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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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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留宿

陸英業抱著雙臂倚在門邊,看康由一件件把衣服疊好放進背包裏。

櫃子裏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洗到微微發黃的白背心和短袖,褲子就更少了,只有兩三條黑色的長褲。床很小,鋪著發白的粉色床單,被子則薄得像一條大毛巾。床和櫃子中間隔了張小桌子,上面有兩個杯子,一個放著牙刷。杯子底下有幾張紙,小狐貍在旁邊坐鎮。

很簡陋的房間,但幹凈。

陸英業下巴往桌子方向擡了擡,“不把它帶走啊由由?”

康由耳朵蹭一下就紅了,有點尷尬地道:“就兩天…不帶了吧?”

陸英業勾起嘴角,覺得逗康由真有意思。回想幾天前的夜晚,他被康由的一連串傾訴弄得有點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卻看到康由被子裏露出的一只木質小狐貍。

非常不合時宜地,非常莫名其妙地,他有種詭異的愉悅感。

後來康由安靜下來,陸英業以為他睡著了,聲音很輕地學桂姨和肥雞喊他,像是在品鑒這兩個字般念道:“由由,有點像女孩子的悠悠啊。”

“是自由的由,由心的由。”

康由沒睡著,沒忍住打斷道。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和大哥們都叫他“由由”,一直都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的,更不覺得像女孩子,但此時聽陸英業這樣叫他又有點臉熱。

他糾正完又往陸英業手心裏比劃:“這個由。”

陸英業當然知道“由”是哪個“由”,手心被康由的指尖弄得癢癢的,沒忍住笑。

他們三姐弟長得形似不相似,雖然五官都精致,挺鼻薄唇,但隨著青春期輪廓逐漸長開,陸英業的眼瞼皮膚薄,雙眼皮從眼頭到眼尾由窄變寬,中和了男性化的淩厲,笑起來特別俊俏。

“你好煩…”

回憶結束,康由推他,發現推不動,殺傷力甚微的瞪了他一眼,“還走不走了。”

“走,當然走。”

陸英業攬過他的肩,還在笑:“沒事,我給你準備了迎接禮,不帶它沒問題。”

晚上的二街在店鋪關門後變得格外安靜,陸英業載著康由穿過夜色,聽他斷斷續續地哼著歌。

Every Sha-la-la-laEvery Wo-o-wo-oStill shinesEvery shing-a-ling-a-lingThat they're startin' to sing'sSo fine.

“你也喜歡這首歌?”陸英業問。

“電臺放過好多次,只會這段shalala。”

康由靠上他的背,瞇起了眼:“你猜我最拿手的歌是什麽。”

“鄧麗君?”

“說中了。”康由打了個響指,開始唱:“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康由平時說話就是輕輕柔柔的,唱歌也一樣,陸英業覺得比陳家浩他們那群跟鴨子叫似的歌聲好聽多了。

“…月亮代表我的心。”

這首名曲最後以兩人合唱結尾,都怕擾民,不敢放聲唱。唱罷,都笑彎了眼。



“怎麽了大少?誰找你呀?”

陸小輝沒拿拐杖,“身殘志堅”地給陸清文遞水。

“陸椹,打聽他兒子怎麽樣,說要是還在學校惹事,讓我不要手下留情。”

陸清文放下電話,牽過陸小輝到自己懷裏,低頭埋到他肩頸間嗅他的氣息。

“業仔挺乖的啊。”

“乖就不會在香江弄出這麽大的事。”陸清文下巴放到陸小輝肩上,懶洋洋地道:“陸椹頭上的烏紗帽差點一下子就被他掀走了。”

“你心疼他?”

陸清文得逞,笑容更深了:“還吃他的醋啊?”

陸小輝撇撇嘴,否認道:“才沒有。”

沒等文爺哄人,就聽樓上爆發一陣笑聲,陸英業的。

“我看他挺關心由仔的,本性不壞。”陸小輝往上看了一眼,對陸清文說:“而且,他們來了家裏就熱鬧,也挺好的,能感受一下兒孫福。”

“但願吧。”陸清文湊過去親親他:“我才不要什麽兒孫福,我只要陸小輝福。”



陸英業接住康由砸來的玩偶熊,笑得十分猖狂邪惡。

“啊啊啊你真的好煩!!!”

康由沒想到“迎接禮”是個足有半個人高的棕色熊玩偶,無比後悔自己那天為什麽要攥著小狐貍睡,更後悔讓陸英業看到。

“不要嫌棄我嘛。”陸英業抓起大熊的手,故作委屈地拉康由衣角,“我很軟很好抱的。”

康由總算明白陳家浩為什麽熱衷於“欺負”陸英業,因為陸英業真的很欠揍。

陸英業又隔著熊掌捧起康由的臉,體貼地勸道:“讓它陪著你睡覺多好啊,而且床也放得下。”

康由心想,床是你的熊也是你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忍。

“不氣不氣了,是我想要抱。”

陸英業努力收起笑容,嘗試哄他。

“你不要老取笑我。”康由氣鼓鼓的:“我睡覺就是喜歡抓著或者抱著點東西睡。”

說完,還是抱過大熊,把它放到床上躺好。

陸英業一時怔楞住。他沒想到康由脾氣真的這麽好,被惹急惹生氣了也只是認真地表達自己不喜歡,要求停止。



陸家只有兩間睡房,陸英業住的這間比較小,其實是文爺給自己留著的。本意是萬一他惹陸小輝不高興,多是因為做太多而被禁止睡在他身邊,自己不用淒慘地睡沙發。

康由本來不太願意,就算真借住在師父家,也應該讓他來睡沙發。是陸英業半威脅半誘惑地便盡渾身解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才說服康由答應周五晚上和周末在陸家在陸英業的客房留宿。

房間雖說是不大,但也有康由自己房間的兩倍大了。床也是,目測兩到三個陸英業並排平躺也沒問題的尺寸。

把燈關上,兩人各蓋一張薄被子,中間躺著大熊。

“文爺和師父住哪裏呢?”

康由看著天花板,月光灑進來映出潔白的顏色,不是發黃破爛的。

陸英業沒睡,答他:“住一樓啊。”

“不是,”康由翻身,手拍拍大熊的肚子,果然軟棉棉的,“你說這裏只有兩間睡房,一間你住了,那文爺或者師父其中一個就沒有睡房了啊,還是說書房也有床可以睡?”

陸英業奇怪道:“不管我住不住這間房,他們都在同一間房睡啊。”

“啊?”

“你難道沒看出來輝叔和文爺是一對嗎?”

“哈?”

康由震驚了,爬起身,“一對?什麽一對?是我想的那種一對嗎?”

“你想的哪種一對,”陸英業偏頭看他,看他的驚訝並不是作偽,“他們是夫妻那種的一對。”

康由對世界的認知要坍塌了。

“他,他們,不都是,男人嗎?”

“是啊。”

“可,可是——”

“你想想文爺是不是永遠都在輝叔身邊?有哪次輝叔做完物理治療不是文爺扶著出來的?還有,勝堂雖亡,但文爺在香江還是有不小勢力的,何必要遠走他鄉來這裏?是為了讓輝叔休養身體。”

“我以為他們只是很好的兄弟。”

“誰家兄弟這樣子啊,而且你別忘了在香江他們是阿頭(大哥)和馬仔。”

“哦…”康由躺回去,又問:“你是怎麽知道他們是夫妻,呃,夫夫的?”

“我爸說的。”

就算陸椹不說,文爺有個同性摯友,這早就是香江有點地位的傳媒和政商間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傷風敗俗,但沒人敢拿這事攻擊或作文章,更別說文爺早搬離香江。

“哇,你爸爸好厲害。”

“厲害個屁。”陸英業嘖了聲:“文爺是我爸同父異母的大哥,算是我的大伯?”

“難怪你們長得完全不一樣。”

文爺眼睛是墨綠色的,長相像洋人又像華人,陸英業的五官雖然也立體,但一看就是東方人。

“那你爸爸和文爺關系好嗎?”

陸英業冷笑一聲,隔著大熊看他,“他怕文爺,陸家所有人都怕文爺。”

“那你…”

“睡吧。”

康由把一句“那你為什麽來這裏”吞回去,有點懊悔自己多嘴。

黑暗裏,陸英業睜眼盯著天花板的燈。他方才語氣有點差,就差直接叫康由閉嘴了,他知道康由想問什麽,可是他實在不想說。

他覺得自己沒有錯,但所有人都覺得他有錯,他不想康由也成為所有人的一員。

說白了,康由現在就像他魚缸裏的魚一樣,他有自信對康由已經知根知底,但讓自己也把“秘密”說出來的話,他好像還做不到。

好朋友不應該要交心嗎?

如果換二十八歲的陸英業來,他會說,交心的朋友也是可以有不說的秘密的。

但十五歲的陸英業不知道,他喜歡交朋友,感情最好的朋友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密程度與家人無異,不必刻意交心。

他沒真正跟康由這樣的人相處過這麽久。身為有權勢有財力的陸處長家的二公子,社交圈子無可避免地已經固化。

至於康由,他肉眼可見的貧困,生活只為溫飽奔波。但是歹竹出好筍,陸英業覺得康由人很好,有時候玩撲克牌陳家浩會拉著康由一起,輸的人要去把五個人的餐具和做飯的鍋全洗幹凈。十有八次都是陸英業輸,但不論康由有沒有參與游戲,他都會偷偷溜進來幫他。

康由自然不知道他們礙於文爺和輝叔的威嚴已經收斂許多。他們在香江時,十多歲,一群從小要什麽有什麽的男孩子私下玩鬧,正值胡鬧又急躁的成長階段,將下流當潮流,設置的懲罰不少是沖下三路走的,更有甚者,沖著同齡的女孩子去。

陸英業覺得頭又開始痛了,翻過身對著大熊。隱約能看到康由抱著大熊的熊臂,已經以非常安詳的姿勢睡熟,只有很輕的呼吸聲。

他能信任康由嗎?他能跟康由當好兄弟嗎?

…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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