗯，昨晚喝多了。”宿醉使人頭昏腦漲的，陸英業搓了搓自己的臉。
“這就是你們大學生上學學的東西嗎？”
“什麽？”陸英業啼笑皆非，以為自己幻聽了：“大哥，我才考完期末沒多久。”
“第幾次了，你不是在開派對就是在喝酒。”
陸英業面對這樣的指控覺得簡直莫名其妙，又想起抄襲他的那個仆街，一陣煩躁夾著委屈湧上心頭，脫口而出道：“康由你發什麽神經？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像我媽一樣管教我？”
陳家浩在正坐在窗邊摳眼屎，聞言不禁看過來。
“你非要覺得我不務正業那我跟你說，我每個學期都拿獎學金，你知道獎學金是什麽意思嗎？表現優異的學生才拿到的錢。我辛辛苦苦看文獻讀數據做了兩個月的作業被人抄了，卻因為我是亞洲人而被要求重做一份新的，我借酒消愁一下我錯了嗎？”陸英業語氣有點重，對面一下子沒有了聲音。
“康由，你打工辛苦不代表我做學生不辛苦，我也很大壓力的好不好。”
說完，陸英業抿起嘴，等著康由跟他說軟話道歉。
嘟，嘟。
電話被康由掛斷。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收銀臺。店裏沒開燈，門口的鐵閘也被拉上了，一室昏暗，只有後面阿芬在的房間門縫洩出一絲光亮。
康由的手緊緊攥著電話。
他本意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想問陸英業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又喝醉酒？由別人接電話那次他也是在喝酒嗎？
他還想說，我老豆死了，你覺得我該怎麽辦？是守著這家店，還是去做什麽呢？要不要去試試當模特兒？我應該去嗎？
還想說，對了你知道千年蟲是什麽嗎？我跟阿芬都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千年蟲，電腦好玩嗎？你玩過嗎？
但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他說出來的話變了另外一回事，還讓陸英業生氣了。
康由眨眨眼，臉上劃過熱意，是眼淚。臉埋到自己手臂裏，看著手機小小的屏幕，小聲自言自語道：“對不起…”
康啟明去世後他第一次流淚。也不知道在哭什麽，可能是哭自己失去了世上最後一個說得上是“至親”的人，可能是在哭自己失言得罪好友。
他弓起身，徹底把自己縮成照不到一點光亮的黑影，肩膀發抖，無聲地抽泣著。
康由哭過的樣子並不明顯，但桂姨還是看出來了，總算是放下心。她就怕康由哭不出來，把情緒都憋在心裏，還不如痛快哭一場，不管那是因為悲傷還是終於得到解脫。
阿芬收拾著，看康由拿著名片，在手機上照著按下數字。她不知道，那是康由第一次用這部手機撥打除陸英業手機以外的號碼。
“Hello？”
半響，有人接起電話，卻不是那個怪人，而是把女聲。
康由扯了扯衣，把心一橫，直接用廣東話說：“…你們之前給過我名片，現在還招模特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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