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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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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畫

陸英業的確沒有騙康由,他會開車,十六歲生日過沒多久就考到駕照了。李令華對孩子賞罰分明,見陸英業去了加拿大將近一年,性子似乎也成熟不少,便問他想要什麽車。沒想到他說不要太顯眼的,李令華最後給他選了輛外型低調的奧迪。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康由和還沒考到駕照的陳家浩有福了,出行都有陸英業接送。當然,陸司機的“工作時間”以Vanessa為先。

“我也想學車。”康由一屁股坐到副駕駛,嘆道。

他一直沒好意思說,Vanessa開車又快又猛,他每次都暈得頭痛,倒是坐陸英業的車很少暈車。

“你想學車的話我教你。”

康由嗯了聲,伸手碰了碰車頭垂下的吊飾,隨口道:“挺好看的這個,嫂子買的?”

陸英業對女朋友被叫“嫂子”還是不太習慣,但也沒說什麽。

“她自己做的,說叫水引結,上次隨手放上去的。”

“嫂子手真巧。”

康由比了個大拇指,打開懷裏的紙袋。

“給我一口。”

陸英業嗅到一陣肉香,偏頭看路況轉彎順便看著那小子悠哉悠哉地拿出個餡餅,吃得嘴唇都油亮亮的。

康由慷慨,把餅遞過去。陸英業就著他咬過的地方接著吃,一口下去沒了快一半。

“燙燙燙——”

陸英業吸著氣,覺得舌頭都要被燙熟了。

“大嘴怪。”

康由嘟嚷著,但沒跟他生氣。他吹了吹冒著熱氣的肉餡,才咬掉一小口,和陸英業的一大口形成鮮明對比。

陸英業搖下車窗散味,“桂姨這手藝真不得了。”

“Of course啦。”

康由顯擺他的英語,是跟Vanessa他們對話時學的。

“你買什麽了?好多東西啊。”

吃著吃著,他又問道。上車時他第一眼就看到後座塞得滿滿的購物袋。

“顏料和紙。”

康由有點驚訝地道:“顏料?你還會畫畫?”

“Vanessa一會兒來拿。”

“噢,那嫂子還會畫畫啊?才女。你真的不配。”康由笑嘻嘻地說。

“你欠揍是不是。”陸英業切線,沒好氣地伸手戳他頭。



康由回到店裏,如平日一樣把牌子掛到衣服上作分類。

“坐誰的車回來的?”

明哥如今恢覆許多,就是有時候會咬字不清。

康由正往簿冊上紀錄,聞言擡頭,看著明哥。

“別拿這種眼神看你老豆。我都看到了,沒想到你能搭上勝堂龍頭家的小子。”

明哥整個人歪靠在櫃臺邊,咧出一個笑。

康由握緊了拳頭。

明哥看他這樣,嗤笑道:“怎麽?怕我去鬧事害你?你先拎清自己幾斤幾兩吧,人家小子就是看你稀奇才帶著你玩。再說了,你又不是上門媳婦,我出門得罪人就算報你名說你跟人家認識人家都笑話我啦。”

他湊過去,拍拍康由的肩,“好不容易認識個有錢人,你把握機會,多套點好處,對你對我都好。”

明哥說話字字在理,但康由深知他的可信度為負。

“即然你都知道,那我也坦白跟你說,我接觸到他家小子不代表接觸到文爺,人家也看不上我。”



“三!”

木板應聲斷開,只見穿著黑色長褲的身影向後翻,完美落地,手上還拿著根長棍。

年輕僧人雙手合十,康由雖然氣喘籲籲,但見狀也跟著躬身致意。

“的確是好苗子。”老僧人和藹地笑著對陸小輝說。

陸小輝十分高興,自豪道:“我的徒弟,那必須好。”

他和陸清文造過殺孽,惡事做盡,理應遠離佛門凈土,但奈何佛塑金身離不開紅塵臟錢,寺廟也要香油錢才能營運下去。正好文爺有錢,輝爺又有功夫,所謂普度眾生,十餘年下來,一眾老僧人與他們慢慢變成朋友,關系融洽。

“大師,黃生他們到了。”

一位脖子掛著工作牌的中年女士走來,在老僧人身邊道。

“好。”

老僧人點點頭,又向陸小輝解釋道:“今天有攝制隊來拍攝訪問。”

“好,那您快去,我們不打擾了。”

女士是寺院的老義工了,多少知道點眼前兩個男人的威名,便建議道:“不如陸先生你們跟我先去茶室坐坐,免得到時候那些人打擾你們清靜。”

“好,麻煩你了。”

陸清文虛扶著拿拐杖的陸小輝,微笑道謝。

陸小輝朝陸清文笑了笑,見康由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年輕僧人,時不時與其交談,便道:“由仔,那你玩完再過來。”

“好的師父!”

康由沒進過這種規模較大的寺院。他一大早跟著師父和文爺,聽到說讓他跟武僧切磋的時候都要嚇死了,幸好沒給師父丟人。

“要跟我一起走嗎?”

年輕僧人跟康由差不多高,歪頭問他。

“好啊,你也要去受訪嗎?”

“嗯。”

僧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這是稿子,我負責讀這段英語。”

“你們還說英語啊,真厲害。”

僧人抿唇,靦腆地笑了笑。



攝制隊布置好了會客室,光猛的大燈把整個空間都照得溫度上升。康由站在一邊,圓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

僧人們對著鏡頭表現自然,回答主持人的問題也進退有度。

有人拍拍康由的肩。

“你好,你是義工嗎?”

康由應聲轉頭,進來之前僧人讓他掛上工作牌,沒有名字,只寫著義工二字。

“…嗯。”

“幾歲了?”

“十五。”

“挺好的,在讀書嗎?”

“啊…是。”康由硬著頭皮道。

“我就說,學生哥(學生)都不愛打扮,你看頭發都亂亂的。”

那人不見外地給他理了理翹起的發絲,又遞給他一張名片,“回去問問爸爸媽媽,我覺得你很適合當模特,眼睛漂亮,又手長腳長的,比例非常不錯。”



陸英業和陳家浩去了打球。一身臭汗回到家,就見康由正坐在飯桌上扒飯,臉頰都撐得鼓鼓的,一副餓壞了的樣子。

“這是怎麽了?”

陸英業脫掉外套,遞給一旁的傭人。

做飯的阿姨從廚房端著湯碗出來,聞言笑著道:“今天文爺和輝爺不是帶他上山嗎,這孩子光顧著跟人家玩了,齋飯都沒吃上。”

“這麽慘哦。”

陸英業樂得笑出了聲。

康由是真餓,陸英業洗個澡的功夫他就把飯菜掃光了。阿姨邊收拾邊調侃問他“今天的飯菜這麽對胃口呀?”,然後喜聞樂見地看他羞紅了耳朵。

無視阿姨的百般阻撓,康由堅持自己洗自己的餐具碗盤。陸英業頭發還滴著水,去廚房冰箱裏拿汽水喝,又走到康由身邊看他幹活兒。

“你今天幹什麽去了,飯都沒吃?”

見康由套著圍裙,陸英業邊說邊戳他後背上阿姨綁的蝴蝶結。

“今天有人來拍攝,一時看入迷了。”

康由沒察覺身邊人的動作,擦幹手,神秘兮兮地湊過去說:“我還被人說可以去當模特呢。”

他解開圍裙,從褲兜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你看。”

“Model management…”

陸英業放下汽水,讀著上面的字。二人不自覺地靠得很近,像湊在一起的小動物。

“我叫媽媽幫忙查下這家公司?別到時候被騙了。”

“啊——不要吧,我也沒有想做模特。”

康由頭發蹭過陸英業的臉,毛茸茸的,“再說了,我又長得不帥,又不是學生,誰會要我啊?我就是看他們拍東西好好玩,才想著跟你說。”

“誰說你長得不帥。”

陸英業雙手捧起他的臉,揉面團一樣揉搓,“眼睛這麽大,鼻頭圓圓的,臉又小,多好看。”

康由被搓得想罵人,陸英業的手指又像筷子一樣夾著他的嘴唇,只能發出嗚嗚聲。

“你看,嘴也肉肉的,好看。”

陸英業把他夾成鴨子嘴,笑著道。

康由瞪了他一眼,在陸英業看來軟綿綿的,毫無威脅力,但他還是聽話地松開手。

“他還問你是不是學生?”

“是啊。”

康由拿起汽水喝了一口,被甜得臉皺成一團。陸英業勾著他的肩膀往外走,聽他繼續說:“雖然我撒謊說我是學生了,但他還是給我這個,說明他們其實想找學生?”

“大概吧。”

陸英業從他手裏拿回汽水,分析道:“學生年齡小,好操控,可能就是他們想要的?”

“哇,要是我去了,他們不會把我賣了吧。”

“你?你就跟根火柴似的,賣你也太虧了。”



“Yau,你看看這個,像不像?”

Vanessa手上的畫筆筆尖指向紙上藍色的湖,向旁邊的康由問道。

這個時間康由理應在店裏收拾,準備關門然後去陸家的。但是拗不過陸英業說他一個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居然沒來過看湖,非要讓他也來不可。康由想了想,橫豎傍晚生意少,明哥也去打麻將了,便早了一點下班坐陸英業的車來,反正來回開車累的也不是他。

“像,你畫得真好。”康由認真道。

Vanessa邊笑邊轉轉脖子,活動活動肩膀。這幅巴掌大的水彩畫花了她三個多小時,不好看不行。

“你覺得我該加個人在上面嗎?”

Vanessa一套拉伸動作下來覺得筋骨活絡不少,又問康由。

康由看看湖,又看看畫,問她:“你的意思是在船上再加一個嗎?”

“嗯,總感覺只有一個人劃船好孤單。”

康由沈吟一下,道:“不加吧,加了好像就沒有意境了。”

他抓抓臉,思考該怎麽表達,“意境,怎麽說呢,就是——”

“我知道。”

Vanessa像是聽到什麽有趣的話一樣笑,道:“Ethan也跟我說了意境,他也想了好久怎麽解釋。”

康由有點不好意思,“我英文不好,他英文好。”

“但是跟你聊天很有趣啊。”Vanessa感嘆道:“你和Ethan真合拍。”

“Eric跟他才合拍呢。”康由笑著搖搖頭,“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可好。”

“不一樣。”

Vanessa看向他,“他和Eric有一套相處模式,跟我也有,但對著你的時候好像每種模式都有一點。”

Vanessa語速快,康由聽不太明白。

“我們每個人都有多面性。”見狀,Vanessa慢下來說給他聽。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康由,“你,和我,面對不同人的時候有不同的樣子,因為我們性格,愛好,都不一樣。就像拼圖,我們需要稍微改變自己才可以共處。”

康由聽明白了,點點頭。

“但Ethan和你相處就像水和容器,水看著是改變了形狀,但水實際有沒有變化呢?似乎沒有,水一直是原來的水。”

“好覆雜啊。”

康由笑了笑,“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Vanessa笑出虎牙,“不過有時候你們也不一樣呢。雖然Ethan也說加人上去會改變意境,但他覺得加了之後原本孤零零地劃船的人就不孤單了,會讓看的人覺得很溫馨。”

“山頂還有雪,岸上有幾個人,湖面卻只有一艘小船,一個人劃感覺更符合現實啊。”他說。

“這樣看來在藝術上面你們不太合拍,是兩派畫家呢。”

“我不會畫畫,就是嘴上說說。”康由擺擺手,“他我就不知道了,沒見過他畫畫。”

“Ethan有在畫畫吧。”Vanessa說:“雖然我也沒見過他的作品。”

“那你怎麽知道他畫畫呢?”

“我上周讓他幫我買畫具,他把購物袋給我的時候我看到後座還放著個畫具店的袋子,我猜他也買了畫畫的材料。加上他很會用小刀削鉛筆,像畫素描的人。”

“Ness,由由,走了。”

陸英業和陳家浩收拾好了中午野餐的東西,喊他們上車。

Vanessa應聲站起,拿著畫紙扇風。

康由走在後面,心裏琢磨著Vanessa說的話。

我和陸英業像嗎?他思考著。



Vanessa的猜想沒錯,陸英業有畫畫,至於為何康由會知道,是源於一次意外。

那天陸英業跟陳家浩坐在樓下寫作業,寫到一半,鉛筆鈍了。

“由由——幫我拿下轉筆刀——”陸英業對著樓上大聲喊。

“好——在哪裏?”康由也扯著嗓子回應他。

“書桌第二個抽屜裏——”

門打開,康由上完廁所剛洗幹凈手,一把將水全抹到褲子上,匆匆進房給二公子拿。

陸英業的反應已是極為迅速了,兩條長腿飛奔上樓,但還是晚了半步。第二個抽屜拉開了,卻不是放著轉筆刀的一邊,而是靠近衣櫥的一邊。

再一看,康由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站在旁邊。

——他看到了。

陸英業耳朵嗡鳴,心猛地往下沈。他把視線放到敞開的抽屜上,不再看康由,也無心去註意他是否被嚇到。

是他的疏忽,抽屜有兩邊,在他沒說清楚的情況下康由下意識打開已知有放文具的一邊,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的抽屜裏有一張跟課本差不多大,完成不久的畫。有點泛黃的畫紙上用紅色線條簡約勾勒出了一個瘦削的女性軀體,並以詭異的姿勢平躺在地。“她”的周遭有一團黑色包圍著,再看,會發現畫者其實用紅色畫出了“她”的臉,只是被黑色線條用打圈的方式劃掉,宛若洩憤。

任誰來看,這都是一幅獵奇,令人不安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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