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項鏈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章 項鏈
大門被重重關上，很快又被拉開。鬧劇落下帷幕，陸小輝撐著拐杖站起來。
“眾生皆苦，誰也有不想告訴其他人知道的事情。”他只留下這句，回房間去了。
陸清文沒有閑心理會無措的陳家浩，捏了捏山根，笑面閻羅變回閻羅，越發覺得當初松口答應陸椹是個錯誤的決定。
“康由！”
陸英業騎的單車，要追上康由並不難。康由沒有跟他上演貓捉老鼠的戲碼，停下腳步。
“對不起。”陸英業向康由道歉，“真的，對不起。”
“沒關系。”
康由搖搖頭。他並沒有對今天的事感到意外，只是有點難堪，覺得自己很滑稽，笑自己居然真心覺得和陸英業是朋友了。
說到底，他們才認識不到半年。貴重物品不翼而飛，懷疑到他身上，也是情有可原。
“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我——”
“你很介意我沒來看你比賽，是嗎？”康由語氣平靜地問他，又道：“我知道做不到答應下來的事情很可惡，但我真的沒有辦法。”
“那天我爸上門收衣服的時候突然暈倒在地抽搐不止，那戶人家好心，送他入醫院。醫生說他急性中風，雖然救治及時，但還是要吃藥，要人照顧。”
陸英業張了張嘴，想說話，卻被康由截了話頭，“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你們也幫不了我任何忙。”
“輝叔可以借足夠的錢給我，我只用還錢給一個人，也只用還一個人情債。”
他對上陸英業的眼睛，又難堪地躲開那再次出現的，會令人以為是心疼的眼神。
“至於陳家浩的問題，我不肯答，是因為那只玉鐲是師父偷偷給我的，文爺不知道，他也不想文爺知道。”
沒想和陸英業糾纏，康由坐在後座，規規矩矩的扶著陸英業腰兩側，留著比第一次還陌生的距離。
單車在洗衣店不遠處停下，康由打破沈默：“你等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
只見他快步跑回店裏，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個小紙袋，放到陸英業手裏。
“本來想著那天送你的。”
康由頓了頓，沒再往下說，但陸英業還是聽出來他的弦外之音。
想著比賽那天送你的，結果沒送成。
陸英業低頭，從袋子的開口看到裏面躺著一條項鏈。
“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不缺，當然我也買不起。”
康由笑笑，自嘲道：“出事前買的，用我自己的錢，不是偷。”
“謝謝你載我回來。”
他鞠了個躬，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不讓自己存了一路的眼淚在外面掉下來。
棉裏藏刀，也紮進了陸英業的心，因為他知道為什麽康由會送他項鏈。李令華給他寄了不少衣服，當中有不少是他近期愛穿的開領襯衫，有次他和康由躺在床上夜話，他半抱怨地說沒找到合心意的鏈子作搭配。
康由是怎麽說的來著？
陸英業仔細回想著，那晚康由聽完他的苦惱，指尖在大熊的脖子處比劃，眼睛亮亮的，說，我覺得剛好到鎖骨的鏈子最適合你。
出人意料地，即便成長環境迥異，但他們的審美非常相像。項鏈是純粹的銀色，輕，沒有多餘的額外紋絡或裝飾，粗細適中。陸英業回到家戴上，銀鏈在他曬黑不少的膚色上突顯出幾分野性，長度剛好，竟是比他擁有的其他所有名牌項鏈都要適合。
經此一役，陸英業算是對康由有新的認識。康由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軟綿綿的脾氣，然而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康由雖然不咬人，甚至像無事發生過一樣，但當陸英業想碰他，做夢。
康由以往坐單車時偶爾會趴在陸英業背上跟他說話，如今則巴不得隔出能再坐一人的距離。有一次陸英業脾氣也上來了，一把拉住他的手，結果被康由毫不留情地甩開，甩完還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說，我出了汗，臟。
說康由在生氣吧，陸英業跟他說話他會如常回應，連陳家浩別扭地跟他道歉，他也大度的說沒關系；但說他不生氣，陸英業能明顯感覺到他們之間築起了一堵堅固又隱形的墻。
康由背上大籃子，從陸家一出來就看到兩輛林肯停在門口。車子下來幾個高大的黑人保鏢，一個亞洲樣貌的男人拉開車門，扶著一個打扮優雅的女人下車。
大門從裏打開，傭人接過李令華身邊人遞上的禮物，一個身形飛奔過去，伴隨響亮的一聲：“媽媽！”
陸英業已經比李令華高出許多，但還是像小孩子一樣抱著媽媽，不難看出來母子感情深厚。陸夫人雖然戴著珍珠頸鏈，鉆石戒指，但在陸英業面前也只不過是一名普通的母親。她笑著責怪陸英業還是冒冒失失的，又四處摸摸孩子，看他獨自在異國他鄉生活是否變瘦或者受傷了，希望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康由在樹蔭下看著，很羨慕。
“文爺，輝爺。”李令華拍拍兒子的背，“這段時間實在麻煩了。”
陸清文不置可否，陸小輝自然也不會多言。
“媽媽，我帶你見見我的朋友，他叫康由——人呢？”
陸英業拉著母親的手，轉頭，發現人不見了。
李令華順著陸英業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寬闊的水泥路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還有個瘦削的身影背著個很大的籃子走著。
要是陸英業像小狗一樣有尾巴，此刻便可憐兮兮地快要垂到地上去了。
“都兩天了，還不能我說到底怎麽了呀？”
李令華說著，伸手給陸英業整理領結。她敏銳，陸英業臉上不顯，在她面前還是經常撒嬌耍賴，但她就是知道兒子有心事。
都說少女情懷總是詩。雖然陸英業是少男，且自那事後李令華對陸英業與年輕女性的一切接觸都高度警惕，但她也心知年輕人的感情生活不是父母能管制的。問題是，這幾天下來也不見家浩或者誰提到陸英業有女朋友。
李令華心想，既然不是感情問題，那這個心事應該比較好解決。
“我…我好像得罪康由了。”
按陸英業的要求，造型師給他梳了個時髦的中分發型，更突顯了他的青春氣息，哪家長輩見了都得誇一句這小子生得真俊俏。李令華看他眉毛微微皺起，苦惱地訴說著，倒是更像為情所困的懷春少男了。
聽完事情原委後，她可謂哭笑不得。小孩子就是這樣，芝麻綠豆的小事都要弄得像世界末日一樣。
“你，還有家浩，和他不是一路人。”她說。
陸英業不語，沈默地表達不讚同。
“仔，這很正常，你和他階級不一樣。”
李令華聲音溫柔，內容卻十分犀利：“你當他是朋友，但你接受的教育，從小到大接觸的人都已經告訴了你你們之間的根本區別。說白了，你潛意識裏看不起他，他也未必看得起你，這完全沒問題，因為你們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你可以自責自己冤枉好人，但不能因為這樣就覺得自己犯了什麽滔天大罪。”
她伸手，輕輕捏兒子的臉頰，寬慰他道：“聽你這樣說完，我覺得康由這種從小出來討生活的小朋友可比你這個溫室花朵堅韌成熟多了。你給他買點禮物，或者多點帶他一起玩，我想他會明白的。”
李令華的話，陸英業聽進去了。只是臨近聖誕，當第三次被康由拒絕一起過節的邀請時，他心裏想，媽媽，我好像真犯了滔天大罪。
康由拒絕他的理由簡單又合理：年年聖誕節的訂單都多到忙不過來，我得幫桂姨忙。
陸英業問他：“你又不會騎車，怎麽送餐？”
“我不送啊，我在後廚幫忙啊。”
好吧，陸英業無奈地嘆氣，用了力攥緊康由的手不讓他抽走，“那你25號忙完了給我打個電話，好不好？”
康由撇開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Thank you, happy holidays!”
聖誕佳節，榮記燒臘鋪依然燈火通明。肥雞老婆掛斷電話，扭頭往後廚走，邊報出一長串菜名邊把紙片夾上，嗓門非常大。
後廚忙得熱火朝天，時不時能聽見桂姨用上海話罵人。明哥和表伯也來了，負責打包，肥雞和阿強等人則在外面送餐，車輪子都快要開冒煙。
二街是華人聚居地之一，鄰裏關系好，榮記老板娘和桂姨是感情非常好的姐妹，每年聖誕節的訂單都是一起做的。
聖誕節是西方人的節日，大多商鋪都關門休息慶祝，於是很多華人餐館都看準商機。榮記也不例外，近幾年聖誕節期間賣西式中餐，甚至還有味道賣相都與西人自家制作無異的火雞，備受歡迎，回頭客一年比一年多。
康由坐在小板凳上，一刻不停地洗削切土豆，一部分做泥，一部分做薯條，一部分做烤焗菜裏的薯塊。除了肥雞給他嘗的那些，他從沒吃過正宗西餐，但也大概知道西餐長什麽樣，會做一些像肉醬意大利面這些簡單的基本菜式。
“由由，張嘴。”
一塊噴香的牛肉遞到康由嘴邊。擡頭，是榮記的師傅之一，這邊的華人男性很多都是單身漢，平日裏對康由像對鄉下家裏的小輩一樣。
康由沒客氣，張嘴將不小的肉塊吃掉，臉頰撐得鼓起。熱騰騰的牛肉有著與西餐不太一樣的鑊氣（鍋氣），裹滿了黑胡椒汁，不辣，帶有蒜頭爆香的味道。
“好吃！”康由豎起大拇指。
師傅叼著煙，拍了拍他的頭，回去繼續炒菜。
待真正忙完，康由和阿強他們把廚房都收拾幹凈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十二點了。
“累死了。”
阿強叼上煙，手裏把玩著打火機卻沒點，拉伸著肩膀肌肉，怨氣不少，“這些鬼佬（洋鬼子）一天天什麽節什麽節的，就愛吃火雞，搞不懂有什麽好吃的。”
“他們過節，我們賺錢，多好。”肥雞拍他背。
阿強被一掌拍得往前踉蹌兩步，穩住腳步後回頭，見康由還站在收銀臺後。
“由，不走啊？”
“走，我想給朋友打個電話。”
康由似是下了某種決心，拿起電話撥號。
“哪個朋友啊？姓陸那個？”肥雞問。
“姓陸的？”
“就是騎單車帶由由回來那個。”
“哦哦哦！”阿強恍然大悟。
電話響了很久，康由咬著下唇，心想打不通就算了。
“——由由？”
電話通了，陸英業似是從嘈雜的地方走到安靜的地方。電話傳來的聲音失真，比平常要低，還有點沙啞，康由覺得耳朵有點癢。
“忙完了？”他聽他問。
“嗯。”
很小的一聲，但陸英業還是開心地笑了，“我想去找你，可以嗎？”
康由松開嘴，被咬得發白的下唇回血，變得格外紅潤。
“不說話就是可以。”
康由的指甲輕輕刮蹭著電話按鍵，因為經常使用，上面白色的數字已經掉得差不多。
“OK，等我。”陸英業看了一眼熱鬧的大廳，給陳家浩比了個手勢，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在榮記。”
電話掛斷前，陸英業聽到康由有點急忙地說。
溫哥華的冬天比其他城市要暖和。這年的聖誕沒下雪，但是白天也沒有陽光，晚上便更加陰冷。
阿強和肥雞已經走了，康由蹲在榮記門口，臉埋到桂姨織給他的圍巾裏。晚上的風好冷，不知道陸英業冷不冷。
接著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大少爺吃得好穿得更好，怎麽會冷呢。
事實證明康由的擔心的確是多餘的，陸英業並沒有迎著冷風騎單車，而是開車來的。
坐上車的那一刻康由還是懵的，以為自己被風吹出幻覺了，“你，不是沒到十六嗎？不是沒有駕照嗎？”
“噓——”陸英業食指舉到嘴前，眼裏帶點狡黠，“偷偷的，你不要告訴別人。”
“這會出人命的吧！你瘋了？”
康由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想下車。
“我會開車，在香江學過。”
陸英業試圖安撫康由，探身拉他已經放到車門邊的手，冰冰涼的，雙手蓋上去給他搓熱。
“晚上沒什麽車，這裏路又寬，沒事的。”
沒讓康由反駁，陸英業又掏出一個小絨盒，塞到康由手裏，“26號了，由由生日快樂。”
陸英業今晚梳了油頭，一身西裝，還噴了香水，與平日裏的親切哥哥是截然不同的樣貌。
沒人記得康由的生日，連康由自己都不記得。他很少慶祝，之前跟陸英業閑聊提到的時候還語氣輕松地說，生他的人都死了，過生日還不如去給他媽上墳來得有意義。
康由看著他，想說點什麽又說不出來。
捫心自問，那事他對陸英業有氣，也被傷到了心，但他有自知之明，無辜者有撒氣的權利，但多了便叫自以為是，引人厭煩。之所以一直冷著陸英業，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與他相處，畢竟沒有比這段時間更讓康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和這群有錢人之間差距的時候了。
以後是把陸英業當朋友，住在師父家的平輩哥哥，還是客人之一？康由還沒想好。這段時日相處下來，陸英業於他而言像兄長，而他還沒做好被“哥哥”懷疑第二次的準備。
現在的陸英業是在幹什麽？康由實在受寵若驚，又不確定陸英業是否一貫如此慷慨地對待所有人，而且他不認為自己值得被花這麽多心思和時間去哄或者去求和。
“希望你大一歲身體健康，事事順心。”
陸英業揉揉康由的頭，真誠地祝福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大門被重重關上，很快又被拉開。鬧劇落下帷幕，陸小輝撐著拐杖站起來。
“眾生皆苦，誰也有不想告訴其他人知道的事情。”他只留下這句，回房間去了。
陸清文沒有閑心理會無措的陳家浩，捏了捏山根，笑面閻羅變回閻羅，越發覺得當初松口答應陸椹是個錯誤的決定。
“康由！”
陸英業騎的單車，要追上康由並不難。康由沒有跟他上演貓捉老鼠的戲碼，停下腳步。
“對不起。”陸英業向康由道歉，“真的，對不起。”
“沒關系。”
康由搖搖頭。他並沒有對今天的事感到意外，只是有點難堪，覺得自己很滑稽，笑自己居然真心覺得和陸英業是朋友了。
說到底，他們才認識不到半年。貴重物品不翼而飛，懷疑到他身上，也是情有可原。
“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我——”
“你很介意我沒來看你比賽，是嗎？”康由語氣平靜地問他，又道：“我知道做不到答應下來的事情很可惡，但我真的沒有辦法。”
“那天我爸上門收衣服的時候突然暈倒在地抽搐不止，那戶人家好心，送他入醫院。醫生說他急性中風，雖然救治及時，但還是要吃藥，要人照顧。”
陸英業張了張嘴，想說話，卻被康由截了話頭，“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你們也幫不了我任何忙。”
“輝叔可以借足夠的錢給我，我只用還錢給一個人，也只用還一個人情債。”
他對上陸英業的眼睛，又難堪地躲開那再次出現的，會令人以為是心疼的眼神。
“至於陳家浩的問題，我不肯答，是因為那只玉鐲是師父偷偷給我的，文爺不知道，他也不想文爺知道。”
沒想和陸英業糾纏，康由坐在後座，規規矩矩的扶著陸英業腰兩側，留著比第一次還陌生的距離。
單車在洗衣店不遠處停下，康由打破沈默：“你等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
只見他快步跑回店裏，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個小紙袋，放到陸英業手裏。
“本來想著那天送你的。”
康由頓了頓，沒再往下說，但陸英業還是聽出來他的弦外之音。
想著比賽那天送你的，結果沒送成。
陸英業低頭，從袋子的開口看到裏面躺著一條項鏈。
“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不缺，當然我也買不起。”
康由笑笑，自嘲道：“出事前買的，用我自己的錢，不是偷。”
“謝謝你載我回來。”
他鞠了個躬，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不讓自己存了一路的眼淚在外面掉下來。
棉裏藏刀，也紮進了陸英業的心，因為他知道為什麽康由會送他項鏈。李令華給他寄了不少衣服，當中有不少是他近期愛穿的開領襯衫，有次他和康由躺在床上夜話，他半抱怨地說沒找到合心意的鏈子作搭配。
康由是怎麽說的來著？
陸英業仔細回想著，那晚康由聽完他的苦惱，指尖在大熊的脖子處比劃，眼睛亮亮的，說，我覺得剛好到鎖骨的鏈子最適合你。
出人意料地，即便成長環境迥異，但他們的審美非常相像。項鏈是純粹的銀色，輕，沒有多餘的額外紋絡或裝飾，粗細適中。陸英業回到家戴上，銀鏈在他曬黑不少的膚色上突顯出幾分野性，長度剛好，竟是比他擁有的其他所有名牌項鏈都要適合。
經此一役，陸英業算是對康由有新的認識。康由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軟綿綿的脾氣，然而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康由雖然不咬人，甚至像無事發生過一樣，但當陸英業想碰他，做夢。
康由以往坐單車時偶爾會趴在陸英業背上跟他說話，如今則巴不得隔出能再坐一人的距離。有一次陸英業脾氣也上來了，一把拉住他的手，結果被康由毫不留情地甩開，甩完還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說，我出了汗，臟。
說康由在生氣吧，陸英業跟他說話他會如常回應，連陳家浩別扭地跟他道歉，他也大度的說沒關系；但說他不生氣，陸英業能明顯感覺到他們之間築起了一堵堅固又隱形的墻。
康由背上大籃子，從陸家一出來就看到兩輛林肯停在門口。車子下來幾個高大的黑人保鏢，一個亞洲樣貌的男人拉開車門，扶著一個打扮優雅的女人下車。
大門從裏打開，傭人接過李令華身邊人遞上的禮物，一個身形飛奔過去，伴隨響亮的一聲：“媽媽！”
陸英業已經比李令華高出許多，但還是像小孩子一樣抱著媽媽，不難看出來母子感情深厚。陸夫人雖然戴著珍珠頸鏈，鉆石戒指，但在陸英業面前也只不過是一名普通的母親。她笑著責怪陸英業還是冒冒失失的，又四處摸摸孩子，看他獨自在異國他鄉生活是否變瘦或者受傷了，希望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康由在樹蔭下看著，很羨慕。
“文爺，輝爺。”李令華拍拍兒子的背，“這段時間實在麻煩了。”
陸清文不置可否，陸小輝自然也不會多言。
“媽媽，我帶你見見我的朋友，他叫康由——人呢？”
陸英業拉著母親的手，轉頭，發現人不見了。
李令華順著陸英業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寬闊的水泥路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還有個瘦削的身影背著個很大的籃子走著。
要是陸英業像小狗一樣有尾巴，此刻便可憐兮兮地快要垂到地上去了。
“都兩天了，還不能我說到底怎麽了呀？”
李令華說著，伸手給陸英業整理領結。她敏銳，陸英業臉上不顯，在她面前還是經常撒嬌耍賴，但她就是知道兒子有心事。
都說少女情懷總是詩。雖然陸英業是少男，且自那事後李令華對陸英業與年輕女性的一切接觸都高度警惕，但她也心知年輕人的感情生活不是父母能管制的。問題是，這幾天下來也不見家浩或者誰提到陸英業有女朋友。
李令華心想，既然不是感情問題，那這個心事應該比較好解決。
“我…我好像得罪康由了。”
按陸英業的要求，造型師給他梳了個時髦的中分發型，更突顯了他的青春氣息，哪家長輩見了都得誇一句這小子生得真俊俏。李令華看他眉毛微微皺起，苦惱地訴說著，倒是更像為情所困的懷春少男了。
聽完事情原委後，她可謂哭笑不得。小孩子就是這樣，芝麻綠豆的小事都要弄得像世界末日一樣。
“你，還有家浩，和他不是一路人。”她說。
陸英業不語，沈默地表達不讚同。
“仔，這很正常，你和他階級不一樣。”
李令華聲音溫柔，內容卻十分犀利：“你當他是朋友，但你接受的教育，從小到大接觸的人都已經告訴了你你們之間的根本區別。說白了，你潛意識裏看不起他，他也未必看得起你，這完全沒問題，因為你們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你可以自責自己冤枉好人，但不能因為這樣就覺得自己犯了什麽滔天大罪。”
她伸手，輕輕捏兒子的臉頰，寬慰他道：“聽你這樣說完，我覺得康由這種從小出來討生活的小朋友可比你這個溫室花朵堅韌成熟多了。你給他買點禮物，或者多點帶他一起玩，我想他會明白的。”
李令華的話，陸英業聽進去了。只是臨近聖誕，當第三次被康由拒絕一起過節的邀請時，他心裏想，媽媽，我好像真犯了滔天大罪。
康由拒絕他的理由簡單又合理：年年聖誕節的訂單都多到忙不過來，我得幫桂姨忙。
陸英業問他：“你又不會騎車，怎麽送餐？”
“我不送啊，我在後廚幫忙啊。”
好吧，陸英業無奈地嘆氣，用了力攥緊康由的手不讓他抽走，“那你25號忙完了給我打個電話，好不好？”
康由撇開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Thank you, happy holidays!”
聖誕佳節，榮記燒臘鋪依然燈火通明。肥雞老婆掛斷電話，扭頭往後廚走，邊報出一長串菜名邊把紙片夾上，嗓門非常大。
後廚忙得熱火朝天，時不時能聽見桂姨用上海話罵人。明哥和表伯也來了，負責打包，肥雞和阿強等人則在外面送餐，車輪子都快要開冒煙。
二街是華人聚居地之一，鄰裏關系好，榮記老板娘和桂姨是感情非常好的姐妹，每年聖誕節的訂單都是一起做的。
聖誕節是西方人的節日，大多商鋪都關門休息慶祝，於是很多華人餐館都看準商機。榮記也不例外，近幾年聖誕節期間賣西式中餐，甚至還有味道賣相都與西人自家制作無異的火雞，備受歡迎，回頭客一年比一年多。
康由坐在小板凳上，一刻不停地洗削切土豆，一部分做泥，一部分做薯條，一部分做烤焗菜裏的薯塊。除了肥雞給他嘗的那些，他從沒吃過正宗西餐，但也大概知道西餐長什麽樣，會做一些像肉醬意大利面這些簡單的基本菜式。
“由由，張嘴。”
一塊噴香的牛肉遞到康由嘴邊。擡頭，是榮記的師傅之一，這邊的華人男性很多都是單身漢，平日裏對康由像對鄉下家裏的小輩一樣。
康由沒客氣，張嘴將不小的肉塊吃掉，臉頰撐得鼓起。熱騰騰的牛肉有著與西餐不太一樣的鑊氣（鍋氣），裹滿了黑胡椒汁，不辣，帶有蒜頭爆香的味道。
“好吃！”康由豎起大拇指。
師傅叼著煙，拍了拍他的頭，回去繼續炒菜。
待真正忙完，康由和阿強他們把廚房都收拾幹凈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十二點了。
“累死了。”
阿強叼上煙，手裏把玩著打火機卻沒點，拉伸著肩膀肌肉，怨氣不少，“這些鬼佬（洋鬼子）一天天什麽節什麽節的，就愛吃火雞，搞不懂有什麽好吃的。”
“他們過節，我們賺錢，多好。”肥雞拍他背。
阿強被一掌拍得往前踉蹌兩步，穩住腳步後回頭，見康由還站在收銀臺後。
“由，不走啊？”
“走，我想給朋友打個電話。”
康由似是下了某種決心，拿起電話撥號。
“哪個朋友啊？姓陸那個？”肥雞問。
“姓陸的？”
“就是騎單車帶由由回來那個。”
“哦哦哦！”阿強恍然大悟。
電話響了很久，康由咬著下唇，心想打不通就算了。
“——由由？”
電話通了，陸英業似是從嘈雜的地方走到安靜的地方。電話傳來的聲音失真，比平常要低，還有點沙啞，康由覺得耳朵有點癢。
“忙完了？”他聽他問。
“嗯。”
很小的一聲，但陸英業還是開心地笑了，“我想去找你，可以嗎？”
康由松開嘴，被咬得發白的下唇回血，變得格外紅潤。
“不說話就是可以。”
康由的指甲輕輕刮蹭著電話按鍵，因為經常使用，上面白色的數字已經掉得差不多。
“OK，等我。”陸英業看了一眼熱鬧的大廳，給陳家浩比了個手勢，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在榮記。”
電話掛斷前，陸英業聽到康由有點急忙地說。
溫哥華的冬天比其他城市要暖和。這年的聖誕沒下雪，但是白天也沒有陽光，晚上便更加陰冷。
阿強和肥雞已經走了，康由蹲在榮記門口，臉埋到桂姨織給他的圍巾裏。晚上的風好冷，不知道陸英業冷不冷。
接著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大少爺吃得好穿得更好，怎麽會冷呢。
事實證明康由的擔心的確是多餘的，陸英業並沒有迎著冷風騎單車，而是開車來的。
坐上車的那一刻康由還是懵的，以為自己被風吹出幻覺了，“你，不是沒到十六嗎？不是沒有駕照嗎？”
“噓——”陸英業食指舉到嘴前，眼裏帶點狡黠，“偷偷的，你不要告訴別人。”
“這會出人命的吧！你瘋了？”
康由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想下車。
“我會開車，在香江學過。”
陸英業試圖安撫康由，探身拉他已經放到車門邊的手，冰冰涼的，雙手蓋上去給他搓熱。
“晚上沒什麽車，這裏路又寬，沒事的。”
沒讓康由反駁，陸英業又掏出一個小絨盒，塞到康由手裏，“26號了，由由生日快樂。”
陸英業今晚梳了油頭，一身西裝，還噴了香水，與平日裏的親切哥哥是截然不同的樣貌。
沒人記得康由的生日，連康由自己都不記得。他很少慶祝，之前跟陸英業閑聊提到的時候還語氣輕松地說，生他的人都死了，過生日還不如去給他媽上墳來得有意義。
康由看著他，想說點什麽又說不出來。
捫心自問，那事他對陸英業有氣，也被傷到了心，但他有自知之明，無辜者有撒氣的權利，但多了便叫自以為是，引人厭煩。之所以一直冷著陸英業，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與他相處，畢竟沒有比這段時間更讓康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和這群有錢人之間差距的時候了。
以後是把陸英業當朋友，住在師父家的平輩哥哥，還是客人之一？康由還沒想好。這段時日相處下來，陸英業於他而言像兄長，而他還沒做好被“哥哥”懷疑第二次的準備。
現在的陸英業是在幹什麽？康由實在受寵若驚，又不確定陸英業是否一貫如此慷慨地對待所有人，而且他不認為自己值得被花這麽多心思和時間去哄或者去求和。
“希望你大一歲身體健康，事事順心。”
陸英業揉揉康由的頭，真誠地祝福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